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餐桌上的交锋

洗漱间的格局同样让东村敏郎感到陌生。没有传统的木盆，只有一个镶嵌在台面上的白色瓷盆，轻轻一按就能流出温热的水。镜子明亮得能照出毫发，旁边架子上摆着两个挤好牙膏的牙刷，款式相同，颜色各异。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面容依旧，眼神里的锐利和肃杀却被一层浓重的茫然覆盖。鬓角似乎比记忆中略浅了些，皮肤上没有硝烟留下的细小疤痕，整个人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平和？这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机械地完成洗漱，牙膏的薄荷味刺激着口腔，带来一丝清醒。他走出房间，循着食物的香气走向厨房。

佟家儒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碌，浅蓝色的围裙系在腰间，勾勒出清瘦的身形。锅里冒着袅袅热气，散发出白粥的清香，旁边的小碟子里盛着几样精致的小菜——酱瓜、腐乳、腌萝卜，都是些家常味道，却让习惯了军粮罐头的东村敏郎感到陌生。

“好了，过来吃吧。”佟家儒转过身，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放在餐桌一端，又摆上小菜，“慢点喝，小心烫。”

餐桌是长方形的木质桌子，擦得锃亮。东村敏郎在他对面坐下，看着碗里软糯的白粥，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在1943年，他的早餐往往是仓促的，就着冷水啃几口硬面包，或是在行军途中嚼一把干米，这样从容地坐在餐桌前喝粥，是难以想象的奢侈。

佟家儒已经端起自己的碗，小口喝着粥，动作斯文。他似乎没打算再追问早上的事，只是偶尔抬眼看看东村敏郎，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东村敏郎拿起勺子，笨拙地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意外地顺口。他沉默地喝着粥，试图从佟家儒的一举一动中找到熟悉的痕迹，却发现对方表现得太过“正常”，正常到让他越发不安。

“今天学校没课，我想去趟旧书市场。”佟家儒放下勺子，擦了擦嘴，“上次看到一套民国时期的国文课本，老板说今天会带新货过来。你要不要一起去？”

民国时期的国文课本？

东村敏郎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那是他亲历的时代，是炮火连天、人命如草芥的时代，而在佟家儒口中，却只是“旧书市场”里的收藏品。

“不去。”他低声回绝，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抗拒。他不想去触碰那些可能勾起回忆的东西，更不想和佟家儒以这种“平和”的姿态出现在陌生的街头。

佟家儒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在家休息？或者去图书馆？昨天你说有份档案要查。”

图书馆？历史研究员？

东村敏郎心中冷笑。让他去研究自己参与过的战争？去看后人如何书写那些血腥与杀戮？这简直是对他的嘲讽。

“也不去。”他放下勺子，碗里的粥还剩大半。

佟家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东村，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东村敏郎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对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委屈，仿佛在说“如果你有不满可以直接说出来”。

不满？

他的不满太多了。不满这荒谬的时空错乱，不满自己从一个军人变成了什么“历史研究员”，更不满眼前这个本该是死敌的人，竟然成了他法律上的“丈夫”！

但这些话，他无法说出口。

“没有。”他别开视线，声音生硬，“只是还没睡醒。”

佟家儒显然不信，但他没有再逼问，只是叹了口气：“好吧。那你在家待着，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中午饿了自己弄点吃的。我大概下午回来。”

说完，他站起身收拾碗筷，动作自然流畅，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分工。

东村敏郎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心中思绪翻涌。他有无数个问题想问，想问他们是如何从针锋相对走到一起的，想问这个时代的“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想问这个没有战争的世界究竟是如何运转的……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承受答案，更不确定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去问。

佟家儒很快收拾好厨房，换了件浅灰色的外套，拿起放在玄关的帆布包。“我走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东村敏郎一眼，“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晃了晃手里那个巴掌大的黑色方块——东村敏郎后来才知道那叫“手机”。

东村敏郎没有回应，只是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

门轻轻关上，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瞬间的寂静让东村敏郎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茫然。他站起身，在这个被称为“家”的空间里漫无目的地走动。

客厅里摆放着柔软的沙发和一个巨大的黑色盒子——佟家儒说这叫“电视”，昨天晚上他似乎看到过里面有人影在动。墙上挂着更多的照片，大多是他和佟家儒的合影，有的在公园里，有的在博物馆前，还有一张是在海边，两人穿着泳裤，笑得很灿烂。

每一张照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们“亲密”的关系，每一个场景都让东村敏郎感到格格不入。

他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外面是一个小小的露台，摆放着几盆绿植，郁郁葱葱。远处依旧是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派和平繁荣的景象。

这就是2020年的上海吗？

没有硝烟，没有枪声，没有流离失所的百姓……

他想起1943年的上海，虽然尚未完全沦陷，但日占区的压抑，租界里的暗流涌动，处处都透着危机。他在那里与佟家儒数次交锋，每一次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而现在，这里平静得像一幅画。

“佟家儒……”东村敏郎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

在这个时空里，他们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他走到客厅的茶几旁，看到上面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两人穿着学士服的合影，背景是一所大学的校门。照片上的他们年轻了许多，笑容青涩却明亮。

原来，他们早就认识了。

东村敏郎拿起相框，指尖划过照片上佟家儒的脸。那个在他记忆中总是从容不迫、暗藏机锋的男人，年轻时竟然是这副模样。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茶几角落的一个笔记本上。封面是黑色的，看起来有些陈旧。他犹豫了一下，拿了起来。

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笔锋清隽，是佟家儒的笔迹。

前面几页记录着一些日常琐事，买书的清单，备课的要点，偶尔还有几句对天气的感慨。东村敏郎快速地翻着，直到翻到中间几页，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内容也变得不一样。

“……他今天又做噩梦了，喊着听不懂的日文，眉头皱得很紧。我该怎么办？”

“……他说他不认识我，说这里不是他的家。医生说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后遗症，可他明明……”

“……看到他对着旧照片发呆，眼神很陌生。我好怕，怕他再也变不回来。”

东村敏郎的心跳骤然加速，手指停在这些文字上，微微颤抖。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时空的“东村敏郎”，也出现过类似的状况？还是说……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的内容又恢复了平静的日常记录，仿佛中间那段混乱从未发生过。直到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只要他在身边就好，无论他是谁。”

字迹被水洇过，有些模糊，却透着一股坚定。

东村敏郎合上书，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闷的疼。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温暖而明亮。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平静的时空，这个与宿敌“结婚”的荒谬设定背后，似乎还隐藏着更多他不知道的秘密。

而佟家儒，或许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一无所知”。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寒意，却又莫名地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

也许，他并不是唯一一个“不对劲”的人。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佟家儒回来了？

东村敏郎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地将笔记本藏到身后，警惕地看向门口。

门开了，佟家儒走了进来，手里却空着，脸上带着一丝懊恼。

“忘了带钱包，”他解释道，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东村敏郎，“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东村敏郎握紧了藏在身后的笔记本，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佟家儒，第一次主动开口，语气带着试探：

“佟家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