红姐的电话打了三天。
这三天里,陆文昌待在网咖,哪儿也没去。白天帮胖男生看前台,晚上回杂物间睡觉。阿强每天来一趟,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在前台抽两根烟,跟胖男生聊几句,然后走。
没人提福建的事。
第四天下午,陆文昌坐在前台,胖男生在旁边吃盒饭。网咖里人不多,几台机子亮着,键盘声稀稀拉拉的。玻璃门被推开,阿强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
“红姐让你晚上去她那儿。”
“几点?”
“七点。”
阿强没多说,转身走了。塑料袋里是一碗面,还冒着热气。陆文昌打开,是红烧牛肉面,汤色红亮,上面卧着几块牛肉和半个卤蛋。他拿起筷子,吃了。
晚上七点,他站在红姐家门口。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红姐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
红姐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部手机、一包烟、一个茶杯。电视没开,房间里很安静。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陆文昌坐下。
“福建那边有消息了。”
陆文昌没说话,等她继续。
“我那个姐妹姓方,在泉州待了二十多年。以前我跟她一起在厂里做过工,后来她嫁了个本地人,留下了。我没留,来了临江。”
红姐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她找到姓孟的家里人了。老婆姓陈,带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住在泉州下面一个镇上,房子是她娘家留下的,日子过得不算差,但也不宽裕。姓孟的每个月往家里打钱,人在哪里,家里不知道。”
“不知道?”
“他只说在外面做生意,过年回去一趟。平时不联系,偶尔打个电话,用的不是自己的号码。”
陆文昌想起杨庆说的话。姓孟的家人留在福建,是被那个人安排好的。他在这边干活,家人在那边过日子。他不干,家人就过不好。
“方姐接触他老婆了吗?”
“接触了。”红姐吸了一口烟,“她以社区工作人员的身份去的,说镇上在做外来人口登记。聊了几次,慢慢熟了。他老婆不是笨人,多少能感觉到自己男人的生意不太对,但她不问。问了也帮不上忙,不如不问。”
红姐把烟灰弹掉。
“方姐跟她说了,如果有人能帮她们离开福建,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她愿不愿意。”
“她怎么说?”
“她问,她男人知不知道。”
陆文昌没说话。
“方姐说,暂时不知道。但如果她愿意,她男人会知道的。”
红姐看着他。
“她想了三天。今天早上给方姐回了电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动了一下。红姐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她说,愿意。”
陆文昌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接下来怎么办?”
“方姐会安排。她在泉州待了二十多年,地面熟。先把她和孩子接到泉州城里,住一段时间。等时机合适了,再送出去。”
“送到哪儿?”
“先出福建再说。”
红姐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对面的楼亮着几盏灯,隔着很近的距离,能看见对面人家晾在窗外的衣服。
“这件事,方姐在冒险。”红姐说,声音不大,“她在泉州有家有口。万一被那个人知道了,她跑不掉。”
陆文昌看着她。
“你欠她多少?”
红姐没回头。
“很多。”
她站了一会儿,走回来,坐下。
“文昌,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记我的人情。是让你知道,这件事没有回头路了。方姐那边一动,福建那边迟早会知道。福建知道了,临江这边就会知道。到时候,那个人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
她看着陆文昌。
“你现在还可以走。走出这个门,就当没听过。我让阿强给你拿点钱,你离开临江,去哪儿都行。你本来就是个过客,没人会怪你。”
陆文昌坐着,没动。
他想起赵老四。赵老四走之前给杨庆打了个电话,让他照看自己。那个人在城西二十年,最后被人逼走,走之前还想着他。
他想起小伍。小伍蹲在烧烤摊旁边,嘴角沾着辣椒油,说,文昌哥,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他想起红姐。红姐说,人活着,不可能不欠别人。
“我不走。”
红姐看着他。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红姐点了点头。她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放在陆文昌面前。
“这是方姐的电话。你存着。万一我这边出了事,你直接联系她。”
陆文昌拿出手机,存了号码。
“红姐。”
“嗯。”
“方姐把姓孟的家里人接出来以后,下一步怎么让姓孟的知道?”
红姐靠回沙发。
“不用我们让他知道。他家里人会联系他。”
“那个人不会先知道吗?”
“会。”红姐说,“但他知道了也没用。人已经接出来了,他控制不住了。到时候姓孟的会面临一个选择——继续替那个人卖命,还是带着家里人走。”
“他会怎么选?”
红姐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陆文昌想了想。
“走。”
“为什么?”
“因为家人比什么都重要。”
红姐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那就赌他会跟你一样。”
她站起来。
“回去吧。这几天继续待在网咖。方姐那边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陆文昌站起来,走到门口。
“红姐。”
她看着他。
“谢谢。”
红姐没说话。她拿起烟盒,又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升起来,遮住了她的脸。
陆文昌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昏黄的。他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走到三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阿强发来的消息。
“老周说,今天下午有个生面孔在汽修厂外面转悠。待了十几分钟,走了。”
陆文昌看着这条消息。
他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下走。
走出楼门,外面的街道跟往常一样。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王胖子的超市还开着门,里面亮着灯,能看见他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李姐的理发店关了门,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透出一点光。
他站在街上,看着这条他待了六年的街。
然后转身,往网咖的方向走。
网咖的灯箱还亮着。“红姐网咖”,“咖”字还是不亮。他推门进去,胖男生坐在前台,正在打游戏。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文昌哥,有人找你。”
“谁?”
胖男生指了指角落。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陆文昌走过去,那个人转过头。
是小伍。
“文昌哥。”
陆文昌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来了?”
小伍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是一条消息。
“大刘哥让我来的。”他说,“城北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姓孟的人今天下午去了码头。”
陆文昌的眼神变了。
“码头?”
“嗯。大刘哥说,码头那帮人,姓孟的一直想吃,但没吃下来。今天他亲自去了。”
“然后呢?”
“没谈成。”小伍说,“码头的人没让他进门。”
陆文昌没说话。
姓孟的去码头,说明城北已经吃稳了,开始往下一个目标试探。城东之前,他要先啃码头。码头的骨头比城北硬,他没啃动。但啃不动不代表不啃了。他会想办法,就像对付赵麻子一样。从内部拆,从外部压,一步一步来。
码头如果被吃了,下一个就是城东。
时间不多了。
“大刘还说什么了?”
“大刘哥说,让你小心。姓孟的手下有人在城东转悠,可能是在摸底。”
陆文昌想起阿强刚才发的消息。老周说,汽修厂外面有个生面孔。
已经开始摸了。
他站起来。
“小伍,你回去跟大刘说,让他继续盯着码头。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好。”
小伍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文昌哥。”
“嗯。”
“红姐那边,有办法了吗?”
陆文昌看着他。小伍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信任。他信陆文昌。信他能想出办法。
“有。”陆文昌说。
小伍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陆文昌坐回前台。胖男生还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的。网咖里的烟雾慢慢散,又聚起来。有人喊“开黑”,有人骂“傻逼”。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但不一样了。
他看着玻璃门外的街道。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那个生面孔,也许现在就站在某盏路灯下面,看着这扇门。
他收回目光,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上,方姐的号码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