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际挑战赛的结果是在周一晨会上公布的。丹尼尔主任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一张卡片,表情和往常一样平静。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等着他说出那个名字。“本次班际挑战赛总分第一名——高一B班,404寝室代表队。”操场上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掌声。佩利在人群里喊了一声“老大牛逼”,帕洛斯在他旁边说“又不是你赢了,你喊什么”。佩利说“我高兴”,帕洛斯说“那你高兴吧”。
安迷修站在队伍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很用力。他转头看了一眼雷狮——雷狮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正眯着眼睛看远处的旗杆。嘉德罗斯站在队伍前排,他的下巴比平时抬高了零点五厘米。格瑞站在他旁边,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指尖安静地碰了一下嘉德罗斯的袖口——很快,像是不小心蹭到的。嘉德罗斯没有低头看他,但格瑞看到他的耳朵动了动。派厄斯从主席台侧面走上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四枚奖牌和一个大的玻璃奖杯。奖杯是透明的水晶质地,底座上刻着“班际挑战赛冠军”几个字。派厄斯走到404寝室的四人身前,把奖牌一个一个地挂到他们脖子上。挂到安迷修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跑得不错。平衡木那一段的步频,比上次课测的时候快了半秒。”安迷修站直了身体,“谢谢老师。”派厄斯走到雷狮面前,把奖牌挂在他脖子上。“你交接棒的时候,手多停留了零点三秒。”雷狮的嘴角弯了一下,“递稳一点。”“理由挺多。”派厄斯把奖牌挂完,退后一步,看了看四个人,然后转身走下了主席台。他没有说“恭喜”,但他的鲨鱼牙笑容比平时多持续了两秒。
晨会结束后,四个人走回教室。走廊里的人比平时多,不少人侧过头来看他们胸前的奖牌。有人在低声说“404那个寝室”,有人在说“他们四个怎么看起来都不太高兴”,还有人说“格瑞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不对,是错觉”。格瑞走在第三个位置,走在最前面的是安迷修。雷狮走在安迷修旁边,步伐比平时稍微慢一点,安迷修走路的节奏也跟着慢了下来。嘉德罗斯走在最后面,他的手指一直在摸奖牌边缘的纹路——金属的,冰凉的,刻着一行小字“冠军”。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摸,但格瑞知道,因为格瑞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块眼镜布递过去,嘉德罗斯接过来,又原样递还了回去。“我不需要擦。”“你的手指在奖牌上摩挲了十三次,指纹印会留下。”“……你数了?”“没有。估的。”“那就不是十三次。”“就是十三次。”嘉德罗斯没有再反驳,因为他确实摸了十三次。
当天晚上,404寝室的灯亮到了十一点。格瑞把奖杯放在了书架的第二层,和安迷修的金勺子并排放着。他调整了两次位置,一次是为了让奖杯的底座和书架的边缘对齐,一次是为了让奖杯的水晶面和台灯的光线形成一个合适的夹角。“格瑞,你摆个奖杯摆了三次。”嘉德罗斯坐在窗台前,手里捧着仙人掌,“对齐了。”“你第一次就对齐了。”“第一次的角度不对,光会从侧面反到椅子上。”“那第二次呢?”“第二次奖杯底座和书架边缘差了半毫米。”“你连半毫米都看得见?”“看得见。”嘉德罗斯没有再说话。他看着格瑞退后一步,审视了一下奖杯和勺子的位置,确认两个物品在视觉上平衡了,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嘉德罗斯低下头,把仙人掌放在窗台上——他看到格瑞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字很小,但他从侧面看到了——“第二十五天,奖杯放在勺子旁边。高度差三厘米。角度平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到这行字,但他确实看到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片干叶子的边缘,然后抽出手,开始写自己的物理笔记。
安迷修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枚奖牌翻来覆去地看。奖牌正面刻着“班际挑战赛”和“冠军”字样,背面是一圈花纹。他把奖牌翻到背面的时候,看到雷狮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他对面的床上。“你在看什么?”“奖牌。上面有花纹。”“好看吗?”“好看。但看不出来是什么。”雷狮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奖牌背面的花纹。“是橄榄枝。”“橄榄枝?”“和平的象征。派厄斯选的。”“你怎么知道?”“因为他的奖牌背面也有橄榄枝。他年轻的时候拿过。”安迷修的手指停在奖牌边缘,“他拿过什么?”“不知道。他没说。但奖牌还在他办公室抽屉里。”安迷修没有再问。他把奖牌放在桌上,和那个金勺子并排。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雷狮一眼,“你奖牌呢?”“在口袋里。”“不放桌上?”“抽屉里。”“为什么?”“因为想放的地方满了。”安迷修没有追问,但他看到了雷狮的抽屉。抽屉里的东西已经摆得很满了——叠好的糖纸、那张画着星星和勺子的纸、那张厨艺大赛合影、一颗没拆封的糖。安迷修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操场草坪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雷狮。”“嗯。”“明天早上还跑吗?”“跑。”“几点?”“五点五十。”“好。”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四个人站在操场上。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空泛着浅蓝色的光,露水比上周更重了一些,踩上去的时候能听到细碎的声响。格瑞在做拉伸,嘉德罗斯在一旁跟着做,动作幅度和格瑞完全一样。安迷修在系鞋带——系完自己的之后,低头看了看雷狮的鞋带,发现雷狮系的是双结。和安迷修系鞋带的方式一样。他没有问雷狮什么时候改的系法。
跑完四圈的时候,安迷修站在跑道边弯着腰喘气。雷狮站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耳机递给他,“听吗?”安迷修接过来,塞进耳朵里。音乐响起来的那一秒,他愣住了——是他前两天在寝室里随口哼过几句的一首老歌。那天他一边晾衣服一边哼,哼完之后自己都忘了,但雷狮记住了。安迷修直起身,“你怎么知道这首歌?”“你哼过。”“哼了一两句你就找到了?”“嗯。”“找了多久?”“没找多久。搜关键词。”
安迷修没有再问。他把耳机戴好,继续沿着跑道走了半圈。雷狮走在他旁边,另一只耳机戴在他自己的耳朵里。两个人之间连着那根耳机线,像一根被拉长的、看不见的线,连接着两个不同的步调。格瑞和嘉德罗斯站在跑道另一端。格瑞正在帮嘉德罗斯调整鞋带的松紧,蹲下来,手指把鞋带重新穿了一遍,穿成和格瑞自己的鞋带一模一样的形状。“你鞋带系太紧了,跑久了脚会麻。”“你怎么知道我系紧了?”“因为你的脚趾在鞋子里动了一下。”“那是走路的时候自然的活动。”“不是。你脚趾动的频率比平时高,说明鞋带太紧。”“你连我脚趾动都看得到?”“看得到。也不难。”嘉德罗斯低下头,看着格瑞的手指在他鞋带上打了个双结,和安迷修、雷狮系鞋带的方式一样——四个人现在系鞋带的方式都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开始系双结的,大概是看到格瑞系的次数多了之后,手自己记住了。“好了。”“谢谢。”格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跑完回去吃饭。”“好。”
六点半,四个人并排走回宿舍楼。晨光已经从东边完全升起来了,把整条走廊照得暖融融的。安迷修把耳机摘下来还给雷狮,雷狮没有接。“你留着。”“在下一会儿也要听?”“给你了。”“在下已经有了。”“拿着。”安迷修把耳机收进口袋里,“谢谢。”“不客气。”
他们走进宿舍楼的时候,走廊尽头有人喊了一声“404的!奖牌借我拍个照!”是佩利。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手机,朝他们挥手。“不借。”格瑞说。佩利愣了一下,“为什么?”“因为拍完你会发论坛。”佩利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发论坛?”“因为你上次拍了食堂新菜发到论坛,配文是‘帕洛斯吃了两口就放下了’,评论里大家都在猜你什么时候分手。”佩利沉默了三秒,“那次是因为帕洛斯说那菜不好吃——”“你发论坛也是分手。”“佩利走了,没有回头。”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那你下次拍了能不能不发论坛?”佩利没有回答,他已经跑远了。
四个人站在走廊里,阳光从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排成一排。雷狮走在前面,头巾上的星星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安迷修走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雷狮被晨光照亮的轮廓线上。格瑞走在雷狮后面半步的位置,嘉德罗斯走在格瑞旁边。四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根被拧紧的绳子,每一股都缠着另一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