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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龙族新续

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路明非又醒了。

这次是真的自己醒的,没有任何干扰。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身。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庭院石灯笼的光都透不进来。

他摸到手机,按亮屏幕。凌晨四点二十七分。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

睡不着了。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还是一片深沉的黑暗,只有东方的天际线泛着一点极其微弱的灰白,像用最淡的铅笔在深蓝的纸上轻轻划了一道。

庭院里很安静。石灯笼还亮着,但光晕在浓重的夜色里显得很微弱,只能照亮周围一小片青石板。枫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扭曲着,像某种沉睡的怪物。

路明非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走廊里更暗,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闪着幽微的光。他顺着走廊往前走,没有目的地,只是不想待在房间里。

经过厨房时,他听见里面有极轻的响动。不是老鼠,是更规律的声音——刀切在砧板上的笃笃声,很轻,很有节奏。

他推开门。厨房里亮着灯,是那种很柔和的暖黄光。源稚女站在流理台前,背对着门,身上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开衫。他手里拿着菜刀,正在切什么东西。动作很慢,很小心,但很稳。

听见开门声,他回过头。看见路明非,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你……”路明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源稚生叫他“稚女”,但他不敢。叫“源君”又太生疏。最后他什么也没叫,只是问:“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源稚女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比昨天清晰了一些。他把手里的菜刀放下,拿起毛巾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靠在流理台上,看着路明非。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依然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些神采,不再是那种涣散的状态。脖颈上的绷带又拆了一层,露出更多淡粉色的新肉,那道伤疤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他纤细的脖子上。

“你在做什么?”路明非走过去,看见流理台上摆着几样东西:胡萝卜,白萝卜,香菇,还有一块豆腐。都切得很整齐,大小均匀,看得出刀工不错。

“味噌汤。”源稚女说,重新拿起菜刀,开始切剩下的胡萝卜,“以前……在猛鬼众的时候,有时候睡不着,就会起来做饭。切菜的声音很规律,能让人平静下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路明非听出了里面的东西——那些藏在平淡语调下的,漫长而孤独的夜晚,和一把菜刀带来的、微不足道的慰藉。

“我帮你。”路明非说,挽起袖子,走到水池边洗手。

源稚女没有拒绝。他递给路明非一把小点的刀,指了指那几朵香菇:“切成薄片,厚度要均匀。”

路明非接过刀,笨拙地开始切香菇。他的刀工很差,切出来的片厚薄不一,有的还切断了。源稚女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接过他切坏的香菇,重新改刀。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切着菜。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刀切在砧板上的笃笃声,和水龙头滴水的滴答声。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一些,从深蓝变成灰蓝,东方的天际线那道铅笔痕也变粗了,泛出鱼肚白。

“路君。”源稚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红井底下,发生了什么?”

路明非的手僵住了。刀锋停在香菇上方,没有落下。他抬起头,看见源稚女正看着他,那双和源稚生一模一样的漆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海里躁动的暗流。

“我……”路明非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我给你们输了血。就是这样。”

“只是输血吗?”源稚女问,语气依然平淡,但路明非听出了里面的探究,“我的血统侵蚀消失了,绘梨衣的龙化迹象稳定了,哥哥胸口的致命伤愈合了——这些,都是输血的功劳?”

路明非握紧了刀柄。金属的冰凉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看着源稚女,看着那双眼睛,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不像他哥哥那样直接,也不像绘梨衣那样单纯。他在猛鬼众待了那么多年,经历过背叛、厮杀、和最深的黑暗,他懂得察言观色,懂得试探,懂得从最细微的线索里拼凑真相。

“我不知道。”路明非最终说,移开视线,继续切香菇,但手在抖,“我只是……想救你们。然后就那么做了。至于为什么会有那些效果,我也不清楚。”

这是半真半假的谎话。他想救他们是真的,不清楚具体原理也是真的。但他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路鸣泽的存在,和那场交易。

源稚女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切胡萝卜。笃,笃,笃。刀锋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我相信你。”他说。

路明非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源稚女。后者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切着菜,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如果你知道真相,你会说出来。”源稚女继续说,语气很平静,“你不是那种擅长隐瞒的人。你的眼睛,你的表情,你的动作——都在说话。只是有些人听不懂,有些人假装听不懂。”

他顿了顿,把切好的胡萝卜扫进碗里。

“我听得懂。”他说,转头看向路明非,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见,“因为我曾经也是那样。在猛鬼众的时候,在赫尔佐格面前,我也在隐瞒,在说谎,在假装。但真正的隐瞒,是连自己都骗过去的。你还没有学会。”

路明非盯着他,突然觉得后背发凉。这个看起来柔弱苍白的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敏锐,更危险。

“所以,”源稚女重新拿起菜刀,开始切豆腐,“如果你真的不知道,那就算了。但如果你知道,却不能说——那意味着,那个真相比你想象的更可怕。可怕到,你宁愿一个人扛着,也不愿意让任何人分担。”

他把豆腐切成整齐的小块,动作流畅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路君,”他说,声音更轻了,“你救了我们。这份恩情,我和哥哥一样,会用命来还。但如果你需要帮助,需要有人分担,需要……一个不会追问真相的听众,你可以找我。”

他抬起头,看着路明非,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很深,深不见底。

“毕竟,”他扯了扯嘴角,那个笑里带着苦涩的自嘲,“在隐瞒和说谎这件事上,我比你有经验。”

路明非说不出话。他看着源稚女,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道狰狞的伤疤,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我真的不知道”。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声模糊的、含在嘴里的叹息。

“汤好了。”源稚女说,关掉灶台上的火。他拿起汤勺,尝了尝味道,然后点点头,把汤倒进保温壶里。

“给绘梨衣的。”他说,把保温壶递给路明非,“她每天早上都要喝一碗热汤,不然胃会不舒服。以前是哥哥做,今天……我来做。”

路明非接过保温壶。壶身温热,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深色的汤汁,散发着味噌和柴鱼的香气。

“谢谢。”他用口型说。

源稚女摇摇头。他开始收拾流理台,把用过的厨具洗干净,擦干,放回原处。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千百遍。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灰蓝变成了浅蓝,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出金红色的光,像有人在深蓝色的画布上泼了一笔橙红的颜料。庭院里的景物渐渐清晰起来,枫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露珠在叶片边缘闪烁,像细碎的钻石。

“天亮了。”源稚女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世界。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单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开衫的袖子长了一截,遮住了半个手背。

路明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突然想起在红井深处,那个被斩下头颅、倒在血泊里的身影。想起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想起那个无声的、破碎的笑容。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活着,呼吸着,做着味噌汤,看着黎明。

这真的是“赠品”吗?还是某种更复杂、更危险的……

“路君。”源稚女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你知道人死过一次之后,会想什么吗?”

路明非摇摇头,然后意识到他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会想,‘啊,原来死是这样的感觉’。”源稚女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然后会想,‘如果还能活过来,要做什么’。”

他顿了顿,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脖颈上的伤疤。手指在淡粉色的新肉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放下。

“我还没想好。”他说,转过头,看向路明非,嘴角又扯出那个很淡很淡的笑,“但至少,我想好好做一顿饭。想好好看看日出。想……和哥哥说说话,不吵架的那种。”

路明非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明白了。这个人不是在试探,不是在怀疑,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死过一次,现在活过来了。而活过来之后,他想要一些很简单、很平常的东西。一顿饭,一个日出,一次不吵架的对话。

这些对普通人来说再平常不过的事,对他来说,却是需要用“死过一次”换来的奢侈品。

“会有的。”路明非说,声音有点哑,但很认真,“都会有的。”

源稚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头,说:“嗯。”

窗外,太阳终于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芒刺破云层,洒在庭院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枫树的叶子在晨光里变成了透明的橙红色,露珠闪着七彩的光。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清脆的,划破黎明的寂静。

新的一天开始了。

源稚女转身,拿起那个保温壶,递给路明非。

“该去叫绘梨衣起床了。”他说,“她喜欢赖床,但哥哥说,早餐要按时吃。”

路明非接过保温壶,点点头。他走出厨房,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源稚女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升起的太阳。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边,像某种神圣的、易碎的东西。

路明非握紧手里的保温壶,转身离开。

走廊里已经亮堂起来了。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一片通透。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某种坚定的节拍。

他走到绘梨衣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他又敲了敲,轻声说:“绘梨衣,起床了。”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绘梨衣站在门口,还穿着那身白色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着,怀里抱着小黄鸭。看见路明非,她愣了一下,然后揉了揉眼睛,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本子和笔,低头写字:

“Sakura,早。”

“早。”路明非用口型说,把保温壶递给她,“汤。趁热喝。”

绘梨衣接过保温壶,抱在怀里,然后在本子上写:

“谢谢。”

“Sakura做的?”

路明非摇摇头,指了指导厨房的方向。绘梨衣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简笔的笑脸,旁边写:

“稚女哥哥,真好。”

“嗯。”路明非点头,用口型说,“快去洗漱,然后喝汤。”

绘梨衣点点头,抱着保温壶和小黄鸭,赤脚走回房间。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哗哗声。

路明非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突然觉得胸口那股烦闷消散了一些。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准备换衣服,迎接新的一天。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看,是楚子航发来的短信:

“七点早餐,八点出发去机场。弗罗斯特九点起飞。”

路明非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回复:

“知道了。”

发送。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眯起眼睛,看着窗外明亮的庭院,看着那些在晨光里闪闪发光的露珠,看着远处东京渐渐苏醒的街景。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人,还活着。

有些人,还得继续活着。

无论代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