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穷鬼的地盘

苏海棠动了。

整个人弹射而出，无声。

手里攥的已经不是铁片，换成了角落里那根她一直藏在防雨布下面的硬木棍，沉甸甸的，末端被削尖又磨圆，方便握持。

目标：后颈。

这是前世在第七区的窄巷里，在每一个随时可能丧命的夜晚里，用命换来的本能。

出手的路径，力度，角度，那叫一个快准狠。

但这具身体不行。

三天没吃东西。

肌肉在发力的瞬间迟滞了零点几秒。

那零点几秒是生和死的距离。

男人是废墟里的老手，后颈上窜过一阵凉意，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已经往前扑倒翻滚出去。

砰。

木棍擦着他的后脑勺，砸在肩膀上。

筋骨的颤动沿着铁棍传到他的手指，痛，但不致命。

“草！”

他吃痛暴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空罐子堆，哗啦啦的金属撞击声淹没了苏海棠急促的喘息。

她一击没中。

眩晕感冲上来了。

胃痉挛。

眼前的画面在晃，木棍的重量在手臂的颤抖中变成了千斤坠。

男人稳住了，扭头看清了袭击者。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孩，穿着比抹布好不了多少的破衣服，脸上全是灰。

他把铁棍往地上一扔。

不需要。

对付这种半死不活的瘦猴，用拳头就够了。

他扑上来，整个人的体重化作一面移动的墙撞在苏海棠身上。

她的身体被撞得离地，后背砸在集装箱的铁皮舱壁上，一声闷响。

跟骨头碎裂无关的那种闷响，但痛觉不会说谎。

苏海棠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极短的闷哼。

还没落地，男人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肩膀，一把摁在了地上，粗糙的膝盖顶进她的腹部。

三天没进食的胃在这个重压下痉挛到了极点。

一把匕首抵上了她的咽喉。

刀刃很钝，但钝刀割肉更疼。

锈迹斑斑的刃口压进皮肤，挤破了一层表皮，血珠渗出来，沿着颈侧的弧度缓慢滑下。

“臭娘们儿，想阴我？”

男人的脸凑近了，呼出来的气带着廉价合成酒精的酸腐味。

“老子今天放干你的血，再慢慢搜这破地方。”

没有愤怒，没有恼羞成怒的冲动，就是一种日常的，随手的杀意，跟闲聊两句天气没什么两样。

在下城区，杀一个人的理由，可以只是对方挡了路。

苏海棠停止了挣扎。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冷得吓人。

右手抠着地板的缝隙，掌心里那枚铁片的边缘已经嵌进了她的手指，血和铁锈混在一起。

只要他的刀再进半寸，她就拼着自己的喉管被割开，也要把铁片送进对方的颈动脉。

同归于尽。

下城区第七区教会她的最后一课，杀不过别人的时候，就让别人也别想活着。

集装箱深处的角落里，废弃金属堆中，一对暗红色的光点倏地亮了。

那光跟低功耗模式下芝麻粒大小的暗光完全不同，是整颗电子眼全功率开启后通红的光，烧红的铁水那种红。

屏幕面板上的显示内容全部消失了。

没有报错代码。

没有系统提示。

没有像素笑脸。

只有两行字。

一行是系统弹出来的：[电量：1.2%。预计剩余运行时间：4分钟。]

一行是他自己打出来的，不是语音，不是文字，是一个从核心处理器最底层发出的指令。

[全部能量转入动力系统。]

系统弹出警告。

[警告：此操作将关闭核心逻辑保护层，温控系统，数据备份模块。执行后无法撤销。是否确认？]

他没有犹豫。

【动刀子？在哥面前？】

生锈的金属关节传出一阵密集的爆鸣，那些锈死了一百年的轴承，齿轮，伺服电机，在最后的电流冲刷下暴力启动。

金属摩擦声尖锐到刺穿了集装箱内的空气。

男人的匕首停住了，他扭过头。

阴暗的角落里，一副一百年前的钢铁残骸正在站起来。

缓慢。

沉重。

每站起一寸，都有铁锈从关节处簌簌脱落。

两颗通红的电子眼在黑暗中亮得灼人，那张损毁的金属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表情模块早就报废了。

但那个姿态本身就是表情。

一个破烂到下一秒就会散架的钢铁躯体，正在用它余下的全部力气，站起来。

男人的脸变了。

苏海棠躺在地上，脖子上架着刀，血还在淌。

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那声音松松散散的，完全不像是要拼命的人。

【这辈子上辈子加一起，都没护过谁。不过今天好像可以试试。】

林渊的核心处理器发出一阵嗡鸣声，原本卡死的关节开始强行扭动。

[检测到敌对目标，威胁等级：低级。]

[系统面板启动，进入自我保护模式。]

林渊的电子眼中，原本灰暗的色彩被一层红色的扫描线覆盖。

[警告：能源剩余1.2%，强制开启过载模式。]

[已自动调整到物理打击模式，动力输出提升30%。]

林渊动了。

金属关节咯吱作响。

男人正沉浸在掌控他人生命的快感中，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异响。

他疑惑地回过头，看见那个原本缩在角落里的破烂竟然站了起来。

集装箱内光线昏暗，加上林渊身上全是铁锈，男人压根没往AI人或改造人方面去想，只当那是一个穿着奇怪重型护甲的流浪汉。

“呵，我说铁皮里面的那人，穿这么沉重的衣服，你受得了吗？”

男人没有放开苏海棠，一边勒着她的脖子一边扬了扬手中的匕首。

“你最好把你这身铁皮脱了，露出你的真容。”

他顿了一下，匕首在空中画了个弧。

“不然等老子亲自动手，可不会像对待这位女士这样温柔，会把你直接切成碎块！”

在他看来，这贫民区里怎么可能有高高在上的AI人和改造人，更别提这种满身铁锈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东西，估计是哪个捡垃圾的运气好，捡到了一套老式防暴服穿在身上装神弄鬼。

林渊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朝着男人逼近。

【温柔？你管这叫温柔？看样子你是真没吃过社会的毒打，哥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硬道理！】

林渊视线看向了系统面板，分析哪里是他的弱点。

[弱点：眼睛，下腹，脑袋，腹部]

男人见对方一声不吭，凶性被彻底激上来了。

“装聋作哑是吧？行，那我就先把你这身铁皮给卸了！”

他丢开苏海棠弹起身来，反握匕首朝着林渊的胸口捅过去。

在他眼里这层铁皮衣服虽然看着厚实，但到处都是锈迹，肯定一捅就破，只要解决了这个铁皮人，这套金属外壳也能卖不少钱。

苏海棠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渊。

“小心！”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林渊甩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踢腿动作。

林渊的右腿关节处喷出一股积攒多年的灰尘，齿轮咬合爆鸣，整个踢法完全不符合人体力学。

轰。

这一脚带着千钧之力，在匕首刺中胸口前先一步印在了男人的肚子上。

那是实打实的金属撞击。

男人的表情卡在了那里，那双前一秒还透着狠劲的眼睛一下失了焦，整张脸煞白，五官拧在一起扭得不成人形。

那道力量灌进来的一刹那，他的五脏六腑全翻了个个儿。

噗，一口鲜血混着胃酸喷涌而出，整个人倒飞出去四五米远，重重撞在集装箱另一头的舱壁上。

咚！

整个集装箱都随着这一脚剧烈晃动。

男人滑落在地，手中的匕首早已不知掉到了哪里，他捂着肚子身体缩成虾米状，嘴里发出微弱的抽泣声，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

林渊收回腿，身体因为反作用力晃了晃。

屏幕面板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弹窗：[目标已瘫痪，物理说服成功。]

【切，就这？连哥一脚都接不住，还搁这儿弱肉强食呢？小姐姐，你没事吧？快看看哥这姿势帅不帅？】

林渊转过头看向地上的苏海棠，虽然他的电子脸依旧是一副生锈的模样，但苏海棠分明感觉到了一种邀功般的嘚瑟。

这家伙，要是不在心里说话，刚才那一脚确实挺帅。

帅在一脚踢飞，抽象在踢人的时候还冒出来一蓬灰尘。

等我有能力了，一定要和这个铁块头一决高下，分个高低。

苏海棠撑着地面坐起来，望着那个倒在远处不知生死的男人，慢慢抹掉嘴角的血迹。

这一脚的力道，她隔着几米都能感觉到。

看那人躺在地上的样子，就知道有多疼了。

哪怕是最低等级的战斗型AI，在缺乏维护的情况下也足以碾压普通拾荒者。

苏海棠刚想开口，就听见林渊脑子里又蹦出一句。

【哎哟不行了，这一脚把哥的膝盖轴承给踹歪了，疼疼疼……我赶紧快看看还有多少电，哥感觉要断电黑屏了！】

苏海棠到嘴边的感谢生生咽了回去。

她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那个男人身边捡起掉落的匕首，眼里带着股狠劲。

在贫民区，放虎归山是最愚蠢的行为。

但她瞥了林渊一眼，低头盯着自己颤抖不止的手，最终只是用绳子把男人捆了个结实。

“还没死，算他命大。”

苏海棠扔下这句话，转头看向林渊。

“刚才，谢谢了。”

林渊的屏幕闪了闪，露出了一个像素点组成的歪嘴笑脸。

“没……事。”

【嘿嘿，英雄救美，这剧本哥熟。小姐姐这眼神，该不会是要以身相许吧？呸呸呸，我就别在那搞笑了。自己满身都是铁，和人的器官一点也不沾边。还以身相许呢？就算人家真敢许，我这三根半能动的手指头，连人家手都握不住。拿啥实力？拿铁锈实力啊？】

苏海棠眼角抽搐了一下。

以身相许？

她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自恋的机器人。

不过看着林渊那因为用力过度而不断掉落铁锈的膝盖，她握住了眼前AI人的手。

在这个人吃人的时代，这个AI人，值得她信任。

“可以啊，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此时系统面板的数据放慢了一瞬。

【她，握住了我的手？是有什么意思？】

集装箱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野的喊声：“老三？老三你在里面吗？发现大货了没？”

苏海棠的脸一下沉了。

同伙，而且听声音不止一个。

林渊的电子眼再次变红，警报声在脑海中作响。

[警告：能源剩余0.8%，即将进入强制休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