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车出了玉山地界,一路向东南,速度不快。车载重,又值初夏多雨,官道有些泥泞。
萧烬骑马行在车队前列,陈厉隐在队尾,周胥居中调度。连日在玉山县周旋,虽未动刀兵,精神却始终紧绷。如今盐车到手,归程在望,护卫们脸上多少带了些松懈。
萧烬却不敢大意。阿姐密信中“张骁将至”四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王氏在玉山吃了暗亏,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位邺城来的张将军,更非易与之辈。
果然,行至一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丘陵地带时,异变陡生。
那时刚过晌午,日头有些毒,蝉鸣聒噪。路旁是茂密的林子,风吹过,枝叶乱响。
萧烬心头警兆忽生,猛地勒住马:“停!”
几乎就在他出声的同时,林中“嗖嗖”射出十数支弩箭!劲道极强,直奔车队前列的护卫和马匹!
“敌袭!护车!”萧烬厉喝,同时已从马背上滚落,避开了射向他坐骑的致命一箭。战马惨嘶倒地。
训练有素的护卫立刻以盐车为掩体,拔刀迎敌。陈厉的身影如同鬼魅,已率先扑入林中,传来短促的兵刃交击与闷哼。
袭击者约二十余人,皆着灰褐色劲装,面蒙黑巾,出手狠辣,配合默契,绝非寻常流寇。他们目标明确——杀人,毁车。
箭雨过后,便是近身搏杀。对方武艺高强,且显然有备而来,分出数人缠住陈厉和护卫好手,其余人直扑盐车,手中竟提着火油罐子!
“不能让他们烧车!”萧烬眼底寒光一闪,夺过身边一名受伤护卫的刀,便朝最近的一个提罐者冲去。盐车若毁,此行前功尽弃,更会助长对手气焰。
他刀法得萧罄月亲自点拨,又经陈厉磨砺,早已脱去花俏,只余简洁致命的杀招。此刻情急拼命,更是凶悍。一刀格开对手劈来的刀,另一手已刁钻地探出,扣住对方手腕,发力一拧!那人吃痛松手,火油罐落地。萧烬顺势一刀抹过对方咽喉,温热腥咸的液体溅了半脸。
他来不及擦拭,反手又将刀掷出,将另一个正欲投掷火罐的袭击者钉倒在地。但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侧面寒光一闪,一柄长剑悄无声息地刺向他肋下!
萧烬扭身急避,剑尖擦着肋骨划过,衣袍破裂,带起一溜血珠。刺痛让他动作一滞,另一名袭击者的刀已当头劈下!
电光石火间,陈厉的身影如鹰隼般掠至,手中短刃架开那刀,顺势一脚将袭击者踹飞。“小郎君,退后!”
萧烬却恍若未闻。他瞥见盐车旁又有一人举罐,眼中戾气骤生,竟不退反进,合身撞入那举罐者怀中,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贴身匕首,狠狠捅入对方腹部,同时拧身,将那即将脱手的火油罐撞向旁边另一个敌人。
“轰!”火油罐炸开,虽未引燃盐车,却将两名袭击者裹入火焰,惨嚎声响彻林间。
混乱中,一支冷箭自林深处射出,角度刁钻,直取萧烬后心。陈厉被两人缠住,救援不及。
萧烬似有所感,竭力侧身,箭矢擦着他左肩胛飞过,带走一片皮肉,深深扎入旁边盐车的麻包中,箭尾兀自颤动。
剧痛传来,左臂瞬间酸麻。萧烬闷哼一声,以刀拄地,才稳住身形。鲜血迅速染红了他半边肩膀的衣裳。
“小郎君!”周胥惊呼。
袭击者见头目被陈厉所杀,又见萧烬受伤却仍悍勇,盐车一时难毁,呼啸一声,迅速退入林中,消失不见。从发起到退走,不过一盏茶功夫,训练有素,果决狠辣。
护卫死三人,伤七人。陈厉手臂也被划了一刀,脸色阴沉地检视着尸体,从一人怀中摸出一块不起眼的木牌,看了看,沉默地递给萧烬。
木牌质地普通,却刻着一个微型的、张牙舞爪的狻猊图案。这不是王家的标记。
是邺城军中,某些精锐斥候惯用的暗记。
萧烬握着那冰冷的木牌,肩上的伤口灼痛,心底却更冷。张骁的人,果然来了。而且,一出手就是死手,毫不顾忌。
“清理战场,包扎伤员,检查盐车。”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一刻钟后,继续赶路。”
“小郎君,你的伤……”周胥看着他那被血浸透的肩头,触目惊心。
“无碍。”萧烬撕下里衣下摆,草草缠住伤口,止住血流,“皮肉伤,死不了。尽快离开这里。”
他翻身上了另一匹无主的马,左手几乎握不住缰绳,便用牙咬着,将缰绳在右手缠紧。额上冷汗涔涔,脸色苍白,背脊却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车队。
“走。”
回到建康萧府,已是三日后的黄昏。
萧烬没有回东厢房,甚至没处理肩上已经开始红肿溃烂的伤口,只是换了身干净外袍,勉强遮住血迹和绷带,便径直去了澄心堂。
萧罄月正在听王伯禀报一桩田庄纠纷,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对王伯道:“此事稍后再议,你先下去。”
王伯躬身退出,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更漏滴滴,檀香袅袅。
“盐车已悉数入库,折损三袋,被箭矢所毁。”萧烬垂首,声音平稳地汇报,“护卫折三人,伤七人,抚恤已按例发放。玉山县之事,吴县令已放行,其间细节,在此条陈之中。”他将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帛书双手呈上。
萧罄月没有接,目光落在他依旧低垂的头上,又缓缓移到他即便穿着宽袍、仍能看出些微不自然的左肩。
“抬头。”
萧烬依言抬头。几日奔波,加上失血伤痛,他脸色很不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嘴唇也干裂起皮。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执拗,迎上她的审视。
萧罄月的视线在他脸上仔细巡梭,然后,落在他左肩。“伤在何处?”
“小伤,已处理过。”萧烬答得很快。
“何处?”萧罄月重复,语气没什么变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萧烬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左肩,箭伤,已无大碍。”
“衣服脱了。”
萧烬猛地抬眼,撞进她那双清冷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微微蜷起。
“需要我再说一遍?”萧罄月微微挑眉。
萧烬指尖有些发颤,但还是依言,解开了外袍系带,然后是中衣。布料摩擦到伤口,他几不可查地吸了口冷气。左肩完全暴露出来,那里胡乱缠着的布条已被血和脓液浸透,紧紧黏在皮肉上,周围一片红肿,甚至有些发黑,显然并未得到妥善处理,反而恶化了。
萧罄月的目光落在那个狰狞的伤口上,停了很久。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她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的、规律的轻响。
嗒。嗒。嗒。
每一声,都像敲在萧烬紧绷的神经上。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像是结了冰:“这就是你所谓的‘已处理过’?‘无大碍’?”
萧烬抿紧唇,没说话。
“陈厉。”萧罄月忽然扬声道。
一直隐在暗处的陈厉如同影子般出现。“家主。”
“去请李医官。要他带上最好的金疮药,祛腐生肌的。”萧罄月吩咐,目光却未从萧烬肩上移开,“再打盆热水,要滚的。拿干净布巾,烈酒。”
“是。”陈厉领命,无声退下。
很快,东西备齐。李医官是萧家信得过的老人,见状也吃了一惊,连忙上前要处理。
“不必。”萧罄月却阻止了他,自己站起身,走到萧烬面前。“你看着,告诉他怎么做。”这话是对李医官说的。
她挽起袖子,露出洁白纤细的手腕,在热水里净了手。然后,拿起一把在烈酒中灼烧过的小银刀。
萧烬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能闻到她身上清冷的、类似雪松的气息。他浑身僵硬,连伤口似乎都不那么疼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她的指尖,和那柄闪着寒光的小刀上。
“忍着。”萧罄月吐出两个字,手起,刀落。
银刀精准地划开黏连的腐肉和布条。剧痛袭来,萧烬身体一颤,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却死死咬住牙,没有动,也没有发出更大的声音。
萧罄月手法极稳,极快,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刮去腐肉,清理创面,用烈酒冲洗。每一下,都带来火烧火燎的剧痛。萧烬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却依旧挺直背脊,任由她施为。
李医官在一旁低声指点着用药和后续包扎。
清洗完毕,撒上药性刺激的金疮药粉,萧罄月拿起干净的、浸泡过药液的细白布,开始为他包扎。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肩颈的皮肤,微凉,带着药草的清苦气,与伤口灼热的痛楚交织,形成一种诡异而清晰的触感。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可闻。萧烬能看见她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能看见她抿紧的、没什么血色的唇。能感受到她专注的、不带丝毫多余情绪的目光,流连在他的伤口上。
这比任何责骂或关怀,都更让他心慌意乱,也让他心底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渴望,疯狂滋长。
包扎完毕,萧罄月退开一步,用布巾擦拭着沾了血污的手指,动作慢条斯理。
“现在,”她抬眼,目光如冰刃,直刺他眼底,“说清楚。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谁动的你。一字不漏。”
萧烬稳了稳呼吸,从遇袭地点、对方人数、武功路数、攻击方式,到那块狻猊木牌,一一详述。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萧罄月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完,才问:“确定是邺城的人?”
“木牌样式,陈厉认得。出手路数,也非江南江湖手段,更似军中合击之法。”萧烬道,“且他们目标明确,毁车杀人,尤其是……”他顿了顿,“想杀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重量。
萧罄月擦拭手指的动作停了。她看向他,忽然极淡地、近乎冷笑地勾了下唇角。
“杀你?”她重复,声音里浸着寒意,“看来,是有人觉得,折了我一把还算好用的刀,便能让我疼一疼。”
她扔下布巾,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下来的暮色。夕阳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却化不开那骨子里透出的冷。
“张骁……”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要将它嚼碎。
片刻,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萧烬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令人心悸的东西。
“李医官,他的伤,几日能动?”
李医官忙道:“回禀家主,小郎君年轻,伤口虽深,但未伤筋骨,若能安心静养,换药及时,十日左右伤口可闭合,但若要用力,至少需半月以上。”
“十日。”萧罄月点点头,对萧烬道,“听见了?这十日,你哪儿也不准去,就在府里待着。按时换药,若让我知道你敢偷偷练武,或是不遵医嘱,”她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后果你自己清楚。”
这是命令,也是……变相的保护。
萧烬心头一热,低声道:“是。”
“至于外面的事,”萧罄月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份他带回来的帛书,语气淡然,却字字如铁,“你既然是我萧罄月的刀,动了你,便是动了我。”
“这笔账,我会亲自去讨。”
她抬起眼,看向他,眸中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他苍白却挺直的身影。
“现在,滚回去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