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正午,他们抵达了江州城外。
与柳塘镇的冷清截然不同,江州城是一座真正的繁华重镇。城墙高大厚重,由青砖砌成,高约三丈,城墙上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敌楼,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外车水马龙,商队、行人、挑夫、骡马挤作一团,守门的士卒正在逐一盘查进城的百姓,队伍排了长长一列。
萧烬站在远处的一座土坡上,远远望着城门的方向,脸色有些发白。
因为城门口贴着的告示栏上,并排贴着好几张通缉令。其中一张的画像虽然画工粗糙,但轮廓与他有五六分相似。告示下方的鲜红官印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通缉令贴到江州了。”他低声说。
萧罄月站在他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城门口的情况,语气不咸不淡:“意料之中。张骁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但李珣可以。江州是他的地盘,通缉令能贴到这里,说明他已经打过招呼了。”
萧烬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阿姐给他涂的染料还在,肤色比原来深了不少,再加上连日赶路的疲惫和风尘仆仆,看起来确实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年。但通缉令上的画像虽然粗糙,五官轮廓却是对的,万一遇上盘查仔细的守卒……
“我们从哪里进城?”他问。
萧罄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城门方向停留了片刻,又转向城墙的其他方位,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不走正门。”她最终说道,“跟我来。”
她转身沿着土坡向下走,拐进了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小径沿着城墙根延伸,越走越偏僻,渐渐远离了热闹的主城门。城墙外侧爬满了藤蔓和苔藓,有些地方的青砖已经松动凹陷,形成了可供攀爬的落脚点。
萧罄月在一处城墙转角处停了下来。这里的墙体有一片明显的修补痕迹,新旧砖石交错,颜色深浅不一。她伸手在其中几块砖上按压了几下,然后抓住一块略微凸出的砖石,用力一拉——
那块砖竟然被她拉了出来,露出墙体内一个黑洞洞的空腔。
萧烬瞪大了眼睛。
“这是……”
“以前留下的暗道。”萧罄月将砖石放在一旁,探头向内看了看,“江州城的地下排水系统错综复杂,有些段落连通到城内的废弃院落。我以前用过这条道,应该还能走。”
她回头看了萧烬一眼:“怕黑吗?”
萧烬咽了口唾沫,挺了挺胸膛:“不怕。”
“那就跟上。”
萧罄月率先钻进了那个洞口。她的身形灵活,三两下便消失在了黑暗中。萧烬深吸一口气,也跟着钻了进去。
洞内比他想象中要窄,两侧的砖壁粗糙不平,不时有突出的砖角刮蹭到他的肩膀和手臂。空气潮湿而沉闷,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泥土腥气。脚下是湿滑的淤泥,踩上去软绵绵的,有时会陷到脚踝。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萧罄月在一处向上的出口停下,推开头顶一块虚掩的石板,先探头出去观察了一番,然后翻身而上。
“安全。上来。”
萧烬跟着爬了上去,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废弃院落的后院中。院子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杂草丛生,一口水井的井口被石板封住,墙角堆着破旧的瓦罐和朽烂的木料。正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漆黑的房梁。
“这里是哪里?”萧烬拍打着身上的泥土和蜘蛛网,低声问道。
“江州城东的旧坊区。”萧罄月也将自己身上的灰土拍了拍,“这片区域原本是织坊集中地,后来几次大火烧毁了大半,大部分商户都迁走了,剩下的多是些无人居住的废宅。我们从这里出去,不容易引人注意。”
她走到院门边,透过门缝向外观察了片刻,然后拉开院门,侧身闪了出去。
萧烬紧随其后。
江州城的街道果然比柳塘镇繁华得多。主街上人来人往,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粮铺、酒楼、茶肆、当铺、药铺,应有尽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锅铲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嘈杂而生机勃勃的声浪。
萧烬跟在萧罄月身后,压低斗笠的帽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他的心跳得有些快,总觉得街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看他,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学着阿姐的样子,目不斜视,步履从容。
两人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巷子尽头,一面褪色的布幡在风中轻轻摇摆,上面写着三个字——
“百草堂。”
萧罄月在那面布幡下停下了脚步。
“到了。”
萧烬抬头打量着这家药铺。门面不大,两扇木门漆色斑驳,门楣上的匾额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不清。门口两侧贴着褪色的对联,上联是“但愿世间人无病”,下联是“何愁架上药生尘”。透过门缝,可以闻到一股浓郁的药草气味,混合着陈年木料和灰尘的味道。
萧罄月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店内光线昏暗,柜台后面的药柜高及屋顶,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芪、党参……上百种药材的名字整齐排列,散发出一种古老而安心的气息。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戴着老花镜,低头用小戥子称量着一小堆药材。听到有人进门,他抬起头来,透过老花镜的上缘打量着来人。
“抓药还是看诊?”老者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中气十足。
萧罄月走到柜台前,将斗笠往上抬了抬,露出自己的脸。
“许大夫,好久不见。”
老者的手微微一顿。他放下手中的戥子,摘下老花镜,仔仔细细地看了萧罄月好几息的时间,然后缓缓地、有些费力地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
“……丫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真是你?”
“是我。”萧罄月的语气比平时温和了许多,“许伯,多年未见,您身子骨还硬朗。”
许大夫绕过柜台,走到萧罄月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浑浊的老眼中泛起一层水光。他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似乎想去拉萧罄月的手,又觉得不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终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好啊——”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有些哽咽,“你这丫头,一走就是好几年,连个音讯都没有。老夫还以为你已经……”
“我还活着。”萧罄月接过了他的话头,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温度,“而且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许大夫的目光这才落到她身后的萧烬身上。他打量了萧烬几眼,目光在他脸上的染料和粗布衣裳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回萧罄月脸上,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位是?”
“萧家的二公子。”萧罄月没有隐瞒,“萧烬。”
许大夫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门边,探头向外看了一眼,确认巷子里无人,才关上木门,插上门闩。
然后他转过身来,面色凝重地看向两人:“丫头,你跟老夫说实话——你们是不是为了那桩旧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