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海棠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来这个地方。
苏海棠记得很多事。
墙里的人用芯片下单定制晚餐,墙外的人翻垃圾堆找能吃的东西。
那些AI杀戮体精致得跟真人一样,关节无声,动起来连空气都不会搅一下,越像人的越危险。
上辈子死的时候,连个替她收尸的人都没有。
但她不记得这个废弃场里有什么值得回来的东西。
就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根线拴在身上,往某个方向拉她。
来这儿之前,她路过了一个被丢掉的补给站。
货架上散着几包压缩口粮,生产日期是十二年前的。
手指刚碰到包装袋,就缩回去了。
三天没吃东西了。胃早就不是在叫,是在拿指甲挠她。
但她还是放下了。
她亲眼见过一个女人——跟她一样饿了好几天——撕开一包过期的营养膏,吃下去以后笑了一下,说终于不饿了。
第二天早上那个女人蜷在墙角,身体已经凉了,嘴角还粘着干掉的营养膏。
从那以后,过期的东西在苏海棠眼里就不是食物了。
是催命符。
所以她饿着。饿着至少还活着。
她看向眼前这个锈成一坨的AI。
它背对着她,胸口面板开着,像是刚检查过什么,又合上了。
跟她见过的那些AI完全不一样。
杀戮体的外壳干干净净,关节角度都是精密计算过的,走起路来一丝声响都没有。
而眼前这个——满身锈斑,裸露的线路在风里晃来晃去,看着下一秒就要散架。
苏海棠的手慢慢攥起来。
她听过上城区原住民的说法——越老的型号,核心处理器越容易因为过载而崩坏。
这种AI分不清谁是谁,传感器一旦捕捉到活人的信号,就只会执行那条早就损坏的底层指令——
清除。
运气好的话,遇上还没彻底崩坏的,会在动手之前发出一声警告音,算是给你三秒钟跑路。
运气差的,连声儿都听不到。
她想跑。
但胃疼得她腿都在打晃,连发抖都嫌费劲。
跑不掉。
那就看它先动不动。
一秒。
五秒。
它没动。
它居然在……发呆?
“咔……咔咔……”
金属摩擦的刺耳声突然响了,苏海棠整个人绷紧。
林渊正在试着转头。
[颈部伺服电机受损,转动角度受限。]
他只能连带整个上半身,吱嘎吱嘎的,一点一点转过来。
灰白色的视界里,出现了一个人形轮廓。
披着刘海,头发搭在肩上。
很瘦。
他看不清她的脸,但判断得出来——是个女孩。
林渊下意识想给个友善的表情。
嘴角的指令发出去了。
[警告:面部表情管理模块已彻底损毁。]
[当前面部状态:狰狞。]
林渊:【……草。】
苏海棠看见那张金属脸上的纹路扭曲了一下,像是某种机械痉挛。
她闭上了眼。
不是怕——上辈子她死过一次,已经不太怕了。
就是不想看见自己被拆碎的过程。
【她闭眼了?】
林渊愣住。
【我长得有这么吓人?】
【等等,你闭眼是几个意思?你要是怕,你跑啊。】
【站在原地闭眼等死,这是什么操作?不带这样的。】
苏海棠紧闭着眼,拳头攥得手心都掐出印子了。
难道重来一次,又要死在这种地方?
那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十秒。
三十秒。
六十秒。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撞击,没有切割,连机械运转的声音都没了。
她眉头动了一下。
“那个——”
一个声音响起来。沙哑的,破碎的,每个字都在漏风。
“——人?”
[警……滋滋……告:音频输出模块严重损坏,当前发声模式:破损单声道。]
林渊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差点把自己吓报废。
【这哪是在打招呼?这明明是恐怖片里索命的音效。】
他下意识想摸摸嗓子缓解尴尬,结果手臂抬起来又砸回胸口,哐当一声巨响。
【离谱。彻底离谱。上辈子好歹是个人,笨是笨了点,至少能正常说话。这辈子当个AI连开口都像在发丧,我的社交能力居然还能退化。】
苏海棠的眼猛的睁开。
不对。
她听见的那个字——“人?”
那个语气,那个犹豫。
AI不会这么说话。
杀戮体说话永远是指令式的,精准的,一个多余的停顿都没有。
就好像说话的这东西,连自己该怎么开口都没想好。
她睁眼看过去。
它站在原地,一只手还卡在自己胸口上。
她又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声响。
不是机械运转声。更像是……有什么在嘀咕?
但周围除了这台破铜烂铁,哪儿还有别人。
苏海棠打量着它,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它手指关节那儿有磨损的痕迹——不是打架留下的那种,是反复做精细活才会磨出来的。
胸口面板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人长期摸出来的。
眼部传感器在不稳定的忽明忽暗,没什么规律。
不像在扫描猎物。
更像是——不知所措。
“你……”苏海棠嗓子哑得厉害,试着开口,“能听懂我说话?”
林渊很想痛快回一句“能”,但他刚才已经领教过自己这副嗓子的杀伤力了。
犹豫了两秒,选择点头。
[颈部伺服电机受损——]
脑袋刚往下动了三厘米,脖子就发出了一声惨烈的金属尖鸣。
林渊:【我就点个头,至于吗。】
苏海棠看着这台AI费了半天劲完成了一个幅度不到五度的点头,那声音跟拿刀在刮铁锅底似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注意到一件更奇怪的事。
点完头以后,这台AI顿了一下,手又抬起来了——动作很慢,像是系统延迟得厉害——好像想做个什么手势,但手臂抬到一半就卡住了,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那只锈巴巴的手在原地晃了晃,又放下了。
看着像是想摆手,又像是想打个招呼,什么都没完成。
苏海棠盯着那只悬在半空又落下去的手,脑子里绷了三天的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没断。就是被什么碰了一下,轻轻颤着。
这个AI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延迟、错位,全是失败的。
但每一个失败的动作后面,都有一个很明确的意图——
它在试着表达善意。
她见过很多AI。
没有一台会这样。
苏海棠安静了几秒,重新把这台AI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它是真的旧。
旧到外壳的涂层全氧化了,露出底下深灰色的合金骨架。
但那些骨架的线条——
她的目光沿着它的颌线滑过去,停在颧骨那个弧度上。
要是把锈迹处理掉,这台机器的轮廓其实挺精致的。
脸部面板的表情模块虽然报废了,但底层的结构比例意外的好看,带着2027年早期工业设计才有的那种手工感,还没被量产审美给带歪。
苏海棠盯着那张锈迹斑斑的金属脸,安静了两秒。
“感觉……还有那么一点点小帅?”
声音很轻。
但林渊的声学采集器把每一个音节都捕到了。
[语音识别完成:'感觉还有那么一点点小帅。']
[语义分析:疑似正面外貌评价。]
[可信度校验:……无法校验。当前外观状态与'帅'的语义关联度为0.3%。]
林渊:【……】
林渊:【等等。】
林渊:【她说我帅???】
林渊:【活了二十三年,当了一百年废铁,头一回有女孩说我帅???】
林渊:【虽然只有一点点???】
他的核心处理器温度突然飙升了两度。
跟任何逻辑都没关系。
然后他胸口那块早就熄灭的状态指示灯,毫无预兆的,闪了一下。
那光很微弱,在废弃场里只亮了不到半秒。
但苏海棠看见了。
她微微皱眉,目光落在那个刚闪过光的位置。
“你刚才……亮了?”
林渊:【???】
林渊:【我亮了???哪儿亮了???】
[系统日志:未检索到主动激活指示灯的指令记录。]
[可能原因:未知。]
苏海棠盯着那块指示灯的位置,正好在胸口偏左。
如果是人的话——那个位置是心脏。
她没再追问。
但她看这台破铜烂铁的眼神,跟刚才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