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娘没有走。
她那天说“走了”,但第二天又回来了。带着刀,带着一身风尘,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笑容,站在府门口,对门房说:“跟你们世子说,我盘缠用完了,借住几天。”
随元青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姜蘅芜——她站在他身后,手指攥着他的衣袖,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犹豫。
“周平,收拾客房。”
“多谢。”十三娘大步走进来,经过姜蘅芜身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短,但姜蘅芜感受到了。不是审视,是打量。像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评估她的分量。
姜蘅芜的手指在随元青的袖子上收紧了一点。
十三娘住下来了。
第一天,她在演武场练刀。随元青的演武场很大,兵器架上排着刀枪剑戟,她挑了一把最重的砍刀,在场地中央舞得虎虎生风。她的刀法不是花架子——每一刀都带着杀气,刀风扫过地面,扬起一片灰尘。几个侍卫站在旁边看,看得眼睛都直了。
“好!”有人忍不住叫好。
十三娘收刀,额上沁着薄汗,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她把刀往地上一插,接过侍卫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她毫不在意,用手背一抹,冲那几个侍卫笑了笑。
“想学?我教你们。”
侍卫们受宠若惊,围了上去。
姜蘅芜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她的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她亲手炖的,炖了一个时辰,放了枸杞和红枣,少糖。她本来是要端给随元青的,但他出去了,不在府里。
她站在原地,看着十三娘被一群侍卫围在中间,听她讲刀法、看她比划招式、被她爽朗的笑声感染。十三娘站在那里,像一团火,所有人都忍不住往她那边靠。
姜蘅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银耳羹。碗很白,羹很稠,枸杞浮在上面,红红的,小小的。她忽然觉得这碗羹好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会飘走。
她转身走了。
“姑娘,银耳羹——”翠竹在后面喊。
“倒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翠竹愣了一下,没敢再问。
第二天,十三娘在书房门口堵住了随元青。
“元青,”她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嘴角挂着笑,“借我点银子。”
随元青正在看军报,头也没抬。“多少?”
“一千两。”
“做什么?”
“买刀。我那把旧的不趁手了,在长安城看中一把,要八百两。剩下二百两喝酒。”
随元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眼睛没离开军报。
十三娘接过银票,没有走。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随元青低头看军报的样子,忽然说:“你变了。”
随元青的手顿了一下。
“以前你借钱给我,会问我买什么刀、去哪里喝酒、跟谁喝。”她的声音不紧不慢,“现在你连问都不问了。”
“信得过你。”随元青说,翻了一页军报。
“不是信得过我,”十三娘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急着打发我走,好去陪你的小美人吧?”
随元青放下军报,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十三娘,你住几天?”
“怎么,赶我走?”
“问你住几天。”
“住到盘缠够为止。”十三娘站直身体,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的小美人今天在廊下站了一下午,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后来倒了。你回去问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随元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