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姐住的地方不在网咖。
网咖是生意,住的地方在隔了两条街的一栋老楼里。陆文昌去过一次,是阿强带他去的。那次是送东西,送到门口,红姐接过去,说了句“放着吧”,他就走了。连门都没进。
这次他一个人来。
楼比老郑那栋还旧,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露出灰色的水泥。楼道口堆着几辆自行车,车座上落满了灰。他走进去,楼梯窄,扶手是铁的,锈得发黑。每一层的灯都亮着,但光线昏黄,照得墙壁上的裂纹像蜘蛛网。
五楼。他站在门口。
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漆面斑驳,猫眼上贴着一层灰。他抬起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红姐站在门里,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手里夹着一根烟。她看见陆文昌,没说话,转身往屋里走。
门没关。
陆文昌跟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布艺沙发,塌了一块,上面扔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放着烟灰缸、遥控器、一个喝了一半的茶杯。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画面里在放什么电视剧,一个女的在哭。
红姐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坐。”
陆文昌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坐垫磨得发亮。
红姐看着他,等他说。
“红姐,城东要变天了。”陆文昌说。
红姐没接话。她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我知道。”
陆文昌愣了一下。
“你知道?”
“阿强昨天晚上来找过我。”红姐把烟灰弹掉,“他说了姓孟的事。也说了你要去找老郑。”
她看着他。
“老郑跟你说了什么?”
陆文昌犹豫了一下。
“姓孟的背后,是市里的人。”
红姐没反应。像是早就知道了。
“还有呢?”
“老郑让我走。”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陆文昌看着她。
“我不知道该不该走。”
红姐把烟叼在嘴里,靠在沙发上。她看着电视,电视里那个女的还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但音量调得太低,听起来像蚊子叫。
“文昌,你跟了我快两年了吧。”
“嗯。”
“这两年,我让你做过什么?”
陆文昌想了想。
“看夜班,收账,跑腿。”
“重要的事呢?”
他没说话。
红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文昌看着她。
“因为你不是我的人。”红姐说,“你只是在找地方落脚。你从来没想过留下来。”
陆文昌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红姐说得对。两年前他走进红姐网咖,是因为没地方去。红姐给了他一个杂物间,一份看夜班的活。他做了,做得不差,但也从没想过要多做。阿强叫他去收账,他去。小东北叫他去喝酒,他也去。但那些都是别人的事。他只是在旁边站着,等自己的事来。
现在自己的事来了。
“红姐,我现在想留下来。”
红姐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想留。”她说,“是因为没地方走了。”
陆文昌没说话。
红姐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窗户外面是对面的楼,墙贴着脸,挡住了所有的视线。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陆文昌。
“文昌,你知道我为什么在临江待了这么多年?”
“不知道。”
“因为我没地方去。”
她转过身。
“我二十岁来临江。比你惨。兜里一分钱没有,还欠着债。我给人洗过碗,端过盘子,在流水线上站过十二个小时。后来跟了一个人,以为他能带我过好日子。结果他骗了我的钱,还欠了一屁股债跑了。”
她说着这些,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时候我欠了十几万。十几万,对当时的我来说,是天文数字。我每天都被人追,睡过天桥底下,吃过别人扔的盒饭。我告诉自己,这辈子再也不欠任何人。”
她走回沙发,坐下。
“后来我慢慢还清了。开了网咖,养了几个人。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不用再看人脸色。”
她看着陆文昌。
“你跟我一样。你不是不想留,你是怕欠别人的。”
陆文昌没说话。
“但你得明白一件事。”红姐说,“人活着,不可能不欠别人。你欠我,我欠他,他欠你。欠来欠去,才有人情。你什么都不欠,就什么都没有。”
“老郑说,我斗不过姓孟的。”
“老郑说得对。”
陆文昌看着她。
“但斗不过,不代表不能斗。”红姐说,“姓孟的有市里的人撑腰,你在官面上动不了他。但临江这地方,不是只有官面。”
“什么意思?”
红姐没回答。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文昌,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对不对?”
“对。”
“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不是看夜班的,不是跑腿的。是我的人。”
陆文昌看着她。
“你想清楚了再回答。”红姐说,“我不是什么好人。跟了我,以后的路,就不一样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声传进来,吹得窗帘动了一下。
陆文昌想起两年前,他第一次走进红姐网咖的那个晚上。兜里只剩几十块,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红姐站在他面前,问他,没地方去?他说嗯。她说,网咖缺个看夜班的。包吃,没工资。干就留下,不干拉倒。
他说干。
那是两年前。
现在红姐又问他。不是问他干不干,是问他,愿不愿意成为她的人。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我干。”
红姐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
“明天晚上,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杨庆。”
陆文昌愣住了。
“城西的杨庆?”
“对。”
“他跟姓孟的是一伙的——”
“是一伙的。”红姐打断他,“但一伙的,不代表一条心。”
她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回去准备一下。明天晚上七点,来网咖找我。”
陆文昌站起来,走到门口。
“红姐。”
她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帮我?”
红姐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陆文昌第一次发现,她老了。
“因为我也欠过别人。”她说,“有人帮过我。现在轮到我帮你了。”
门关上了。
陆文昌站在楼道里。五楼的走廊很暗,声控灯亮了几秒又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下楼。
走出楼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他站在楼门口,点了根烟——他不会抽烟,呛了一口,咳嗽起来。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然后往网咖的方向走。
街上还是没什么人。烧烤摊的炭火还亮着,摊主蹲在路边,翻着串儿。他走过的时候,摊主抬起头。
“文昌哥。”
是小伍。
陆文昌停下来。小伍蹲在烧烤摊旁边,手里拿着一串羊肉,嘴里塞得鼓鼓的。
“你怎么在这儿?”
“饿了,吃点东西。”小伍把肉咽下去,“文昌哥,你吃不吃?我请你。”
陆文昌看着他。小伍的脸在炭火的光里红扑扑的,嘴角沾着辣椒油。
“不用了。”
他在小伍旁边蹲下来。
“小伍,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为什么跟着我?”
小伍愣了一下。他把手里的签子放下,擦了擦嘴。
“因为你对我好。”
“我怎么对你好了?”
“你从来不骂我。”小伍说,“我开车撞了人家的后视镜,你没扣我工钱。我妈生病,你借我钱。还有一回,我在外面跟人吵架,人家找上门来,是你帮我摆平的。”
他顿了顿。
“文昌哥,我没什么本事。读书不行,家里也穷。要不是你收留我,我可能现在还在街上混。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说留,我就留。你说走,我就走。”
陆文昌没说话。
他看着小伍。二十三岁,跟了他四年。从洗车开始,到现在管着一辆货车。没成家,每个月寄钱回家。妈在老家,身体不好。他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喊累。让他出车就出车,让他加班就加班。
这样的人,把命押在他身上。
他站起来。
“小伍。”
“嗯。”
“明天开始,你跟着大刘。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小伍抬起头看着他。
“文昌哥,你要干什么?”
陆文昌没回答。
他拍了拍小伍的肩膀。
“吃完早点回去。”
然后他转身走了。
小伍蹲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串没吃完的羊肉。他看着陆文昌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最后拐进网咖那条巷子,看不见了。
他把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站起来,把钱放在摊主的桌上,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