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单位房在城西的巷子深处,一栋六层楼的砖混建筑,外墙的白色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道灯早就坏了,声控感应失灵了好几年,物业不管,住户们也懒得修。刘母扶着轮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刘天乐在后面拎着塑料袋和编织袋,肋骨疼得他每上一层楼就要停下来喘半天。
三楼,301。
刘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捅了三次才插进锁孔。门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这套两居室是刘父单位二十年前分的福利房,建筑面积六十八平,两室一厅,厕所小得转身都费劲。刘瑶结婚前,一家四口挤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后来刘瑶出了钱,给他们在城南首付了一套电梯房,老房子就空了下来,偶尔租出去收点租金,最近半年租客退租,一直空着。
刘母把刘父推进门,轮椅在门槛上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推,刘父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脑袋差点撞上门框。刘天乐在后面伸手扶了一把,自己反而扯到了肋骨,疼得嘶了一声。
弟媳抱着孩子跟进来,环顾四周,脸色更难看了。客厅大概十二平米,沙发是十几年前的老式皮革沙发,表皮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电视机是那种老款的大屁股,落满了灰。地砖缺了好几块,用硬纸板垫着。窗帘是刘母年轻时自己扯布做的,洗得发白,边角都起毛了。
“这……这怎么住?”弟媳的声音带着哭腔。
刘天乐没说话,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灰尘扬起来,在昏暗的灯光下飞舞。
刘母把刘父推到茶几旁边,蹲下去给他解轮椅上的安全带。刘父的脸色铁青,嘴歪得更厉害了,口水止不住地淌,胸前的棉袄湿了一大片。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茶几上的一张旧照片——那是刘瑶大学毕业时拍的,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
照片是刘瑶自己放这里的。上次老房子出租的时候,她特意回来了一趟,把这照片摆在茶几上,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摆张照片有点人气”。后来租客搬走,照片就一直留在这里。
刘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喉结滚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嗬——”,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的手开始抖,从手指蔓延到手腕,再到整个前臂,最后整个人都在抖,轮椅跟着晃,发出金属碰撞的咔嗒声。
“老头子?老头子!”刘母慌了,站起来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刘父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那声“嗬——”越来越急促,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最后挣扎。他的右手抬起来,颤颤巍巍地指向茶几上那张照片,指尖抖得像风中的树枝。
刘母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刘瑶的照片。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别看了……别看了……”她伸手想把照片翻过去,被刘父一把攥住了手腕。他的手劲大得吓人,完全不像一个中风多年的老人,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在刘母的腕骨上,指甲嵌进肉里,疼得她叫出声来。
刘父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从那团堵塞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模糊不清的字:
“瑶……瑶……回……来……”
声音很小,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和喘息。
刘母的眼泪止不住了,她蹲在轮椅前面,额头抵在刘父的膝盖上,哭得浑身发抖:“她不会回来了……她不会回来了啊……”
刘父的手慢慢松开了,垂落在轮椅扶手上,手指还在微微抽搐。他的眼睛还盯着那张照片,浑浊的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流过那块歪斜的嘴,滴在棉袄上。
刘天乐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那根断了的肋骨更疼了。不是骨头疼,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绞,一下一下的,比骨折还难受。他别过头去,盯着墙角那张蜘蛛网,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弟媳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看了一眼逼仄的客厅,看了一眼开裂的沙发,看了一眼地上那堆从编织袋里漏出来的衣服,又看了一眼轮椅上的刘父和蹲在地上的刘母,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楼下忽然传来人声,由远及近,是几个邻居在巷口聊天。老小区的隔音差得要命,三楼窗户开着,底下的说话声一字不漏地飘上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又洪亮,带着那种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哎哟,你们看见了吗?刘耀文和崔静回来了,还有他们家那个宝贝儿子,一家子狼狈得很,大包小包的,跟逃荒似的。”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压低了但依然清晰:“听说是被闺女赶出来的?就是那个瑶瑶?”
“可不是嘛!”第一个声音明显兴奋了起来,“住着闺女的房子还不安分,整天在外面损自家闺女,说人家不孝顺、胳膊肘往外拐。现在好了吧,瑶瑶都不认他们老两口了,直接把房子收了,连家具都搬空了!”
“啧啧啧……”第三个声音加入了,是个男人的,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了然,“我早就说过,老刘他们一家就是拎不清。闺女再好也是白搭,眼里只有那个儿子。瑶瑶那孩子多好啊,以前在这儿住的时候,见了我都叫叔叔,逢年过节还给我送水果。她爸中风那会儿,大着肚子跑前跑后的,我看着都心疼。”
“谁说不是呢。”第二个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上了几分八卦的兴奋,“我儿子跟瑶瑶老公是战友,你们知道吧?瑶瑶老公好像叫秦峰呢,人是没得说。我儿子说,秦峰在部队的时候就是尖子兵,后来提了干,当了大队长。人家那样的身份,过年跟着瑶瑶回娘家,被那一家人又打又骂的,愣是没还手。”
“真的假的?”第一个声音倒吸一口凉气,“打人家了?”
“可不嘛!我儿子亲口说的,秦峰脸上挂了彩,嘴角都裂了。瑶瑶头上也被砸了个口子。一家子亲戚围上去打人家两口子,你说这像话吗?”
“啧啧啧……”第三个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浓浓的讽刺,“那可不就是活该嘛。好好的闺女不珍惜,非要把人往绝路上逼。现在好了,闺女没了,房子没了,车也没了,还欠着一屁股债。就他们儿子那个德行,一个月挣三千八,还完房贷还剩几个钱?养活自己都费劲,还养老两口?”
“还有那个儿媳妇,”第一个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语气里的鄙夷反而更浓,“我听人说,她在娘家到处吹,说她大姑姐多有钱多大方,今天给买包明天给买首饰。转头就在饭桌上骂人家‘贼不走空’,这种人啊,迟早遭报应。”
“行了行了,别说了。”第二个声音忽然压低,“他们家灯亮了,人回来了,别让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呗,”第一个声音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做得出来还怕人说?我要是崔静,我都没脸回这条巷子。当初搬走的时候多风光啊,逢人就说闺女给买了大房子,电梯入户,一百三十平。这才几年,就被撵回来了,啧啧啧……”
声音渐渐远了,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三楼窗台后面,刘母僵在原地。
她什么都听见了。每一个字,每一句嘲讽,每一声“啧啧啧”,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不知道楼下那些邻居是什么时候聚在那里的,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也许是大伯传出去的,也许是三姑,也许是表叔或者老舅,也许是小区门口的保安,也许是搬家具的工人。
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整条巷子都知道了。知道她被女儿赶出来了,知道她住着闺女的房子还不安分,知道她儿子打了姐夫,知道她闺女跟她断了关系。
她这辈子最好面子。
当年刘瑶考上大学,她在巷口站了三天,逢人就说“我闺女考上重点大学了”。后来刘瑶结婚,二十万彩礼,她在巷子里显摆了半个月。再后来搬进闺女买的电梯房,她专门回来了一趟,请老邻居们吃饭,说是“乔迁之喜”。
而现在,她回来了。
不是衣锦还乡,是灰溜溜地被撵回来的。
刘母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一个踉跄,扶住了墙壁。墙上的白灰蹭了她一手,她低头看着手心的白灰,忽然觉得很可笑——她用了三十年,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刘天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砰的一声把窗户关上了。他背对着屋里的人,肩膀绷得很紧,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捂着胸口。不知道是在疼肋骨,还是在疼别的什么。
弟媳终于走了进来,把孩子放在那张开裂的沙发上,孩子被灰尘呛得打了个喷嚏,哼哼唧唧地要醒。她赶紧拍了两下,孩子又睡过去了。她直起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刘瑶的照片上。
她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伸手把照片翻了过去,扣在桌面上。
“别让孩子看见。”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刘母没说话。她走到轮椅后面,推着刘父往主卧走。主卧很小,放下一张一米五的床就只剩过道了。床上没有铺盖,光秃秃的床板上落满了灰。她翻箱倒柜找出一床旧棉被,是当年搬走时留下的,用塑料袋包着,勉强还算干净。
她把棉被铺在床上,又把刘父从轮椅上扶起来,半拖半抱地弄到床上。刘父躺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嘴里的“嗬——”声慢慢变小了,最后变成了一种均匀的、沉重的喘息。
刘母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客厅里,刘天乐从窗边转过身来,看见茶几上那张照片被扣过去了。他愣了一下,走过去,伸手把照片翻了过来。
刘瑶的笑脸又露出来了。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赶紧别过头,把照片塞进茶几的抽屉里,关上。
抽屉关上的那一刻,整个客厅忽然安静得可怕。没有了刘父的“嗬——”声,没有了刘母的哭声,没有了楼下邻居的议论声。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六十八平米的房子,挤着五个人——一个瘫痪的父亲,一个受伤的儿子,一个抱着孩子的儿媳,一个心力交瘁的母亲。
而那个曾经撑起这个家的人,已经不在了。
刘天乐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打了他姐夫的拳头,现在指节上还带着破皮和淤青。他忽然想起秦雪儿说的那句话——“他挨了你一拳,挨了你爸一碗,挨了你一群亲戚的拳打脚踢,全程没有还一下手。”
他为什么没有还手?
刘天乐想不明白。如果换作是他,他早就还手了,早就打回去了,早就把那些人打得满地找牙了。
但秦峰没有。
因为秦峰不想让刘瑶难做。
刘天乐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打了姐姐的丈夫,砸了姐姐的头,骂姐姐是贼,逼姐姐下跪——然后呢?然后姐姐收走了房子,收走了车,要他还一百万。他什么都没剩下,连那件一千八的羽绒服都没脸拿。
而那个被他打了一拳的人,从头到尾,没有还过一下手。
刘天乐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颤抖。
弟媳坐在他旁边,抱着孩子,看着他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往沙发的另一头挪了挪,拉开了和刘天乐之间的距离。
厨房里,刘母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瓶过期的酱油和一袋发霉的干辣椒。她关上门,又打开橱柜,找到半包挂面,已经生虫了,虫子在面饼上爬来爬去。
她把挂面扔进垃圾桶,站在厨房中间,四面白墙,一盏昏黄的灯泡,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水。
这个厨房她用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知道调料放在哪里。但现在站在这里,她忽然觉得陌生——不是厨房陌生,是日子陌生了。
她不知道明天早上吃什么,不知道刘父的药还够吃几天,不知道刘天乐的肋骨要不要去医院拍片子,不知道那一百万从哪里来,不知道明天大年初一,别人家团圆的时候,她们家该怎么办。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是大年三十。而她家,连一顿年夜饭都没有。
窗外远处又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带着年味。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窗户映得一亮一亮的。
刘母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那时候刘瑶还小,扎着羊角辫,穿着那件表姐淘汰下来的旧棉袄,袖子长了一大截,她给卷了两道。年夜饭是白菜猪肉炖粉条,刘瑶把碗里仅有的三片肉夹了一片给弟弟,又夹了一片给爸妈,自己留了一片,咬了一小口,说“妈,肉好香”。
那时候家里穷,但刘瑶的笑是真的。
而现在,刘瑶不笑了。
刘母蹲在厨房的地上,捂着嘴,哭得无声无息。
客厅里,挂钟敲了十二下。
新年到了。
没有人说新年好。
那张被塞进抽屉里的照片,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刘瑶的笑脸被抽屉门挡住,看不见了。
但照片还在。
就像那些年她做过的所有事——给过的钱,买过的东西,守过的夜,受过的委屈——都还在。
只是不会再有了。
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