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比萧烬想象中要大。
他们赶到城门外时,正值黄昏。夕阳将城墙染成暖褐色,城门楼上悬挂的灯笼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摇曳出昏黄的光晕。进出城门的人流络绎不绝,商贩挑着担子,农人赶着牛车,偶有骑马佩刀的武人扬鞭而过,扬起一阵尘土。
萧烬站在城门外,看着眼前的人间烟火,一时有些恍惚。在山中度过了六天与世隔绝的日子,骤然回到人群之中,竟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走了。”萧罄月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将他拉回现实。
她已经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一顶斗笠戴上,压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又递给萧烬一顶:“戴上。我们在青州未必安全,张骁的眼线可能已经布到了这里。”
萧烬接过斗笠,学着她的样子戴好。两人混在进城的人流中,顺利通过了城门的盘查。
青州城的夜市已经热闹起来。主街两旁店铺林立,酒肆茶楼的幌子在晚风中飘摇,卖馄饨、糖葫芦、烤饼的小贩沿街叫卖,锅铲碰撞声、吆喝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市井交响曲。
萧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位吸引。热腾腾的栗子在铁锅里翻滚,散发出焦甜的香气,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格外诱人。
他咽了咽口水,没有开口。
走在前面的萧罄月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栗子摊,又看了看萧烬努力克制的表情,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摊位,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案上。
片刻后,她走回来,将一个纸包塞进萧烬手里。
纸包热乎乎的,透过油纸散发出浓郁的栗子香。
“拿着。”她说,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买了件不起眼的东西,“小孩子爱吃甜的。”
萧烬捧着那包热栗子,纸包的温热透过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底。他想说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成了一句:
“……谢谢阿姐。”
他剥开一颗栗子,金黄的果肉饱满香甜,热乎乎地入口,甜味在舌尖化开。他又剥了一颗,递到萧罄月面前。
“阿姐也吃。”
萧罄月低头看了看他指尖捏着的那颗金灿灿的栗仁,沉默了一息,还是接过来,放入口中。
“……还行。”她评价道。
萧烬笑了。他见过阿姐说“还行”时的表情——如果她觉得不好吃,她会说“凑合”;如果她觉得真的不错,才会说“还行”。这两个字,已经是她嘴里很高的评价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分食一包热栗子,在暮色与灯火的交织中,穿过青州城最繁华的长街,最终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萧罄月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门前停下。客栈不大,门脸也有些旧,但胜在干净整洁,门口的灯笼上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
“今晚住这里。”她说。
客栈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圆脸笑眼,看起来和气生财。见有客人上门,热情地迎上来:“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萧罄月将一枚碎银放在柜台上,“一间上房,住一晚,再送些热水和吃食到房里。”
掌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一个戴着斗笠的年轻女子,一个同样戴着斗笠的半大少年,出手不算阔绰但也绝不寒酸。她识趣地没有多问,利落地取了房门钥匙:“天字号甲房,二楼左手第三间。客官随我来。”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下放着一个洗脸架,上面搁着铜盆和棉巾。窗户临街,推开一条缝能看见楼下巷子里的灯火和人声。
萧烬站在房间里,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一张床。
他偷偷看了一眼阿姐。
萧罄月正在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推开窗户看了看外面的地形,敲了敲墙壁确认厚度,甚至蹲下身看了一眼床底下。确认一切安全后,她才直起身,摘下斗笠挂在墙上的木钉上。
“你睡床。”她说。
“那阿姐呢?”
“我睡地上。”
“不行!”萧烬脱口而出,“地上凉,你的风寒还没好利索——”
“我什么时候风寒了?”
“前天晚上你打了好几个喷嚏,别以为我没听见。”
萧罄月沉默了一瞬,大概没想到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我习惯了。”她说,“以前赶路的时候,树上、山洞里、破庙中都睡过,地上算什么。”
“那是以前。”萧烬梗着脖子,“现在有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阿姐睡床。我可以睡地上,也可以在椅子上趴一宿。反正我年轻,骨头硬,不怕。”
萧罄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最后,她妥协了。
“都睡床。”她说。
萧烬愣住了。
“床够大。”萧罄月面无表情地补充道,“中间放一床被子隔开。你要是敢越界——”
她从腰间拔出那把匕首,插在桌面上。
刀刃在烛光下寒光一闪。
“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硬骨头’。”
萧烬看着桌上那把明晃晃的匕首,又看了看阿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非常识趣地点头如捣蒜:
“明白。绝对不越界。越界我就是狗。”
萧罄月满意地收回手,转身去吩咐掌柜送热水和晚饭。
萧烬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看着那张铺着蓝布棉被的木床,心跳有点快。
中间放一床被子隔开。
那不就是——
和阿姐睡在同一张床上?
他觉得自己的脸又开始烧了。
晚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一碟酱牛肉,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外加两大碗白米饭。两人坐在方桌两侧,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饭后,掌柜派人送来了两大桶热水。萧罄月让萧烬先洗,自己则坐在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留意着楼下的动静。
萧烬洗完澡出来,整个人清爽了许多。他换上萧罄月白天在集市上给他买的一套粗布衣裤,虽然不是全新的,但干净合身,比之前那套破破烂烂的衣裳好了太多。
“阿姐,我洗好了,水还热着。”
萧罄月点点头,放下手中的匕首,走进屏风后面。
萧烬坐在床边,听着屏风后传来的轻微水声,目光直直地盯着桌上的烛火,强迫自己不去想任何不该想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萧罄月出来了。
她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同样是粗布衣裙,深蓝色,样式简单,但穿在她身上却别有风致。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水珠沿着发尾滴落,洇湿了肩头的布料。
萧烬只看了一眼,就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研究自己手指上的倒刺。
“你睡里边。”萧罄月走过来,将一床棉被叠成长条形,铺在床的正中央,形成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我睡外边。半夜如果有人闯进来,我在外侧方便应对。”
萧烬点头,乖乖地爬到床的里侧,贴着墙躺好。
萧罄月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只留下一盏小油灯,灯火如豆,在黑暗中摇曳出一小圈昏黄的光晕。然后她在床的外侧躺下,面朝外,背对着萧烬。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棉被垒成的“国界线”。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的梆子声,更显得夜色静谧。
萧烬躺在黑暗里,闻着被褥上淡淡的皂角气味,混杂着阿姐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冷气息。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床棉被,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透过棉被隐隐传来。
他的心砰砰跳着,怎么也睡不着。
“……阿姐。”他轻声开口。
“嗯。”
“你睡了吗?”
“睡了。”
“睡了还能说话?”
“……”萧罄月沉默了一瞬,“有话快说。”
萧烬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谢谢你今天的栗子。”
“……就为了说这个?”
“还有,”萧烬的声音轻了几分,“谢谢你带我一起走。”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久到萧烬以为阿姐真的睡着了,黑暗中忽然响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夜风带走:
“不是我带你走。”
萧烬愣了愣。
“是你跟上来了。”
萧罄月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和平日不太一样,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柔软:“如果你自己没有跟上来,没有人能带你走。”
萧烬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然后他笑了。
“嗯。”他说,“我跟上来了。”
我会一直跟下去的,阿姐。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夜色渐深,油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火光跳动了一下,熄灭了。
房间彻底陷入了黑暗。
而在黑暗中,隔着那道棉被垒成的界线,两个人的呼吸声渐渐同步,此起彼伏,像是某种无声的默契。
窗外,青州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长夜漫漫,而他们还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