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炖上了,小火慢炖的,你回来正好能喝。”
秦雪儿没接话,把水杯搁在灶台上,听着那头油锅噼里啪啦的动静。
“你听见没有?”她爸又问了一遍,“我搁了枸杞,还放了点红枣,网上说这样补气血。”
“你哪来的枸杞?”
“楼下超市买的嘛,”他说得理直气壮,“我还买了山药,明天给你炖排骨山药。”
“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停了。
“没事就不能给你做饭了?”
“你上次做饭是咱妈还在的时候。”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
秦雪儿没吭声。她听见她爸那边有椅子拖地的声音,刺啦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拽了一下。
“我就是——”他顿住了,好半天才接上,“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
“我吃得挺好的。”
“你吃得好什么,上次回来瘦得跟什么似的。”
“我减肥。”
“减什么肥,你又不胖。”
秦雪儿闭上眼睛,后脑勺靠着冰箱,凉意透过薄T恤渗进来。
“爸,你到底想说什么?”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气,轻得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雪儿,你妈走之前,让我照顾好你。”
“嗯。”
“我没做到。”
秦雪儿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泡有点闪,一闪一闪的,像快了。
“你别说这些——”
“你让我说完,”他打断她,声音突然哑了,“我知道你恨我。你该恨我。我不是个好爹,也不是个好丈夫。你妈跟着我,一天好日子没过过。”
“爸。”
“我就想……我就想趁着还能动,给你做几顿饭。你别不让我做。”
秦雪儿张了张嘴,嗓子眼堵得慌。
“晚上几点回来?”她爸又问,语气突然轻快了,像刚才那段话根本没说过。
“……六点多吧。”
“行,那我五点半再把排骨下锅,你回来正好是火候。对了,你那个朋友,就是那个总给你寄东西的那个——”
“哪个?”
“就那个,姓刘的,你嫂子。”
“刘瑶?”
“对对对,她喜欢吃什么?我明天多做点,你给她带过去。”
秦雪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
“你上次打电话我听见了,”她爸说,“你在阳台上说的,什么车厘子不车厘子的。我耳朵好着呢。”
“你偷听我打电话?”
“我没偷听,你那嗓门,整栋楼都听见了。”
“我嗓门怎么了——”
“行了行了,你赶紧说,她喜欢吃什么?”
秦雪儿咬了咬嘴唇,忽然有点想哭。不知道为什么。
“她喜欢吃辣的,”她说,“水煮鱼,毛血旺,越辣越好。”
“那不行,她不是喂奶呢吗?吃辣的孩子上火。”
“她早断奶了。”
“断奶了?”她爸想了想,“那行,我明天去菜市场看看,买条好鱼。你让她晚上也过来吃。”
“人家有孩子,不方便。”
“带孩子一起来嘛,我又不怕吵。”
秦雪儿没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我问问她吧。”
“行,你问问,人家要来,我多蒸点米饭。”
挂了电话,秦雪儿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水壶里的水凉了,她又摁了一下开关,听见咕嘟咕嘟的声响。
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刘瑶的对话框。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条:
“我爸问你晚上要不要来吃饭,他炖了排骨。”
刘瑶秒回了一个问号。
秦雪儿拍了张水壶的照片发过去:“真的。他还说要做水煮鱼。”
“你爸???做饭???”
“他说网上学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来不来?”
“我带俩小的过去,你不嫌吵?”
“我爸说不怕吵。”
刘瑶发了个语音过来,三秒钟。秦雪儿点开,听见她在那边笑,笑得挺大声的,旁边还有糖糖在咿咿呀呀地叫。
“行,那我收拾收拾过去。对了,我把我那对新耳环带上。”
“给你妈?”
“嗯,”刘瑶的声音在语音里有点失真,“你说得对,早晚的事儿。那就今天吧。”
秦雪儿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个“好”。
她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她拿凉水拍了拍,又用毛巾擦干。
出门的时候,她在玄关站了一下,又折回去,打开柜子,把那件姜黄色的围巾拿出来,塞进包里。
不是给周姐的。
她也懒得给自己找借口了。
下楼的时候,三楼那个小孩还在玩卡片,看见她喊了声“姐姐好”。
“乖,”秦雪儿拍了拍他脑袋,“姐姐今天心情好,改天给你买糖。”
小孩眼睛亮了:“什么糖?”
“你想吃什么糖?”
“大白兔!”
“行,大白兔。”
她出了楼道,四月的风暖烘烘的,玉兰花的味道比刚才更浓了。对面马路上那个老太太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地的花瓣,被人踩得软塌塌的,贴着地面。
秦雪儿上了车,发动引擎,把车窗摇下来一半。
手机又响了。刘瑶发来的,是一张照片。两个小姑娘坐在地垫上,大的那个正把积木往嘴里塞,小的那个歪着头看镜头,嘴角挂着口水。
底下跟了一条语音。
秦雪儿点开,听见刘瑶说:“你看糖糖这表情,像不像在说‘妈妈你要带我去哪儿’?”
她笑着回了条语音:“你就跟她说,带她去吃好吃的。”
“她说她要吃肉。”
“你跟她说的?”
“我猜的,”刘瑶笑,“她那个表情,一看就是要吃肉。”
秦雪儿把手机搁在支架上,挂了倒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的路。
后视镜里,她住的那栋老楼立在四月的阳光里,墙皮还是剥落的,红砖还是露着的。三楼拐角的窗户开着,那个小孩探出半个脑袋,冲楼下喊了声什么,她没听清。
但她冲后视镜挥了挥手。
管他喊什么呢。
车子拐出巷子,汇入车流。她伸手把音响打开,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唱的是什么她也没注意。就是觉得调子好听,软绵绵的,跟这个下午很配。
红灯。她又停下来。
旁边车道停着一辆面包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副驾驶上放着个保温桶,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他大概也觉得热,把车窗摇下来,一只手搭在外面,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车门。
秦雪儿看了一眼那保温桶,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给刘瑶发了条消息:
“你到了跟我说一声,我下楼接你。糖糖果果的东西多,你别一个人拎。”
“知道了,你开车别看手机。”
“我就等红灯看一眼。”
“红灯也别看。”
“……行吧。”
绿灯亮了。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上。
车子往前开,路过一个菜市场,门口挤满了人。有个大妈拎着两条鱼出来,鱼尾巴还在甩,水珠子甩了一地,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秦雪儿放慢车速,让那个大妈先过。大妈冲她点了点头,嘴里叼着找零的零钱,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大概是谢谢。
大概吧。
她继续往前开,往刘瑶家的方向。路上经过一个花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鲜花,百合、玫瑰、康乃馨,还有几束满天星,紫的白的挤在一起。
她犹豫了一秒,没停。
回来的时候再说。
反正回去也要经过这儿的。
手机在副驾驶上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她没看。
到了刘瑶家楼下,她把车停好,拿起手机。两条微信,一条是刘瑶的:“我们下来了,你在哪儿?”
另一条是她爸的:“排骨好了,我尝了一口,咸淡刚好。你别说我偷吃。”
秦雪儿笑出了声,回了一条:“到了,马上上去帮忙拿东西。”
她推开车门,四月风又灌进来。这回除了玉兰花,还混着一股不知道谁家在炖肉的香味,浓得化不开。
楼门口,刘瑶一手抱着糖糖,一手拎着个妈咪包,果果被绑在腰凳上,正啃着自己的拳头。糖糖看见秦雪儿,咧开没牙的嘴,笑得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来来来,给我一个,”秦雪儿伸手把妈咪包接过来,又想去抱糖糖,“你这也太能带了,出门吃个饭带这么多东西。”
“你以后生了你就知道了,”刘瑶把包卸了,长出一口气,“出一次门跟搬家似的。”
“我不生,我就当你俩的干妈。”
“你当你不想生就能不生?”
“我能不能别站着说话,先上车?”
刘瑶笑着跟上去。糖糖趴在她肩膀上,回头看了秦雪儿一眼,又笑了。
秦雪儿冲她做鬼脸:“笑什么笑,小老太太。”
糖糖伸手抓她的头发,没抓着,抓了一手的空气,也不恼,继续啃拳头。
“嫂子。”
“嗯?”
“你紧张不紧张?”
刘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点。”
“别紧张,”秦雪儿拉开车门,把妈咪包放后座,“我爸做饭真的还行。排骨闻着挺香的。”
“我不是紧张吃饭,”刘瑶把糖糖放进安全座椅,低头系安全带,手指有点抖,“我是……待会儿得给我妈打个电话。说耳环的事。”
“那就打呗。”
“我怕她一开口又骂我。”
“骂就骂呗,”秦雪儿坐上驾驶座,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被骂得还少吗?”
刘瑶瞪她:“你会不会安慰人?”
“我不会,”秦雪儿笑着发动车子,“我就知道,你今天要是不打这个电话,晚上回去又该睡不着了。”
刘瑶没说话,从后视镜里看着后面的路。
糖糖在安全座椅里哼唧了两声,大概是困了,眼皮一耷一耷的。果果在腰凳上已经睡着了,嘴巴微张,口水拉了一条亮晶晶的线。
“你看果果那个样儿,”秦雪儿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跟你当初一模一样。”
“我当初什么样子?”
“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说话细声细气的。”
“我现在也不胖。”
“你现在不是豆芽菜了,”秦雪儿想了想,“你现在是……大白菜。”
“什么破比喻。”
“大白菜扛冻,经得起折腾,放多久都不会坏。”
刘瑶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又不笑了。
“雪儿。”
“嗯?”
“你爸……他什么时候开始学做饭的?”
“他说是网上学的。”
“我是问,”刘瑶顿了顿,“他是不是一个人待着,太闷了。”
秦雪儿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秒,然后又握紧了。
“可能吧,”她说,“谁知道呢。”
车子拐出小区,又经过那个花店。秦雪儿这回没犹豫,打了转向灯,靠边停了。
“你干嘛?”刘瑶问。
“等我一下。”
她推开车门,小跑到花店门口,指着一桶康乃馨:“这个,给我包一束。”
“什么颜色的?”店主问。
秦雪儿看了一眼,粉色的大红的还有几支白的,混在一起,热闹得有点俗。
“粉的,”她说,“就要粉的。”
付了钱,她抱着花跑回来,拉开后座车门,塞到刘瑶怀里。
“给你妈的。”
刘瑶低头看着那束花,愣了好一会儿。
“不是让你今天送的,”秦雪儿重新发动车子,“是让你下次送的。你总不能空着手去给人家送耳环吧。”
刘瑶抱着花,没说话。糖糖在旁边伸手去揪花瓣,被她轻轻挡开了。
“雪儿。”
“嗯?”
“谢谢你。”
“谢什么谢,”秦雪儿把车开上主路,“你赶紧把那个电话打了比什么都强。”
刘瑶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面。
“打不打?”秦雪儿问。
“打。”
她按了下去。
嘟——嘟——嘟——
第三声响完,电话接了。
“喂?”那头的声音沙沙的,带着点试探,像是不确定这个号码是谁的。
“妈,”刘瑶说,“是我。”
秦雪儿把音乐关了,车厢里只剩下电话那头嘈杂的电流声,和糖糖咿咿呀呀的呢喃。
“嗯,”那头说,“怎么了?”
“没怎么,”刘瑶说,声音有点抖,但很稳,“我就想跟你说,我这儿有对耳环,新的,你要不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秦雪儿以为断了。
然后她听见一声很轻的抽泣,像是捂住了嘴,又没完全捂住。
“……什么样的?”那头问。
“金的,”刘瑶说,“比上次那对重一点。”
“又乱花钱。”
“没有,不贵。”
“你上次也说贵,买都买了——”
“妈,”刘瑶打断她,“我明天回去看你。”
那头又安静了。
秦雪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刘瑶的眼睛红了,但那束粉色的康乃馨被她抱得很紧,花瓣一片都没掉。
“行,”那头终于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那我明天……我去买条鱼。”
“嗯。”
“你想吃什么鱼?”
“都行。”
“那我去买条鲈鱼,清蒸,你小时候最爱吃清蒸鲈鱼。”
“好。”
挂了电话,刘瑶把手机攥在手里,低头看着那束花。糖糖在安全座椅里已经睡着了,小嘴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
秦雪儿没说话,把车开得很慢,很稳。
四月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着那束粉色的康乃馨,照着刘瑶手上那枚结婚时买的戒指,照着糖糖圆圆的小脸蛋。
车子往她爸家的方向开,经过那条种满玉兰树的街。花瓣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带起一小片一小片的香。
秦雪儿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