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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不周山应2

宿夜昆仑

林远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降温。

“他们在哪里?”

“就在这里。在昆仑墟的深处。他们比你来得早得多。他们在昆仑墟里已经存在了……用外面的时间算法,至少两千年。他们一直在找不周山印。三年前——用这里的时间算法——他们找到了。他们把它从印室里拿走了。现在他们在激活它。”

“激活需要多长时间?”

黑袍女人沉默了。

“需要多长时间?”林远重复了一遍。

“用外面的时间算法……大概还有三天。用这里的时间算法……”她抬头看了看穹顶上缓慢旋转的星图,“也许三天,也许三个月,也许三年。时间在这里是不确定的。”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们?你是守护者,对吧?你们昆仑祠人不是世代守护这个东西吗?”

黑袍女人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疲惫。一种积累了不知道多少世纪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我们阻止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力量在衰减。昆仑墟的时间是乱的,但它在‘乱’中有一种趋势——它在向外流失。每一百年,这里的‘时间浓度’就会降低一些。不周山印的能量也在流失。它在变弱。我们的力量也在变弱。而他们——篡夺者——他们在变强。因为他们找到了一个方法,可以从不周山印中汲取力量。”

“什么方法?”

黑袍女人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大厅的出口走去。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会告诉你更多。”

他们离开了印室,走进了另一条通道。这条通道比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条都要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岩壁几乎是贴着脸的,林远能感觉到岩壁上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通道突然变宽了。他们来到了一个小的石室——大概只有十平方米。石室里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具骨架。

一具穿着灰色长袍的骨架,靠坐在石室的角落里,头骨微微低垂,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骨架的旁边放着一样东西——一个铜盒,巴掌大小,表面刻满了铭文。

黑袍女人跪在骨架面前,低下头,保持这个姿势大概一分钟。然后她站起来,拿起铜盒,递给林远。

“打开。”

林远接过铜盒。铜盒很重,比他预期的重得多,像是里面装着铅。盒盖没有锁,但有一个巧妙的卡扣结构,他花了几秒钟才弄明白怎么打开。

盒盖弹开了。

里面是一卷帛书。黄色的,薄如蝉翼,但保存得异常完好。帛书上写满了小篆,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

林远小心地展开帛书。第一行字是——

“昆仑祠人第十七代守印者留书。”

他往下读。

“余乃昆仑祠人第十七代守印者,名讳已不重要。余守此印一百三十七年,直至篡夺者至。”

“篡夺者非外人。篡夺者乃祠人之叛徒。第十四代守印者之弟子,名唤殷禾,因不满祠人‘不干预天命’之训,叛出祠人,自成一派。彼携祠人秘典而去,遁入昆仑墟深处,自此不现。”

“殷禾之后裔,历千年而不绝,世代居于墟中,以秘法从不周山印中汲取力量。彼等之目的始终如一——以印改命,复其先祖之王朝。”

“余与篡夺者战,力不能敌。余将死,留此书以告后来者。”

“不周山印之力量,非在印本身,而在‘意’。印乃器,意乃用。无器不可用,无用器不彰。篡夺者得器,然其‘意’有缺——彼等欲改之历史,乃彼等先祖失败之历史。失败之历史,必有失败之因。改其果不改其因,历史不过换一种方式失败。”

“故破篡夺者之计,不在夺印,而在明‘意’。谁有资格决定历史之走向?谁有权力判断何者为‘正确’之历史?”

“此问,余穷一生未能答。留与后来者。”

帛书到这里就结束了。

林远把帛书卷起来,放回铜盒里,合上盖子。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问题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谁有资格决定历史的走向?

黑袍女人一直在看着他。

“他是谁?”林远指了指那具骨架。

“第十七代守印者。我的……祖先。在血缘上。在辈分上,他是我的曾曾祖父。他在一千二百年前——用外面的时间——与篡夺者战斗,受了重伤,逃到这个石室里,写下了那卷帛书,然后死在这里。”

“一千二百年。那你——”

“我今年三十一岁。用外面的时间算法。”她看着那具骨架,“但在昆仑墟里,时间不是线性的。我可以走进一条通道,走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过去了一年。我也可以走一年,出来的时候外面只过去了一分钟。我在昆仑墟里活了三十一年,但外面的世界……我不知道。也许已经过去了三百年,也许只过去了三年。”

林远沉默了。他开始理解这个地方对人的折磨——不是饥饿,不是寒冷,不是孤独,而是时间本身。你不知道你的过去在哪里,你不知道你的未来在哪里,你甚至连“现在”都无法确定。

“你叫什么名字?”林远问。

黑袍女人犹豫了一下。“祠人没有名字。我们不需要名字。”

“那你叫我什么?总得有个称呼。”

她又犹豫了一下。“你可以叫我……‘青’。这是第十七代守印者给我取的名字。在我很小的时候。”

“青,”林远点了点头,“青,你带我来这里,给我看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

青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烁——不是泪光,而是更硬的、更冷的东西,像钢在火里烧到发红时的颜色。

“因为第十七代守印者的帛书里提到了一件事——‘后来者’会出现。一个从外面的世界来的人,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一个没有被昆仑墟的时间困住的人。这个人会面临一个选择。帛书上说,这个人的选择会决定不周山印的最终命运。”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碰到了灯。那盏灯是不周山印的‘引’。它只会亮给一个人——那个被选中的人。几千年来,它亮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有人跟着它走进昆仑墟。每一次,那个人都面临了选择。但每一次,那个人都做出了错误的选择。要么选择帮守护者封印,要么选择帮篡夺者改写。”

“然后呢?”

“然后历史继续。篡夺者被击退,但不周山印没有被封印。它一直在。等待下一个被选中的人。等待一个正确的选择。”

“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青没有回答。她转身朝石室的出口走去。

“我带你去见篡夺者。”

林远以为他在开玩笑。

但她没有。

他们走了很久。通道越来越深,越来越窄,越来越暗。穹顶上的光芒在这里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暗的红光,从岩壁的裂隙中渗出来,像血,像岩浆,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空气变了。不再是干燥的、清澈的凉意,而是一种浓重的、潮湿的热,像走进了蒸汽浴室。林远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

“他们在这里做了什么?”林远问。

“他们在激活不周山印。激活的过程会产生大量的热。不是物理上的热——是时间上的热。时间在这里被压缩、被扭曲、被拉伸,产生的能量以热的形式散发出来。”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洞穴。大得超乎想象——至少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洞穴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圆形凹坑,凹坑的底部有一团青黑色的光在跳动——那是不周山印。

但跟林远在那扇光做的门后面看到的不同。那块石头不再缓慢地旋转,而是剧烈地震动着,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活物。它的表面裂开了无数细小的缝隙,青黑色的光从缝隙中喷涌而出,照亮了整个洞穴。

凹坑的边缘站着十几个人。他们都穿着黑色的长袍,跟青的款式相似但颜色更深,几乎是纯黑。他们的脸上都戴着面具——青铜面具,造型狰狞,不是人脸,而是某种兽面,像商周青铜器上的饕餮纹。

他们围成一个圆圈,手牵着手,嘴里念着什么。那不是汉语,不是任何一种林远听过的语言。那些音节古老、生硬、破碎,像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碰撞。

站在圆圈最前方的那个人,面具比别人的大一圈,身上的黑袍镶着一道暗红色的边。他的声音最大,节奏最快,像是整个仪式的指挥者。

“那就是篡夺者的首领,”青的声音在林远耳边响起,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叫殷墟。”

林远愣了一下。“殷墟?那不是安阳的那个——”

“对。他的名字就是从那座废墟里来的。因为那座废墟是他祖先的王朝最后的遗迹。他每一次听到‘殷墟’这个名字,都是在提醒他——他的王朝已经变成了废墟。”

凹坑底部的不周山印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一道青黑色的光柱从石头中喷出,直冲洞穴的穹顶,撞击在岩石上,激起一阵碎石和灰尘。整个洞穴都在颤抖。

“他们在加速,”青说,“按照这个速度,也许明天就能激活。”

“激活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们会打开一个时间缺口。回到他们王朝覆灭的那一刻。改变历史。”

“怎么改变?”

青沉默了一下。“杀死推翻他们王朝的那个人。在他的婴儿时期。”

林远感觉自己的胃在收缩。

“然后呢?”

“然后时间之河改道。那个人的后代——所有的后代——都不会出生。包括所有跟他有关的历史事件、历史人物、历史成就——全部消失。”

“包括……什么?”

“包括你。包括你的时代。包括你认识的所有人。如果那个王朝没有被推翻,后来的夏、商、周——全部不会存在。不会有秦汉,不会有唐宋,不会有明清,不会有民国,不会有新中国。不会有你。不会有你的父母。不会有你的朋友的父母。不会有任何你认识的人。”

林远站在那里,看着凹坑底部跳动的青黑色光芒,看着那些戴青铜面具的人,看着那个叫殷墟的首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他妈的是什么选择?

要么帮守护者封印,让历史维持原样——但历史真的“原样”就很好吗?那些战争、屠杀、饥荒、压迫,那些在历史中被碾碎的无辜者,那些因为一个人的一个决定而被毁灭的千千万万的生命——这些就是“天命”吗?这些就该被维持吗?

要么帮篡夺者改写——但谁来确定什么是“错误”?殷墟的王朝被推翻就是“错误”吗?推翻它的那个人就是“恶”吗?杀死一个人的婴儿时期,就能让世界变得更好吗?还是只是换一种方式变坏?

林远转身离开了洞穴。

青跟在他后面。他们没有说话。

回到赵永年的房间时,张骞、王玄策和赵永年都在。丘处机不在——他还在最深处的岩洞里打坐。

张骞坐在石头上,面前摊着他的竹简,但他没有在写字。他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门口,像是在等林远。

“你见到他们了。”张骞说。

“见到了。”

“他们要用不周山印改什么?”

“改西汉末年的一个事件。”

张骞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花了毕生心血建造了一座宫殿的人,听说有人要来拆它的地基。

“西汉末年,”他低声重复,“什么事件?”

“我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个。但他们要改的是——他们王朝覆灭的那个节点。”

张骞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远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出使西域吗?”

“为了联合月氏对抗匈奴。”

“那是表面的目的。”张骞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真正的原因是——汉武帝需要一个理由,让天下人相信汉朝是‘天命所归’。打通西域,建立丝路,让各国的使节带着贡品来到长安——这就是‘天命’的证明。如果西域没有打通,如果丝路没有建立,如果那些使节没有来到长安……汉朝的根基会动摇。王莽会提前篡位。光武帝可能没有机会中兴。汉朝——四百年的汉朝——可能在中间就断了。”

他停顿了一下。

“而四百年的汉朝,给这个天下留下了什么?大一统的观念。书同文、车同轨、郡县制。这些东西如果断了,后面的两千年——所有的朝代——都会不一样。不是更好,不是更坏,而是完全不一样。”

他看着林远。

“你不是汉朝人。你不欠汉朝什么。但你站在这里——用你们的语言、你们的文字、你们的思维方式站在这里——你欠那段历史什么?”

林远答不出来。

王玄策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

“林远,”他说,“我在印度的时候,遇到过一个老僧人。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众生畏果,菩萨畏因。’”

“什么意思?”

“普通人害怕的是结果。而觉悟者害怕的是原因。因为你改变了一个原因,你就改变了所有的结果。你以为你在修正一个错误,但那个错误之所以成为错误,是因为你已经知道了它的结果。如果你回到那个‘因’的时刻,你不知道它会结出什么‘果’。”

林远坐在赵永年的睡袋上,抱着膝盖,看着面前的三个人——一个来自两千年前的使节,一个来自一千四百年前的外交官,一个来自四十年前的地质工程师。

他们都在看着他。

不周山印在洞穴深处震动。青黑色的光芒透过层层岩壁,微弱地、但不可忽视地传过来。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到了一棵树。

一棵巨大的、古老的树。它的根扎在时间的深处,它的枝干伸向时间的尽头。每一个分枝都是一个朝代,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生命。有些枝干粗壮,有些枝干纤细,有些枝干在生长中途断裂了,有些枝干扭曲、变形、长出了奇怪的形状。

但他看不到“应该”长成什么样子的树。他只能看到这棵——这棵真实的、存在过的、带着所有的伤痕和畸形的树。

如果他有权力砍掉一根枝干,重新接上一根他认为是“正确”的枝干——那棵树还是同一棵树吗?

他想起了第十七代守印者的帛书上的那句话——

“失败之历史,必有失败之因。改其果不改其因,历史不过换一种方式失败。”

他也想起了青说的话——

“每一次,那个人都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他睁开眼睛。

“我需要见一个人。”

“谁?”赵永年问。

“丘处机。”

赵永年带着林远去了最深处的那个岩洞。

岩洞在一条几乎没有人走过的通道的尽头。通道窄得林远必须侧着身子才能通过,岩壁上没有纹饰,没有雕刻,没有任何人工的痕迹——这是他在昆仑墟里第一次看到完全天然的岩壁。

岩洞很小。大概只有五六平方米。丘处机盘腿坐在洞中央的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他的头发全白了,胡须也白了,垂到胸口。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道袍,补丁摞着补丁,但浆洗得很干净。

林远在洞口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叫醒一个打坐的道士。

最后是丘处机自己醒来的。他的眼睛慢慢地睁开,看着林远,目光温和而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

“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丘处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拍了拍身边的石头,示意林远坐下。

林远坐了下来。

“他们说你在这里打坐,一坐就是好几天。”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丘处机说,“打坐不是熬时间。打坐是让自己消失。你消失了,时间就找不到你了。”

“你不想回去吗?回到你的时代。去见成吉思汗。去完成你的使命。”

丘处机笑了。那是一种很淡的笑,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有一些很遥远的东西在闪烁。

“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成吉思汗问我什么是‘长生不老之术’,我告诉他——‘清心寡欲’。他听进去了。虽然不全信,但他听进去了。这就够了。”

他看着林远。

“你在为那个选择烦恼。”

“是。”

“你怕选错。”

“是。”

丘处机点了点头。“你知道《道德经》里最重要的一句话是哪一句吗?”

“道可道,非常道?”

“不是。是‘无为而无不为’。”

林远沉默了。“你们外面的人,总觉得‘无为’就是什么都不做。不是的。‘无为’是不妄为。不做那些不该做的事。不做那些你以为是对的、其实是错的事。”

“那我该怎么做?”

丘处机看着他,目光依然温和,但多了一层更深的什么东西。

“第十七代守印者的帛书上说——‘谁有资格决定历史之走向?’你觉得呢?”

“没有人有资格。”

“那为什么你会被选中?”

“我不知道。”

丘处机伸出手,指了指林远的胸口。“因为你还没有答案。所有被选中的人,在来到昆仑墟之前,都已经有了答案。他们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他们知道历史该怎么走。所以他们做出了选择。而选择——不管选哪一边——都是错的。”

他看着林远的眼睛。

“你没有答案。你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你不知道历史该怎么走。所以——也许——你不会选错。”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丘处机没有回答。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你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它。”

林远在岩洞里坐了很久。丘处机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而绵长,像是又进入了打坐的状态。

林远站起来,走出岩洞。赵永年在通道里等着他。

“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那你有吗?”

林远没有回答。他沿着通道往回走,穿过一个个岔路口,经过张骞的房间、王玄策的房间、印室、那具骨架所在的石室。最终,他回到了那扇光做的门前。

门还在。青白色的光芒还在波动。不周山印已经不在这里了——它在篡夺者的手里,在凹坑的底部震动,释放着青黑色的光。

但林远站在门前,看着那扇空的门。

他想起了第十七代守印者的帛书。想起了丘处机的“无为而无不为”。想起了王玄策的“众生畏果,菩萨畏因”。想起了张骞的“你站在这里,你欠那段历史什么”。

他想起了自己的硕士论文——《昆仑神话的地理考据》。

他写这篇论文的时候,查过无数资料。每一条关于昆仑山的记载,从《山海经》到《史记》,从《淮南子》到《水经注》,从汉代的谶纬到唐代的道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