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界,云雾缭绕。
万重宫阙隐没在璀璨的金光之中,仿佛亘古不变的永恒之地。这里没有四季更替,没有生老病死,有的只是无尽的神力流转与岁月悠长。
然而在这片祥和的表象之下,有些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腐烂。
霍雨浩站在自己寝殿深处的一扇门前,指尖轻轻抚过门扉上那道以神力封印的纹路。他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唯有眼底深处隐隐翻涌着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他解开封印,推门而入。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密室,没有窗户,四面墙壁以神界最深沉的黑曜石砌成,能够隔绝一切神识探查。霍雨浩抬手点燃了墙壁上的几盏魂导灯——这是他从前在斗罗大陆时便精通的技艺,到了神界之后,他将其改良得更加精妙。
暖黄色的光芒一层层亮起,照亮了这间密室的全貌。
四面墙壁上,挂满了画卷。
不是神界惯见的那些气势恢宏的神战图,也不是山水灵韵的仙境写意,而是一幅幅人物肖像。笔触细腻到了极致,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作画者在某些瞬间手微微颤抖的痕迹——那是情绪翻涌时难以自抑的证据。
东面的墙壁上,画的全是同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不,严格来说,画中的人介于少女与女子之间,身姿矫健而挺拔,一头长发如流金般灿烂,眉眼间带着一种锐利的英气。她的眼神很特别,像是荒野上独行的瑞兽,骄傲、倔强,却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流露出柔软的缝隙。
王秋儿。
霍雨浩走到东墙前,抬手轻轻触碰其中最大的一幅画像。画中的王秋儿侧身回眸,金色的长发被风扬起,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说着什么。
“秋儿……”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害怕惊动什么。
“你知道吗,我今天又梦到你了。”霍雨浩的指尖沿着画像的轮廓缓缓移动,从眉峰到鼻梁,再到嘴唇,“梦到我们在星斗大森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明明是个女孩子,却比谁都骄傲。”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那时候我在想,这个女孩怎么这么讨厌。后来我才知道,我讨厌的不是你,是我自己——讨厌那个在你面前永远不够好的自己。”
霍雨浩转身,看向西面的墙壁。
西墙上的画像风格截然不同。画中的女子温婉而坚韧,眉眼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柔软。她的发色是深沉的墨蓝,像是极夜中最后一抹余晖。画像中的她大多在微笑,那笑容里有包容,有心疼,还有一种近乎母性的温柔。
橘子。
“橘子姐。”霍雨浩靠在西墙边,缓缓滑坐到地上,背靠着满墙的画像,“日月帝国的事情……你都处理好了吗?不,我忘了,你那么聪明,那么能干,一定什么都处理好了。”
他低下头,双手掩面。
“你们都不在了,我却还活着,还在这个该死的神界里,做一个光鲜亮丽的神祇。多可笑啊,秋儿,橘子姐,你们知道我有多讨厌这个地方吗?”
密室中安静了很久。
霍雨浩抬起头,眼眶微红,却没有泪。他的眼泪早在很多年前就流干了,在星斗大森林里,在日月帝国的废墟上,在那个他不得不做出选择的夜晚。
他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枚金色的鳞片,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光泽。那是王秋儿身为帝皇瑞兽时脱落的逆鳞——她曾经把它交给他,说是能保他一次性命。他没有用它来保命,而是一直贴身收藏,从斗罗大陆带到神界。
另一样是一方素白的手帕,上面绣着一株橘树。手帕已经泛黄,但绣工精巧得令人叹息。那是橘子在他出征前塞给他的,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帕放进他掌心,然后转身离开。
霍雨浩将这两样东西并排放在面前,然后靠墙闭上了眼睛。
“秋儿,橘子姐,今天我来陪你们说说话。”
他每天都会来这里。
每天。
神界的时间没有意义,但他用这个仪式来标记自己的存在。一个时辰也好,两个时辰也罢,他把自己关在这间密室里,对着满墙的画像,一遍又一遍地回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有时候他会讲述神界最近发生的事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公务;有时候他会说起从前在史莱克学院的往事,说到高兴处甚至会笑出声来;有时候他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而今天,他带来了一壶酒。
神界的酒是用仙果酿造的,醇厚而绵长,不会醉人。但霍雨浩用特殊的手法将酒液提纯,又掺入了一些他从人间带上来的烈酒——那是他偷偷藏的,神界不允许这种东西存在。
“来,秋儿,橘子姐,我敬你们一杯。”
他举起酒杯,对着画像虚虚一敬,然后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地划过喉咙,像是刀刃。
“第一杯,敬秋儿。”他又倒了一杯,“敬你在星斗大森林里救我的命,敬你教会我什么是真正的骄傲,敬你……”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敬你最后看我那一眼。”
第三杯。
“第二杯,敬橘子姐。敬你在日月帝国收留无家可归的我,敬你为我做的那一碗面,敬你……”他闭上眼睛,“敬你从来没有怪我。”
第四杯,第五杯,第六杯……
霍雨浩的酒量其实很好,但这些酒太烈了,烈得像是要把人从内到外烧穿。又或者,不是酒烈,是那些被他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裂缝,汹涌而出。
“秋儿……”他的声音变得含混,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沙哑,“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初没有告诉你……告诉你我其实……”
他没有说完。
“橘子姐,你说过让我好好的,你说只要我好好的,你就满足了。可是你知道吗,你走了之后,我从来没有好过一天。从来没有。”
他靠坐在墙角,画像中的两个女子沉默地注视着他,一个英气逼人,一个温婉如水,都无法给他任何回应。
“我恨唐三。”霍雨浩忽然说,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恨他高高在上的样子,恨他口口声声为了神界、为了大局。他懂什么?他什么都不懂。他有他的小舞,有他的唐舞桐,他的女儿,他的家人,他的幸福。他什么都有。”
“而我什么都没有。”
霍雨浩仰头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
“秋儿,橘子姐,你们等我。总有一天,我会让唐三也尝尝这种滋味。我要让他知道,被夺走最重要的人是什么感觉。”
密室里再度安静下来。
魂导灯的光晕微微摇曳,将满墙的画像照得明明灭灭。那些画中的女子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中微笑、凝视、叹息。
但一切都只是错觉。
霍雨浩在密室里待了整整三个时辰,比平时更久。当他终于推开那扇厚重的门走出来时,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与沉静。酒意被神力逼退,眼眶的微红也被抚平。
他又是那个在神界众人面前谦逊有礼的霍雨浩了。
没有人知道这扇门后面藏着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的心已经腐烂到了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