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安出生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春雨。
姜蘅芜是半夜发动的。她疼醒的时候,随元青立刻醒了——他自从她怀孕之后就没睡熟过,她翻个身他都知道。他看见她皱着眉、咬着嘴唇的样子,脸一下子就白了。
“怎么了?”
“没事——”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发抖,“可能要生了。”
随元青的脸从白变成了惨白。他猛地坐起来,鞋都没穿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我——我去叫大夫——”
“嗯。”
“你等着——”
“嗯。”
“我马上回来——”
“随元青,”她疼得吸气,但还是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别急。慢点跑。下雨了,打伞。”
他看着她疼得冒汗还惦记着让他打伞的样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
“等我。”他说。然后转身跑了出去。没有打伞。
周平后来跟翠竹说,那天晚上世子跑得像疯了一样。从后院跑到前院,从前院跑到门口,从门口跑到大夫家。赤着脚,穿着中衣,头发散着,雨水浇了他一身。他砸开了大夫家的门,把大夫从被窝里拽出来,扛在肩上就跑。大夫在他肩上喊:“世子!我的鞋!我的药箱!”他不理,扛着大夫在雨里狂奔。大夫被他颠得七荤八素,到了府里才发现——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药箱还在家里。
“我去拿——”周平要转身。
“来不及了。”随元青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你——你先去看她。她疼。你先给她止疼。药箱我让人去拿。你先进去。她一个人在等。”
大夫看着他——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这个屠过城的恶鬼、这个满手血腥的长信王世子——站在雨里,赤着脚,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眼底全是红血丝,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因为他的妻子在等他。因为他的孩子要出生了。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雨里等。
“世子,”大夫说,“您先进去换身干衣服。”
“不换。”
“会生病的。”
“不管。”他看着产房的门,眼睛一眨不眨,“她一个人在里面。她在等我。”
大夫叹了口气,没再劝。他转身进了产房。随元青站在门外,站在雨里,站在月光下。雨下了一夜,他站了一夜。没有动过,没有眨过眼,没有离开过一步。
天快亮的时候,产房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很轻,很脆,像一只小猫在叫。随元青的腿软了。他扶住墙,才没有跪下去。
门开了,翠竹探出头来,满脸都是笑。“世子,生了。母子平安。是个小世子。”
随元青站在门口,看着翠竹的笑脸,听着婴儿的哭声,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不是梦。
“她呢?”他问。声音哑得像从胸腔里刮出来的。
“夫人也好。就是累了,睡着了。”
他点了点头,走进产房。房间里弥漫着血腥气和草药味,窗户开着通风,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姜蘅芜躺在床上,睡着了。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还有汗,嘴唇有点白,但嘴角翘着,在笑。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里裹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婴儿很小,小得像一只猫。脸皱皱的,红红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
随元青站在床边,看着姜蘅芜,又看着婴儿。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婴儿的脸,但手指停在半空中,不敢落下去。太小了。他怕碰坏了。
“随元青。”姜蘅芜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醒了,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
“你怎么不抱抱他?”
“我——”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旧疤,粗糙得像砂纸。他低头看了看婴儿的脸,嫩得像花瓣。他不敢。
“我手粗,”他说,“怕弄疼他。”
姜蘅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轻轻地放在婴儿的襁褓上。他的手很大,襁褓很小。他的手覆在上面,像一片叶子盖住了一朵花。
“不会弄疼的,”她说,“你是他爹。”
随元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皱皱的、红红的脸。婴儿的嘴动了一下,好像在找什么。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随安,”他叫他,声音很轻,“我是你爹。”
婴儿没有睁眼,但他的嘴动了一下——好像在笑。随元青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襁褓上,落在婴儿的脸上。婴儿皱了皱眉,像是在说——什么东西掉我脸上了?他赶紧伸手去擦,手指碰到婴儿的脸颊,很软,很暖,像一片花瓣。
“对不起,”他说,“爹不是故意的。”
姜蘅芜看着他笨手笨脚给儿子擦脸的样子,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下来了。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反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以后也生。生很多很多小孩。生一院子。种花一样。”
她瞪了他一眼。“随元青!你当我是母猪啊!”
“不是。”他说,嘴角翘起来,“你是海棠。一棵开很多花的海棠。”
她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她靠在他肩上,看着怀里的婴儿。
“随元青。”
“嗯。”
“他长得好像你。”
“哪里像了?他皱巴巴的。”
“眉毛像你,鼻子像你,嘴巴像你。哪里都像。”
“哪里像你?”
“哪里都像。”她笑了,“他是我们的。哪里都像我们。”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姜蘅芜。”
“嗯。”
“谢谢你。”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在说一个只有她才能听见的秘密,“给我生了一个皱巴巴的小孩。”
她伸出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随元青!不许说他皱巴巴!”
“好看。不皱巴巴。好看。”他低下头,看着婴儿的脸,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鼻尖,“随安。你娘说你好看。你就好看。”
婴儿的嘴又动了一下——这次肯定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