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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李怀安坐在书桌前,用镇纸摊开纸给祖父写信。
信中写了济州官道的修缮进度,蓬莱海防的整顿措施……
最后一句,写下「随元淮此人深不可测」想了片刻,又添了一句——
「其夫人沈氏,亦非寻常商贾」
李怀安听见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怀安搁下笔推开窗,看见外院里,男子一手提灯,一手牵着披狐裘斗篷的少女。
雪在下,梅树旁。
沈鹿溪踮起脚尖去折梅枝,齐旻便把灯笼举高了些替她照明。
少女折了一小枝,把花苞凑到他鼻尖,男子往后躲了躲,浅浅一笑。
李怀安合上窗,看来他们感情深厚,排除了两家连手密谋的可能。
虽说沈家败落,可商贾之家最值钱的是人脉,和从前皇商对立不是一件聪明的事。

“羽化。”
白衣少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少爷有何吩咐。”

“当年我跪在祠堂里,祖父说我是李家最出色的子孙,要我做清流的利刃。”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问——你愿意做这把刀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敢回答, 我怕我说不愿意,祖父就会像看一枚弃子一样看着我。”
那时,李怀安年纪尚轻又聪颖,不愿意相信祖父是个奸臣。
直到长成,他终于清楚,不愿意同流合污,宁愿痛苦,不要麻木。
所以李怀安拜入贺将军麾下,不参与权谋争斗,不鱼肉百姓,只做一纯臣。
京城到济州这一路,李怀安看了很多。
贪慕虚荣、斡旋官场者屡升官职。心怀抱负、为民为国者接连贬黜。
世道不公啊。
但济州很好,官道修得平整宽阔,城外的沃土免费分给流民耕种,分文不取。
百姓们安居乐业,提起大公子都是连连赞叹。
这些事不是祖父会做的,也不是魏严会做的。
李怀安想,倘若随元淮只为收买人心——那他收买得也太认真了。
李怀安把信纸重新摊开,在「其夫人沈氏亦非寻常商贾」后又加了一行——
「然其所行皆惠民之举,非矫饰也。」
这样一对有抱负的少年夫妻,李怀安不愿祖父阻挠他们。

“且再看看,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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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李怀安起得很早,三人沿街而行,视察济州街道,忽然觉得不对劲。
在正街的尽头、有人支了粥棚施粥,排队的人很多,多是衣衫褴褛、拖家带口的流民。
粥棚里的领头丫鬟——李怀安认得她,昨日给沈鹿溪续茶的就是她。
好像叫荔枝……
李怀安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起。
济州不是富庶之地吗?昨日沈鹿溪说起,济州开耕沃土、分田给百姓——
怎么还有这么多流民?
难道她在诓他?

“走,我们去看看。”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蹲在墙角,李怀安在他面前蹲下。

“老人家,从哪里来?”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球看他一眼,大概觉得他衣着体面不像歹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文书递过来。
李怀安接过展开——是一张户籍,「青州府莱阳县张家村张老根」
青州离济州少说也有八百公里,李怀安又问。

“青州的?怎么走到济州来的?”
“青州今年大旱,颗粒无收。”
老人把文书小心翼翼地收回去,重新端起粥碗。
“村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老汉带着孙子一路往南走。然后有个官爷告诉我们,拿着户籍文书去济州就能领粥、种地。”

“官爷?老人家,你可知道这官爷姓什么?”
就在这时,陆九伸着懒腰走出府邸,老人指着他。
“就是那位官爷!”
李怀安顺着手指的方向去看,是陆九,看来是随元淮授意的。
旁边一个瘸腿大汉对着李怀安抱怨,“青州颗粒无收,官府不但不赈灾还要加征军粮,饿死了不少人。”
一个老婆婆抱着一个婴儿,泪流不止,“隔壁孙家一家四口饿死了三口,造孽啊!”
李怀安下意识垂下头,又羞愧又自责。
加征军粮,是他祖父在推行……
那些住在高门大户,锦衣玉食的官员,他们轻飘飘的一句命令,落在老百姓身上就是灭顶之灾。
李怀安让羽化买了些小菜给他们,满身伤痕,面色蜡黄的流民们又作揖又道谢。
让李怀安更加羞愧

“少爷,我方才跟几个流民聊了聊。这些人不全是青州的——有徐州逃荒的,还有汝州,还有几个口音听着像北地的。”

“这也太巧了,济州一处环山两面环水,地势险要,进城的官道就那两条。正常情况下,这么多流民同时涌入济州,城门早该关了。”

“对呀,大公子放这么多人进来,不怕流民变暴民?”
李怀安神情凝重,幽幽的说。

“恐怕只有前几个是他放进来的,后面越来越多,是有人故意将他们送来的。”
把流民聚在济州,无非是两个目的——
要么拖垮济州的粮储,要么等一个时机,让他们变成乱民。
济州乱了,随元淮的新政就推行不下去,三城肃清的计划也会被搁置。
这盘棋下得不动声色——从青州、徐州、汝州同时驱赶流民,让他们全部涌向济州。
不用一兵一卒,就能把济州变成一座孤岛。
届时,一弹劾,随元淮劳心劳力,不仅无功反而是大祸。

“先不要声张,也不要贸然去查。这里是随元淮的地方,我们客居在此,轻举妄动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把扇子合上指向长街尽头。

“我想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应对。”
府衙门口的告示栏上,贴上一张墨迹犹新的告示,右下角盖着府衙官印和溪记私章。
告示上的字迹清娟好看,是女子的手笔。
「济州府衙并溪记商行,诚求熟知耐旱作物者。凡有旱地耕种经验、或知抗旱之法者,凭户籍文书至府衙领取粮种,于指定旱地试种。试种成活者,必有重赏。」
公告刚贴上去,就有好几个人围在告示栏前打听。
百姓们纷纷议论,“奇怪,咱们济州依山傍水,是决计不会旱灾的。”
“衙门自有他的道理,不知道赏些什么?怕是不少。”
“咱们衙门联合溪记的女财神呀,那赏金指定不少。”
有个老农看完转身就往城外跑,说有亲戚在陇西种过抗旱的糜子,认得几种能在旱地里扎根的粮草。
李怀安站在街对面,把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北方旱情还没传到南方,京城还没几个人嗅到天灾的气息,他们已着手准备耐旱的种子。
她是怎么知道的?
那女子,当真如此聪慧……
李怀安突然起了兴趣。

“看来,他们也早有准备。”

“未必,我想大公子最初接收流民是出于好心,但未曾料到会这么多,倘若成千上万的流民涌入济州……”
后果不堪设想啊。

“乱世之中,善举极易引火烧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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