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

车开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们走了多远，也不知道方向。窗外的景色从山丘变成了平原，从平原变成了荒地，从荒地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开阔地。然后我看见了发射架。远远的，在天地相接的地方，一个银白色的尖顶刺向天空，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架火箭，它站在那里，像一根白色的针，正对着天空。火箭的表面上没有任何标志——没有国旗，没有文字，没有编号，像从地下那些白色房间里长出来的东西。

卡车在一排临时建筑前停下。工作人员让我们下车，排队领取一套深蓝色的连体服，和韩墨尘穿的那种很像，但胸口的徽章不一样。

我们被带到更衣室，换上了那身连体服。布料比我想象中柔软，但很厚，穿上之后身体像是被一层壳包裹住了，动作变得迟缓了一些。口袋很多，大腿两侧各有两个带拉链的，胸口有一个竖着的，两侧手臂上各有一个小的。我把灰色布袋里的通讯器别到耳朵上，把其他东西转移到连体服的口袋里，那里面是手电筒、水杯、压缩衣服和压缩毛巾。

林小池的连体服太大了，袖子挽了两道，裤腿也挽了两道，走起路来像一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小丑。但他不在乎。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徽章，然后抬头对林栋说：“爸爸，我们是一样的了。”林栋弯腰，帮他把过长的袖子再挽了一圈。“嗯，一样的。”周远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塑料文件夹。他把文件夹塞进胸口的口袋里，拉上拉链，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韩墨尘出现在更衣室门口。他换了一身白色的连体服，和他的深蓝色不同，和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同。他的领口上别着一个通讯器，一根细细的线从耳后绕到嘴边。

“跟我来。”他说。

我们跟着他走过一条金属走廊，尽头是一扇圆形的舱门。舱门开着，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壁上布满了管线、线束和密密麻麻的零件。

“登舱顺序：观测组先上，然后是通讯组，最后是射击组。”韩墨尘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出来，有些失真，“每个小队按照房间编号依次进入。找到你们对应的座位，坐好然后系好安全带。不要碰任何你不认识的开关，不要碰任何红色的东西，不要惊慌。”

林小池排在第一个。他站在舱门前，小小的背影在巨大的金属结构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栋，林栋对他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迈进了舱门。

然后是周远舟。他弯腰钻进舱门之前，推了一下眼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地面上的空气全部装进肺里。

然后是我。

舱门后面是一条低矮的通道，天花板离我的头顶只有几厘米。灯光是暖黄色的，和地下的白色完全不同。空气里有金属和润滑脂的气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或许是火箭的燃料吧。

乘员舱比我想象中更小。七个座椅分成两排，面对着几块屏幕。座椅之间几乎没有空隙，胳膊肘碰胳膊肘。安全带不是飞机上那种简单的两点式，而是五点式——两个肩带、两个腰带、一个裆带，全部扣好之后，你几乎不能动。

我被固定在座椅上。林栋在我左边，周远舟在我前面一排，林小池在最前面，紧挨着韩墨尘的座位。

十小时后火箭将发射，在此之前我们要在这个狭窄的舱室里适应环境，最后再复习一遍操作流程，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从排进那条队伍开始，到地下室的白色房间，到训练，到卡车，到登舱。每一个步骤都像是一个齿轮，把我从普通人的位置上一点一点推向这里。现在齿轮停了，现在我坐在这架单程火箭里，等待着。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死亡，也许是那个未知存在，也许是星空。林小池说的那种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