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悬在陨石坑上空,淡金色的光晕铺满整片废墟安置点,将昨夜激战留下的焦痕与狼藉,都罩在一层看似平和的光雾里。
地面上,蜷缩枯萎的植物根须东一段西一截,被烧得发黑发脆,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渣。空气里的焦糊味还没散尽,混着泥土腥气与淡淡的血清气息,成了这片临时安全区独有的味道。
流民们大多还没从昨夜的恐慌里缓过来,三三两两地靠在墙角,要么沉默地啃着发硬的干粮,要么低声交谈,话题绕不开那些突然从地下钻出来的诡异根须。守序盟的士兵则全员出动,在安置点内外来回巡逻,脚步比昨夜沉重得多——三百多条人命,让所有人都清楚,这壁垒之下,从没有真正的安稳。
零号蹲在一处根须破土最密集的地面,用匕首尖端轻轻拨了拨泥土。底下空空荡荡,只剩被灼烧过的痕迹,那些藏在深处的根须早已缩得无影无踪,彻底没了动静。
砂糖站在一旁,指尖的天光微光轻轻扫过地面。他能感觉到土层之下一片死寂,没有蠕动,没有气息波动,那些植物畸变体像是彻底消失了,只留下被火焰焚毁的残骸。
“都退走了。”砂糖轻声说。
“不是退走,是藏起来了。”零号把匕首插回腰间,站起身望向安置点边缘的灌木丛。那里的草木看着和旧时代正常植物没两样,叶片规整,枝干安静,连虫蚁都偶尔停留,完全看不出半点畸变的迹象。
可越是这样,零号心里越不踏实。
这种极致的伪装,比任何嘶吼扑咬的畸变体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此刻,安置点中央的空地上,守序盟的指挥官正对着聚拢过来的军民高声布置防控事宜,声音透过简易扩音器传开,清晰又严肃。
“所有人听好!昨夜的教训,咱们不能再忘!从现在起,三条规矩必须死守——第一,不许随意踩踏、折断路边任何草木,无论看着多正常,一律不准碰;第二,工程队立刻沿壁垒内侧挖沟、铺铁丝网,地下能堵的缝隙全堵上,绝不给根须再钻进来的机会;第三,所有明火、燃烧弹统一管理,编队轮值看守,一旦再有异动,立刻点火反击!”
说到最后一句,指挥官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植物怕火,不是什么末世传闻,是旧时代人类早就刻在生存常识里的道理。只是日子久了,我们忘了。现在,所有人都给我记牢——火,是眼下对付这类畸变植物唯一的办法。”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应和声。
有人点头感慨,说自家长辈以前确实提过草木畏火,只是从没往畸变怪物身上联想;有人后怕地拍着胸口,庆幸昨夜有人喊出用火,不然整个安置点都要被地下的根须吞掉;还有人主动上前,向士兵索要工具,想要帮忙挖沟加固防线。
一时之间,原本慌乱的安置点,渐渐有了有序设防的样子。
路障被重新摆放到关键路口,铁丝网沿着挖掘好的浅沟层层铺开,电网接口也被士兵仔细检查了一遍。地表的防御针对墙外徘徊的动物畸变体,地下的阻隔则对准那些神出鬼没的根须,一套简单却实用的双层防御,慢慢成型。
零号拉着砂糖,慢慢走到昨夜有人被拖入地下的位置。地面微微隆起,看着只是普通的土包,没有任何异常。砂糖蹲下身,天光微光轻轻触了触泥土,里面空空荡荡,没有纤维茧,没有残留的根须,显然已经被彻底清理过。
“守序盟收拾过了。”砂糖说。
零号“嗯”了一声,目光却不自觉扫向四周人群里几个形迹可疑的人。
有人穿着普通流民的衣服,却总盯着士兵手里的燃烧弹看;有人披着守序盟的外套,眼神却总往植物残骸的方向飘,手里还藏着不起眼的密封小管子;还有几个人缩在楼房阴影里,不说话、不帮忙,只是默默观察着整个安置点的布防。
这些人,零号再熟悉不过。
是源研会的探子,也是掠食者联盟的外围成员。
昨夜激战正酣时,他就注意到了这些人。他们不参与反击,不救助伤员,从头到尾只做一件事——收集植物畸变体的残枝、汁液,还有那些散落的血清痕迹。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个裹着破旧外套的男人悄悄往安置点后门挪去,怀里揣着什么东西,脚步匆匆,刻意避开巡逻士兵的视线。
零号眼神一凝,拉着砂糖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男人走到后门拐角,确认四周无人,刚要把怀里的密封管塞进背包,肩膀就被人轻轻按住。
“手里拿的什么?”零号的声音很低,带着冷意。
男人浑身一僵,缓缓回头,脸上堆起勉强的笑:“没、没什么,就是捡了点没用的碎渣。”
“畸变植物的汁液,还是血清?”零号往前半步,压迫感瞬间笼罩对方。
男人脸色发白,知道瞒不过去,索性硬着头皮道:“我是替源研会办事的,只是收集点研究样本,跟你们没关系。这类植物畸变体太少见,血清又精纯,上面要研究怎么对付它们,有错吗?”
“研究可以,别拿安置点的人命当试验品。”零号伸手,直接拿走了对方手里的密封管。管里装着淡紫色的黏稠液体,正是植物畸变体独有的血清,比动物畸变体的血清更凝稠,也更暗沉。
男人敢怒不敢言,看着零号把东西收起来,最终只能悻悻离开,消失在流民堆里。
砂糖看着那支密封管,指尖微光轻轻一拂,管内的气息瞬间平复下来,不再向外散发异常波动。“这个,很珍贵。”他轻声说。
零号点头。
他很清楚,在如今的废土上,越是稀有的畸变样本,越是能引来三大势力的疯抢。守序盟要它做防控研究,源研会要它做技术突破,掠食者联盟则会把它当成最值钱的交易货。
现在植物畸变体只出现了一次,就已经引来各方窥探,往后若是再出现,这片安置点绝不会平静。
两人慢慢往回走,路过墙边的灌木丛时,砂糖下意识顿了顿脚步。
枝叶翠绿,随风轻晃,和正常草木毫无二致,没有孢子,没有异动,就连折断的枝桠也只是安静躺在地上,没有任何反击或蠕动的迹象。完全符合蛰伏状态下的伪装,看不出半点危险。
“怎么了?”零号问。
“没动静。”砂糖摇摇头,“彻底藏起来了。”
零号望向墙外。
远处的废墟里,还能听到动物畸变体的嘶吼,它们依旧被挡在天光壁垒之外,只能徘徊咆哮,无法靠近。可真正的威胁,从来不在明面上。
就在两人说话间,壁垒外的废墟阴影里,几道身影快速一闪而逝。
是掠食者联盟的人。
他们没有靠近,没有挑衅,只是远远窥伺着安置点的布防,盯着那些燃烧弹、铁丝网,也盯着地上的植物残骸。没有人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只知道这群以掠夺为生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守序盟的侦查兵很快发现了他们,立刻向指挥官汇报。
“壁垒外有掠食者联盟的踪迹,人数不多,一直在外围观望。”
指挥官眉头紧锁,对着通讯器下令:“加强警戒,不许他们靠近。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主动出击,先稳住内部防线。”
此刻的安置点,内有未除尽的隐秘威胁,外有虎视眈眈的势力窥探,看似已经从昨夜的突袭中恢复,实则依旧处在紧绷的平衡之中。
流民们在休整,士兵们在设防,探子们在窥伺,而那些藏在地下、伪装在草木中的植物畸变体,彻底没了声息。
没有人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再出现,也没有人知道下一次突袭会以怎样的方式到来。
所有人能做的,只有守住眼前的火光,筑牢脚下的防线,靠着旧时代遗留下的常识,撑过这一段废土岁月。
零号看着眼前忙碌又压抑的景象,轻轻拍了拍砂糖的肩膀。
“先在这里待着,别乱跑。”他低声说,“等局势再稳一点,我们再想办法离开。”
砂糖点点头,眼底的天光微光平静温和,却始终保持着一丝警惕。
风掠过焦黑的废墟,卷起地上的碎根与尘土。
残烬未冷,防线已成。
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而真正的危险,依旧藏在阳光照不到的地下,安静蛰伏,等待时机。
这场突如其来的植物畸变体危机,暂时落下了帷幕。
但谁都清楚,这不会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