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下的舞女

晚上十一点半，404寝室的走廊灯已经熄了。格瑞推开门的时候，嘉德罗斯正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等他，手里没拿手机，也没拿水杯，就干站着。路灯的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把他右脸上的星星胎记镀上一层淡黄色的边缘。3

“走吧。”格瑞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跑两圈就回来。”

“跑三圈。”嘉德罗斯从窗台边跳下来，走到他旁边，“明天周末，不赶时间。”

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后面跟着踩同样的节拍。嘉德罗斯走在前面，格瑞走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是嘉德罗斯慢慢调整出来的，格瑞没有说“走快点”，嘉德罗斯也没有放慢，两个人的步频在走出宿舍楼大门的时候已经对齐了。

晚上的操场比白天空旷很多，跑道两侧的路灯隔得很远，光与光之间的路段是被夜色填满的暗区。嘉德罗斯和格瑞并排跑在跑道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单薄而清晰。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嘉德罗斯突然开口了。“格瑞，你知不知道塞尔维亚舞女？”“什么舞女？”“塞尔维亚舞女。”他放慢了一点速度，侧头看了格瑞一眼，“你没听过？”“没有。”“就是一个传说——塞尔维亚那边传过来的，说是在夜间的路灯下会出现一个跳舞的女人。跳的动作很怪，很慢，就那种……一直在重复的动作，转圈，抬手，转圈，抬手，像音乐盒里那种。”格瑞跑在他旁边，呼吸节奏没有变化，“你从哪听来的？”“佩利说的。他刷短视频刷到的。”“佩利说的话你也信？”“他说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他上次说食堂会有免费鸡腿的时候表情也很认真。”

嘉德罗斯没有反驳。他又跑了几步，然后补了一句：“传说里说，如果你不小心看到她在路灯下跳舞，她就会停下来，然后转身盯着你，手里举着一把刀追你。”格瑞的嘴角几乎没有变动，“我没有看到路灯下有女人在跳舞。”“那是现在没有。”“那什么时候会有？”“不知道。佩利说，她出现的时候会先听到声音。‘哒……哒……哒……’，像什么东西在敲地面。”

格瑞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前方跑道边的路灯——第一盏亮着，第二盏亮着，第三盏也亮着。没有人在跳舞。“你今天怎么对这些感兴趣？”“不是感兴趣。是刚好想到了。”嘉德罗斯的速度又放慢了一点，几乎是在慢跑了，“你信这些东西吗？”“不信。”“那万一你看到了呢？”“不会的。那些都是编的，吓唬人的。”“你以前也被吓过？”“没被吓过，遇见过类似的事。后来发现是假的。所以不太容易被吓到了。”

嘉德罗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格瑞不太常见的表情。他没有说话，转了回来，继续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继续响着，一下一下，稳定而规律。

第三圈跑到操场最暗的那段跑道时，格瑞放慢了速度。“……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嘉德罗斯也放慢了脚步。两个人并排站在跑道边缘，那一盏路灯的光照不到这边，周围的暗色比刚才更浓。

“哒……哒……哒……”

格瑞的眉头皱了一下，“嘉德罗斯，别学那个了。”“什么？”“你刚才学的那个声音。”“我没学啊。”

格瑞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嘉德罗斯。嘉德罗斯也停下来，站在他面前，表情在路灯的余光中显得和平时有点不一样——不是害怕，不是狡黠，是一种“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的困惑。“那不是你敲的？”

“我没敲。我连手都没动过。”

“哒……哒……哒……”

声音比刚才近了一些，像从他们刚才跑过的那段跑道上来的。格瑞转过身，看向声音来的方向。那盏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红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踝，头发很长，垂下来挡住了整张脸。她的身体在路灯下缓慢地转着圈，手臂抬起来，放下去，抬起来，放下去。动作简单而重复，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

格瑞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格瑞……”嘉德罗斯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比平时轻了一些，“她是不是在看着我们？”“她没有脸。头发挡着，看不到。”“但她转圈的时候，脚是对着我们的方向。”

格瑞没有说话。那盏路灯下的身影还在重复那个动作——转圈，抬手，放下去，转圈，抬手，放下去。每一次抬手和放下的时机都踩在那个“哒”的节奏上。

“哒……哒……哒……”

“…她是不是朝着我们这边走的？”“没有。她在原地。”“但她每次转完一圈，和我们的距离好像都会近一点。”

格瑞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盏路灯下的身影——红色长裙，垂到脚踝的长发，看不清面容。那个身影在转动的时候，身体的方向确实在缓慢地变化，像是在一圈一圈地调整角度。

“哒……哒……哒……”

声音又近了一些。嘉德罗斯退后了半步，他的脚后跟踩到了一片枯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那个身影的动作在这个声音响起的瞬间停了。手臂停在半空中，没有再放下去。

格瑞看到他停下来了。“快跑！往宿舍跑！别回头！”

他转身拉住嘉德罗斯的手臂，两个人同时跑了起来。身后的脚步声在跑道的暗色中响起，比“哒哒哒”更沉更密——像高跟鞋在塑胶地面上急促刮过的声响，正在以一种比他们更快的速度追上来。

格瑞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他听到那个声音在拉近，从一开始的十几米距离缩短到几米。风声在耳边掠过，他攥着嘉德罗斯的手腕跑进了宿舍楼的入口，门在身后合上的同时，他听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外传来最后一声——

“哒。”

然后安静了。

格瑞靠在走廊的墙面上，呼吸比他平时跑步之后更急一些。嘉德罗斯站在他旁边，也在喘气，但他的喘气比格瑞更快，也更浅。“……她没追进来吧？”“没。声音在外面停了。”“那我先上去……”嘉德罗斯吸了口气，声音比刚才稍微稳了一点，“去把安迷修叫起来，他应该还没睡。”“嗯。”

格瑞松开他的手腕，看着嘉德罗斯往楼梯口走了两步，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一些，在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屏幕，然后消失在了楼梯拐角。格瑞站在原地，他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站在那里，把刚才几分钟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红色长裙的身影，她出现的位置、转圈的节奏、脚步声逼近的速度，以及嘉德罗斯在此之前几分钟，忽然提起了“塞尔维亚舞女”这个传说。他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手机的边缘，但没有拿出来。

格瑞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朝楼梯口走去。他走到404寝室门口的时候，没有直接推门。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刻意控制过的。“……他信了？”“信了。跑回来的时候比体育课还快。”“你录了吗？”“录了。但光线太暗，只拍到影子。”“够用了。发群里。”格瑞把门推开了。

寝室里的灯亮着。嘉德罗斯正趴在安迷修上铺的床沿上，手机屏幕对着安迷修，安迷修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嘴角似乎紧紧抿着，又微微放松，像是一个正在努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的人。雷狮坐在他自己的床沿上，红色长裙和高跟鞋还没有换下来，假发被他往后撸了一半，露出本来的头发和被头巾压过的痕迹。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是操场那盏路灯的视角。

格瑞站在门口。“你们三个。”他说。“你知道了？”雷狮的嘴角弯了一下。“我在走廊里站了十几秒，听到了你们在说话。”“那不是没吓到吗？”“算是吓到了。”

嘉德罗斯从安迷修的上铺翻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他的笑容终于藏不住了。他靠在窗台边，肩膀微微抖着，“你刚才跑的时候，你的手在抖。真的抖了。”格瑞朝他走过去。他走到嘉德罗斯面前的时候停下来，抬起手，食指弯曲，在嘉德罗斯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力度不大，但是指关节敲在额骨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清晰。嘉德罗斯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他的手捂住了额头，“……疼。”“我知道。就是让你疼的。”

嘉德罗斯松开手，额头上那一小片皮肤确实变红了。他没有再笑，但他也没有说“你打重了”。他只是把手放下来，转了个身，假装在看窗台上的仙人掌。格瑞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来。他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夜跑时被嘉德罗斯和雷狮联合吓到一次。安迷修知情不报。”

他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放回了抽屉里。雷狮把假发摘下来放在桌上，把红色长裙的拉链拉开，露出里面原本的衣服。“真是苦了我了，扮演什么舞女还要穿裙子和高跟鞋跑步，把我这雷狮海盗团头子的脸往哪搁。你猜他会不会写到明年的总结里去？”“会。”“那我要不要删了他笔记本？”“不用。留着。”雷狮站起来，把那件红色长裙叠好，放进了自己的衣柜里。安迷修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像是终于结束了漫长的一夜。他闭着眼睛，但他在被子里无声地笑了，嘴角的弧度被被子挡住，但被子轻轻抖了一下。

窗台上那面紫色的旗子垂下来，边缘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风掀起了一角。金色的星星在旗面上晃了一下，像一盏被风拨动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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