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双男主虐 

金丝雀的牢笼

无根之爱

三月的风从窗棂的缝隙钻进来,带着御花园里新开的海棠香,轻飘飘地拂过案上那张半干的宣纸。萧景琰握笔的手顿了一下,看着笔尖一滴墨悬而未落,最终坠在纸面,洇出一朵小小的墨花。他索性搁了笔,退后半步打量自己的画。

纸上是一只金丝雀,笼门大开,鸟儿偏着头立在笼沿上,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却不知为何没有飞走。萧景琰觉得这鸟画得有点傻,像是在等什么人喊它一声似的。

“殿下,茶凉了。”贴身内侍小顺子端了盏新茶过来,瞥了一眼画,笑着说,“殿下画得真好,这鸟儿活灵活现的,像是下一刻就要飞走。”

“飞走?”萧景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父皇特意赏的,说是提神醒脑,正好用功读书。他转了转盏盖,看着嫩绿的茶叶在汤水中沉沉浮浮,“它哪儿也去不了。笼门开着,它自己不敢飞,怪谁?”

小顺子不敢接话,只躬身退到一旁。萧景琰也没指望他答,目光又落回画上。他今年十六岁,在东宫住了十二年,从懵懂孩童长成如今的少年太子,这四四方方的宫墙于他而言就是一幅更大的画框,而他,就是那只站在笼沿上犹豫不决的金丝雀。说不想飞是假的,可飞出去之后呢?天下之大,他除了“太子萧景琰”这个名头,还有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着少年朗朗的笑声,清越得像山涧的泉水,干干净净地撞进宫墙。萧景琰下意识抬头看向门口,隔着半开的雕花门扇,他看见一个穿着石青色圆领袍的少年正大步走过回廊,边走边跟身侧的太监说着什么,眉梢眼角都是飞扬的神采,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萧景琰愣了一下。这宫里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有人这样笑了。所有人对着他都是低眉顺眼、小心翼翼,好像他是什么易碎的瓷器。可这个人不一样,他的笑太亮了,亮得让萧景琰觉得窗户都跟着敞亮了几分。

“那是谁?”他转头问小顺子。

小顺子伸脖子看了一眼,连忙回话:“回殿下,应当是陆将军家的公子。陆将军此番北征有功回朝,陛下召陆家入宫叙话,小公子应是在宫里候着,不知怎的走到这边来了。”

陆家。萧景琰想起来了,陆骁将军,这次北境打了大胜仗,父皇昨日还在朝上夸了半日。这陆家世代将门,据说这一代的小公子自小习武,十二岁就能拉硬弓,骑射功夫在同龄人中罕有敌手。

“殿下,可要叫他过来见礼?”小顺子试探着问。

萧景琰本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石青色的袍子在回廊尽头一闪就不见了,连带着那阵笑声也消散在风里。他忽然觉得这东宫实在太安静了,静得连笔墨落在纸上都带着回声。

“不必了。”他最后说,重新拿起笔,在画上的金丝雀旁边添了一根树枝,鸟儿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

午后的日头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窄窄一条光带,细小的尘屑在那道光里浮沉。萧景琰对着画发了会儿呆,觉得那鸟还是没飞走,只是换了根树枝站着,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反而更重了。

他并不想做太子。这个念头在心里藏了许多年,像一粒偷偷发芽的种子,从不敢让人瞧见。父皇膝下子嗣不算多,除了他就是二皇子萧景煜,还有一个妹妹,未满周岁就夭折了。他三岁被册封为太子,从小在众人的期许中长大,所有人都告诉他——你是大周未来的君王,你要学治国之道,你要端庄持重,你要如何如何。没有人问过他,你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累。

正出神时,窗外又传来脚步声,这回近了,就在窗根底下。紧接着一个声音隔着窗子传进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点不加掩饰的不耐烦:“我说了我不进去,我就站这儿等,我爹出来我立马就走。”

然后是太监尖细的嗓音:“哎哟我的小祖宗,陆将军奉旨伴驾,怕是还要一会儿。您在这儿站着多累得慌,不如到偏殿歇歇,老奴给您端点茶点……”

“我不喝茶点。我腿不累。”那少年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我就站这儿。”

萧景琰在里头听着,没忍住弯了弯嘴角。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探头出去。

那少年就站在窗外的海棠树下,约莫比他高出半个头,身形修长,肩背挺直得像一杆枪。大约是听见开窗的声响,他转头过来,正正对上萧景琰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萧景琰看清了他的脸。眉目英挺,鼻梁高直,一双眼睛尤其好看,瞳仁黑得像墨浸过,此刻正微微睁大了看着他,带着一点惊讶和一点来不及收敛的不耐。夕阳的光斜斜地落在他半边脸上,把他下颌的棱角镀成了金色。

那人也看清了萧景琰。窗后露出的少年面容白皙,眉眼温润,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弯着嘴角笑,脸颊边坠着浅浅的梨涡。夕阳在他身后铺了满室暖光,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金红色的薄纱里,软软糯糯的,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糖人。

陆寒舟喉头动了一下,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他认得这身杏黄色的袍子,宫里除了太子,没人能穿这个颜色。

他单膝跪了下去:“臣陆寒舟,见过太子殿下。不知殿下在此,方才多有惊扰,还望殿下恕罪。”

萧景琰看着他跪得利落,礼数周全,却分明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倔强——这人心里是不服气的,只是碍于规矩不得不跪。他觉得有趣,故意不说话,就这么靠在窗框上看他。

陆寒舟跪了一会儿没听到“平身”,皱了皱眉。他抬起眼,发现萧景琰正撑着下巴看他,那双杏眼弯弯的,一点也没有太子该有的庄重,倒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殿下?”陆寒舟叫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点无奈。

“你方才说不喝茶点,腿不累,”萧景琰慢悠悠地开口,“那你饿不饿?”

陆寒舟愣了一下:“臣……不饿。”

“哦。”萧景琰点点头,又说,“你方才笑的什么?隔了老远本宫就听见了。什么事这么好笑,说出来也让我乐乐。”

陆寒舟想起方才的事,嘴角又抽了一下:“没什么,方才有只猫从假山上摔下来了,四脚朝天,翻了好几下才翻过来。臣没见过那么笨的猫。”

萧景琰“噗”地笑出声,随即又觉得身为太子这样笑太不庄重,连忙清了清嗓子把笑意压回去。可嘴角的梨涡怎么也消不下去,陆寒舟瞥见了,眼底的戒备松动了一瞬。

“起来吧,”萧景琰冲他抬了抬下巴,“别跪着了,地上凉。”

陆寒舟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萧景琰靠在窗框上打量他,石青色的袍子衬得他身量颀长,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素净无纹,却被摩挲得锃亮,一看就是时常把玩的。

“你叫陆寒舟?”萧景琰问。

“是。”

“陆将军的儿子?”

“是。”

“多大了?”

“十七。”

“哦,”萧景琰点点头,“比我大一岁。”

陆寒舟抬眼看了他一下。方才跪着没注意,此刻站着才发现,萧景琰比他还矮了半个头,从窗后探出身来的时候下巴正好搭在窗框上,杏黄色的领口露出里面一截纤细的脖颈,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他垂下眼,把目光移开。

“殿下若无事,臣……”他话没说完,就被萧景琰截断了。

“有事。”萧景琰笑眯眯地从窗口伸出一只手,掌心里托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点心,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喏,方才小厨房送来的杏仁酥,我吃不完,你帮我解决了。”

陆寒舟看着那只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心里那包点心裹得整整齐齐。他迟疑了一下:“殿下,臣……”

“让你拿着就拿着,”萧景琰把点心往他手里一塞,“你不是不喝茶点吗?那吃个点心总行吧。我这儿没毒。”

陆寒舟低头看着掌心的油纸包,杏仁的香气隔着纸透出来,甜丝丝的。他捏了捏,还是热的。

“……谢殿下。”他说。

萧景琰摆摆手,正要缩回窗内,又想起什么似的探出头:“对了,你明天还来吗?”

陆寒舟抬起头:“什么?”

“父皇说陆将军要在京中留一段时间,你大概也要跟着进宫伴读吧?”萧景琰眨眨眼,“明儿个太傅讲《论语》,你要是来,我坐你旁边,你睡着了我也帮你挡着。”

陆寒舟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那句“臣不爱读《论语》”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了:“……臣尽量醒着。”

萧景琰笑起来,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那你可别食言。本宫记性很好的。”

窗扇合上了,暖黄的光被重新关在窗后。陆寒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的杏仁酥,油纸还温温热热的,那股甜香缠着他的指尖不散。他忽然觉得,这个太子和他想的有点不太一样。

他把油纸小心地揣进怀里,转身大步往外走。海棠树的影子落在他肩上,风一吹就碎了。走出回廊拐角的时候他回了下头,那扇窗安安静静地合着,窗棂上雕着一只展翅的鸟。

陆寒舟摸了摸怀里的点心,莫名其妙地,嘴角自己翘了起来。

窗内,萧景琰关好窗坐回案前,看着桌上那幅金丝雀。他拿起笔,在鸟儿脚边又画了一扇窗。窗里坐着一个小人,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画完他端详了一阵,觉得这画终于不那么空了。

小顺子在一旁瞧着,心里嘀咕:殿下今儿个心情好像挺好。

萧景琰把笔往笔山上一搁,起身伸了个懒腰:“小顺子,传膳吧。本宫饿了。”

“好嘞。”小顺子应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听见萧景琰在后面补了一句:“对了,明儿太傅讲《论语》,你把案几摆得靠窗些。”

小顺子应了声“是”,心里更嘀咕了。殿下何时对《论语》这么上心过?

窗外海棠正盛,花瓣簌簌地落了满地。萧景琰走到窗前,透过窗棂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那抹石青色的身影早就不见了,可他总觉得,空气里还留着一点杏仁酥的甜味。

他把那幅画小心地收起来,放进书案下面的暗格里。暗格里已经塞了不少东西——几片捡来的红叶、一枚磨得光滑的鹅卵石、一张夜市上买的花灯纸。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他却当宝贝一样藏着,像一只偷偷攒松果的松鼠。

他关上暗格,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的梨涡又浅浅地浮出来。

明天。他想着,明天太傅讲《论语》。

这大概是他头一回盼着太傅讲学。

夕阳沉下去了,最后一缕余晖从窗纸上滑落。东宫的灯一盏一盏地点起来,暖黄的灯光透过薄薄的窗纱,在夜色里化开一小团一小团的光晕。有风从海棠树那边吹过来,带着花香的夜风拂过窗棂,吹动了案上那张新画的一角。

画上的金丝雀仍旧站在笼沿上,脚下多了一扇窗。窗里的少年正笑眯眯地往外看着什么,窗外虽然空无一物,但任谁见了这画,都知道那人在等。

等一阵风来,等一个过客,等一个把杏仁酥揣进怀里、出门时嘴角偷偷翘起来的少年。

夜深了,东宫渐渐安静下来。萧景琰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枕头边放着明天要穿的衣裳——他特地让小顺子挑了件杏黄色的圆领袍,领口绣了一圈暗纹的祥云,比平日里常穿的素袍精神些。他摸了摸衣裳的料子,软软的,滑滑的,像下午那个人的笑声。

他闭上眼,海棠花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晃。梦里有一只金丝雀终于飞出了笼子,满世界乱转,最后落在了一个石青色袍子的少年肩头,不肯再走了。

杏花疏影里,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