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民国二十三年,霜降后五日,申时。
【地点】:徐州,大同街。瑞蚨祥绸缎庄后巷。
环境:徐州城比天津小一圈,但热闹不输。大同街是城里最体面的去处,瑞蚨祥的门面刷着黑漆金字,橱窗里摆着几匹绸缎,在午后斜阳里泛着光。铺子后面的巷子却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青石板路被多年的脚步磨得油亮,墙根生着一层青苔,潮乎乎的。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街面上的叫卖声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人物心理:沈远站在巷口,把包袱换了个肩。从德州到徐州,他换了两趟车,绕了一个大弯,多走了大半天的路。师父教的——被盯上了,别直接去要去的地方,先兜圈子,把尾巴甩干净了再回头。他在车上反复检查过,那两个人没再跟上来。但他说不准,山本一郎会不会还有别的人。
巷子深处,第三家。两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被摸得发亮。门槛上坐着一个小女孩,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手里拿着一块饴糖在舔。她看见沈远,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舔糖。
沈远站在门前,抬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他忽然有点怕。不是怕门里的人,是怕门开了之后,他不知道说什么。他三岁被送到师父那儿,对娘的记忆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女人蹲下来,往他手里塞了一颗糖,然后转身走了。他连那颗糖是什么味道都不记得了。
小女孩抬头看他,奶声奶气地说:“你找谁?”
沈远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坏人:“这家人姓什么?”
“姓沈。”小女孩说。
沈远心里一紧。
门忽然从里面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四十来岁,穿着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她的脸不算好看,但很干净,眉眼之间有一股子利落劲儿,像是做惯了活计的人。
她看着沈远,沈远看着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小女孩站起来,跑到女人身边,拽着她的衣角:“姨,这个人找你。”
女人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眼睛却没离开沈远的脸。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但她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压在身前,不让抖露出来。
“进来吧。”她说。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从那张抖着的嘴里发出来的。
沈远跟着她进了门。院子里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红得发紫。树下有一口缸,缸里养着几尾金鱼。正房的窗户上糊着白纸,纸上有剪的窗花,是一把刀的形状。
沈远看见那个窗花,脚步顿了一下。
女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没解释,推开正房的门:“进来坐。”
屋里收拾得干净。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条案上供着一幅画像——是个老人,六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神很正。沈远不认识这幅画像,但他看见条案上摆着三炷香,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这是你爷爷。”女人说,“沈长河。”
沈远站在画像前,不知道该跪下还是该鞠躬。他没给任何人磕过头,师父不讲究这个。但他觉得,对着这个素未谋面的爷爷,他应该做点什么。
女人没勉强他。她倒了杯茶,放在桌上,自己坐在椅子上。
“坐。”
沈远坐下来。茶杯里的水是热的,茶叶不好,有股子涩味。他端着茶杯,没喝。
“你像你爹。”女人说。
这是沈远第二次听见这句话了。上一次是德州那个送饭的女人,这一次是眼前的这个女人。
“你认识我爹?”他问。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了一种沈远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水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翻涌。
“我嫁给他十五年。”她说,“你说我认不认识?”
沈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烫了手,他没觉得。
“你……你是我娘?”
“你娘在你三岁那年就走了。”女人说,声音还是那么稳,“我不是你娘。我是你爹的第二个女人。”
沈远怔住了。
女人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你娘姓白,叫白秀珠。她跟你爹成亲两年,生了你。你三岁那年,有人找上门来,要你爹交东西。你爹不肯,你娘怕你受牵连,把你送到你师父那儿。送完你回来,她跟你爹说了一夜的话。第二天天没亮,她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沈远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爹找了她三年,没找到。”女人继续说,“后来有人给他介绍了我。我是寡妇,前头的男人死了,没孩子。你爹说我跟他过日子,不能有名分,因为他的正妻还在,不知道在哪儿,不知道是死是活。我说行。”
她说“行”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沈远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面前坐着的这个女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硬。不是刀子硬,是骨头硬。
“你爹死了以后,是我找人给他收的尸。”女人说,“七刀,全是正面砍的。我给他擦身子的时候,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我怕记错了,将来没人替他报仇。”
沈远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这些年,你师父每月给我来信,说你的事。说你长高了,说你练刀刻苦,说你脾气犟,跟你爹一个样。”她看着沈远,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我今天见着你,才知道他没说错。你是犟。你跟你师父的这张脸,也像。”
沈远从怀里摸出那把钥匙,放在桌上:“这是我师叔留的。说到了徐州,找这个地址,我娘在这儿等我。”
女人拿起钥匙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你师叔说的是你娘。但白秀珠不在徐州。”她顿了顿,“在济南。”
“济南?”
“对。当年佟家的那个闺女,就是被白秀珠的娘带到济南的。白秀珠小时候跟佟家的闺女一起长大,后来嫁了你爹,才知道佟家的事。你爹死后,她去了济南,说是要替你爹守着佟家的人。”
沈远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以为到了徐州就能见到娘,以为见了娘就能问清楚这一切。可现在他知道了——娘在济南,面前这个女人是他爹的第二个女人,他爹的尸首是这个女人收的,他爹的仇还没有人报。
“你叫什么?”他问。
“我姓孟,叫孟金枝。”
“孟姨。”沈远叫了一声。
孟金枝听见这个称呼,眼眶红了一下,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站起来,走到条案前,从香炉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沈远。
“你爹留给你的。他说等你长大了,能自己拿刀了,就给你。”
沈远接过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最里面是一块怀表,银壳的,表盖上刻着两个字:守正。
他打开表盖,表盘上的指针已经不走了。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眉目清秀,笑着,笑得很甜。
“这是你娘,抱着你。”孟金枝说,“你爹让我把这个给你,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娘俩。”
沈远把表盖上,攥在手心里。银壳硌着掌心,冰凉。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孟金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说要是有一天你拿着刀来找他,让你别哭。沈家的男人,不哭。”
沈远没哭。他把怀表揣进怀里,贴身放着,和那块铜牌挨在一起。
“孟姨,我爹的坟在哪儿?”
“在城外,凤凰山脚下。”孟金枝说,“你要去?”
“去。”
“现在别去。”孟金枝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有人在盯着这条巷子。”
沈远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从窗纸的缝隙往外看。巷口站着一个卖烟卷的小贩,挑着担子,在跟一个路人说话。乍一看没什么异常,但沈远多看了两眼,看出了毛病——那个小贩的担子太干净了。卖烟卷的担子,应该是油乎乎的,被烟熏火燎过的。这个人的担子像是刚做的,木头茬子还没磨平。
“多久了?”他问。
“从昨天开始。”孟金枝说,“你师叔让人捎信给我,说你这两天会到。我本来想去车站接你,但出不去。他们堵在巷口,进不来也出不去。”
“几个人?”
“至少四个。巷口两个,后墙那边两个。”
沈远退回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形。前门走不了,后墙有人守着,院子就这么大,藏不住人。
“孟姨,这院子有后门吗?”
“没有。但墙根底下有个狗洞,能钻出去。”孟金枝看了他一眼,“你不会钻狗洞吧?”
沈远笑了一下。师父教他的第一条规矩,不是刀法,是活法。活法是——活着比面子重要。
“狗洞在哪儿?”
孟金枝带他走到院子角落,石榴树后面。墙根底下果然有一个洞,被一堆柴火挡着。洞不大,沈远侧着身子刚好能钻过去。
“你钻出去以后,往左拐,走五十步有一家杂货铺。铺子后门不锁,你进去,从前门出来,就是大同街。”孟金枝说得又快又清楚,“到了大同街,往北走,出了北门就是凤凰山。”
沈远蹲下来,把包袱塞进洞里,正准备钻,忽然想起一件事。
“孟姨,那个小女孩是谁?”
“邻居家的孩子,托我照看的。”孟金枝说,“跟你没关系。你走你的。”
沈远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有什么话没说完。但墙外有人在盯着,没时间问了。他把包袱推过去,自己侧身钻了进去。墙根的土蹭了他一身,脸上也沾了灰。
他从洞的那头爬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墙这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堆着各家各户的煤球和破家具。他往左拐,走了五十步,果然看见一扇木门。推了一下,开了。
杂货铺里堆满了东西,酱油缸、醋坛子、成捆的粉丝、成袋的黄豆。他穿过这些货物,推开前门,迈上了大同街的青石板。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把怀里的怀表摸了摸,确认还在,然后往北走。
凤凰山在城北,不高,像个馒头扣在地上。山脚下是一片乱葬岗,坟包挤着坟包,有的立着碑,有的插着木牌,有的什么都没剩,就是一个土堆。
沈远找了一个多时辰,才在坡根底下找到了他爹的坟。
坟不大,比旁边的略高一些,前面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沈公讳德茂之墓。落款是一行小字:妻孟金枝立。
沈远站在坟前,把手里的纸钱放下。他是在进城之前买的,卖纸钱的老头问他给谁烧,他说给爹,老头多给了他三刀黄纸,没要钱。
他蹲下来,把纸钱一张一张拆开,用火折子点了。火苗在风里摇晃,纸灰飞起来,像黑色的蝴蝶。
“爹。”他开口,声音不大,“我来了。”
风吹过乱葬岗,把纸灰吹散了。
沈远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他闭上眼,在心里把那些话说完——说不出口的那些话,说给自己听的。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
四十来岁,穿着灰布长衫,戴着一顶礼帽,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脸很白,白得不像是个活人。
“沈公子。”那人摘下礼帽,微微欠身,“久仰。”
沈远的手伸向靴筒。
“别动。”那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动刀,山上那十把枪就会响。我不想杀你,你也别逼我杀你。”
沈远的手停在半空。
“你是谁?”
“我姓山本。”那人把礼帽重新戴上,“山本一郎。”
沈远盯着他。这就是那个在背后操纵阎三爷的人,那个想要那把刀的人,那个可能杀了他爹的人。
“你爹的坟很好找。”山本一郎环顾了一下四周,“孟金枝每年清明都来,我的人跟了她三年。”
沈远心里一沉。他想起孟金枝说“有人在盯着这条巷子”时的表情,想起那个小女孩坐在门槛上的样子。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把她怎么了?”
“孟金枝?”山本一郎摇了摇头,“她现在好好的。但你如果不配合,她下一刻就不好了。”
沈远攥紧了拳头。
“你要什么?”
“很简单。”山本一郎往前走了一步,文明棍点在坟前的泥土上,“把刀柄令给我。铜牌,或者那张纸,都行。”
“我要是不给呢?”
山本一郎叹了口气,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讲道理。
“沈公子,你师父在济南,你师叔在济南,你娘也在济南。我一个人在徐州,你们一家人在济南。你觉得,谁的人多?”
他笑了笑。
“我给三天时间。三天后,济南大明湖畔,历下亭。你把东西带来,我把人还给你。”
“哪些人?”
“你娘。你师叔。还有——”山本一郎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这个小姑娘。”
沈远接过照片。照片上,那个扎着两个小揪的小女孩抱着一只布老虎,笑得很开心。
他认出来了。那是孟金枝说的“邻居家的孩子”。
不是邻居家的。是他爹的女儿。他的妹妹。
沈远把照片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山本一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沈远一眼。
“沈公子,记住一件事。这把刀的故事,不是从你开始的。但它可以从你结束。”
他拄着文明棍,一步一步走下山坡,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沈远站在他爹的坟前,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纸灰已经灭了,风把最后一点火星吹散,什么都没留下。
他把照片揣进怀里,贴着那块银壳怀表。
济南。大明湖。历下亭。三天。
他从靴筒里摸出短刀,在暮色中看了一眼。刀刃映着最后一点天光,冷得像冰。
“爹。”他说,“你等着。”
他把刀收回靴筒,转身下山。
风从凤凰山上吹下来,吹得乱葬岗上的枯草沙沙作响。那些无名的坟包在暮色里连成一片,像沉默的人群,看着这个年轻人走向济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