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艺大赛的前一天晚上,404寝室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兴奋和轻微焦虑的气味。格瑞的舒芙蕾已经练到了第七版,前六版的数据被整整齐齐地记录在笔记本上,每一版的失败原因都用红笔标注出来:第一版塌陷是因为蛋白打发不够,第二版底部焦了是因为烤箱温度偏高,第三版表面开裂是因为入炉前没有震出气泡——到了第七版,格瑞终于在自己的评分表上写下了“合格”两个字。但他不满意,又做了第八版。
嘉德罗斯在厨房里帮格瑞打下手,主要是打鸡蛋和筛面粉。他筛面粉的方式和格瑞一模一样——左手拿筛网,右手拍筛网边缘,三下一停顿,让面粉均匀地落在盆里。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个节奏的,大概是看了太多次,手就自己记住了。格瑞在旁边烤舒芙蕾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的灶台上练番茄炒蛋,已经练到番茄和鸡蛋的比例能从一比一调整到一比一点二了。
安迷修和雷狮在寝室里做最后的备战。说是备战,其实就是把菜谱又背了一遍。安迷修把可乐鸡翅的每一个步骤都拆解成了小动作,写在便签纸上,按照时间顺序贴在灶台旁边的墙上。雷狮看到那排便签纸的时候笑了,说“你这不是做菜,是拆炸弹”,安迷修说“做菜和拆炸弹有一个共同点”,雷狮问“什么”,安迷修说“都不能出错”。雷狮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安迷修说的对。
“鸡翅焯水的时候,水开了才能下锅。”安迷修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菜谱,在默念步骤。
“知道了。”雷狮趴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可乐鸡翅的教学视频。他看的不是普通版本,是一个美食博主做的“可乐鸡翅进阶版”,里面加了八角、桂皮和香叶。他把这些香料的名字记在了备忘录里,备注在后面写了一个“安迷修可能会觉得太复杂”,然后划掉了,又写了一个“试试看”。
“雷狮,你别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版本。在下觉得原版就很好。”
“原版太普通了。比赛要拿奖,得有点特色。”
“我们不是为了拿奖。”
“那是为了什么?”
安迷修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菜谱,看着雷狮。雷狮趴在床上,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紫色的眼睛在光线中一明一暗。
“为了证明在下和你也能合作。”安迷修说。
雷狮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寝室陷入了短暂的黑暗,只有加湿器的指示灯在角落里发着微弱的绿光。
“安迷修。”
“什么。”
“你不需要证明什么。”
安迷修的手指在被单上攥紧了。
“在下知道。但在下想做。”
雷狮没有再说话。他重新打开手机,继续看那个进阶版的教学视频。但这次他没有把声音关掉,而是调到了最低一格。视频里那个博主说“加入八角、桂皮和香叶,会让可乐鸡翅的味道更有层次感”,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的,但安迷修听到了。
“加多少?”安迷修问。
雷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八角两颗,桂皮一小段,香叶两片。”
“在下记一下。”安迷修从枕头下面摸出笔和便签纸,在“可乐鸡翅”的步骤下面加了一行:“八角两颗,桂皮一小段,香叶两片。雷狮说的。”
雷狮看着他在便签纸上写字的样子,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放下来。
格瑞的第八版舒芙蕾出炉的时候,整个404寝室都闻到了蛋奶的甜香。嘉德罗斯从自己的桌子前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格瑞从烤箱里端出两个小陶杯,里面的舒芙蕾膨得高高的,表面金黄,边缘有一圈焦糖色的蕾丝边。
“没有塌。”嘉德罗斯说。
“嗯。”格瑞把陶杯放在隔热垫上,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拍完之后他看了嘉德罗斯一眼,“你要不要拍?”
嘉德罗斯拿出手机,也拍了一张。他拍完之后放大看了看,然后说“你拍的角度比我好”,格瑞说“我拍了八次了”,嘉德罗斯说“那下次你帮我拍”,格瑞说“好”。
格瑞用勺子挖了一口舒芙蕾,吹了吹,递给嘉德罗斯。
“尝尝。”
嘉德罗斯看着递到面前的勺子,勺子上是格瑞刚挖下来的第一口。他从格瑞手里拿过勺子,没有用自己那套——不是故意的,是忘了。他把那口舒芙蕾放进嘴里,蛋奶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蓬松得像在吃一朵用鸡蛋做的云。
“好吃。”嘉德罗斯说。
格瑞看着他用自己用过的勺子吃舒芙蕾,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另一个陶杯推过来,说“那这个也给你”。
嘉德罗斯吃完了两个舒芙蕾,格瑞在旁边喝了一杯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厨房里的空气比烤箱里的温度还高。
比赛当天,凹凸学园的体育馆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厨房。
二十张操作台整齐地排列在场地中央,每张操作台上都配备了电磁炉、烤箱、微波炉和一套基础的厨具。评委席设在场地的最前方,坐着三个人:紫堂真、菱老师和食堂的主厨王大叔。赞德站在评委席旁边当主持人,手里拿着一个无线麦克风,绿色长发被他扎成了一个高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是来主持的不是来做饭的”从容。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欢迎来到凹凸学园首届厨艺大赛——”赞德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体育馆,“舌尖上的凹凸!”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几声口哨。佩利站在观众席的第一排,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帕洛斯加油——虽然你做的菜我不敢吃”。帕洛斯在操作台前看到这个牌子,笑容僵了半秒,然后转向旁边的佩利做了一个口型,从嘴型判断大概是“傻狗你给我等着”。
卡米尔和埃米在一张操作台前准备。卡米尔穿着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了一个整整齐齐的蝴蝶结——不是他自己系的,是埃米帮他系的,因为他自己系的时候总是系成死结。埃米系完之后说“你的手是用来握笔的,不是用来系绳子的”,卡米尔向上拉了拉围巾,没有说话,但围巾下面的嘴角动了一下。
“卡米尔,你做什么菜?”埃米问。
“糖醋排骨。”
“你练过吗?”
“练过。”
“几次?”
“五次。”
埃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一次都没练过”,卡米尔看了他一眼,说“我教你”。埃米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感激,又从感激变成了一种“我好像被同情了”的微妙,但他没有拒绝。
嘉德罗斯和格瑞在靠窗的操作台前。嘉德罗斯把番茄和鸡蛋整整齐齐地摆在操作台上,格瑞在旁边准备舒芙蕾的食材。两个人的操作台中间放着一盆仙人掌——嘉德罗斯带来的,他说“带着它比较安心”。格瑞没有反对,甚至帮他把花盆转了半圈,让阳光能照到那朵已经落了花的位置。
“嘉德罗斯大人!”
祖玛的声音从观众席传来。嘉德罗斯转过头,看到祖玛站在观众席的第二排,手里举着一个横幅,上面写着“嘉德罗斯大人必胜”。雷德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两个气球,一个是金色的,一个是红色的,金色的上面写着“第一”,红色的上面写着“加油”。
“祖玛,我说了不用来。”嘉德罗斯的声音从操作台那边传过来,硬邦邦的。
“我知道。但我还是来了。”祖玛的声音依然沉稳,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雷德在旁边喊了一声“嘉德罗斯大人加油”,声音大到整个体育馆都听到了。嘉德罗斯的耳朵红了,他转过身,背对着观众席,拿起一个番茄开始切。格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椅子往嘉德罗斯的方向挪了一点,挡住了从观众席看过来的视线。
雷狮和安迷修的操作台在场地的最左边。安迷修把便签纸从墙上揭下来,按照时间顺序贴在操作台的边缘,贴得整整齐齐,每张之间的距离都一样。雷狮在旁边看着,没有说“你不需要贴这么整齐”,因为他知道安迷修需要。
“鸡翅解冻好了。”安迷修从保温袋里拿出保鲜盒,打开盖子,把鸡翅倒进沥水篮里。
“我焯水。”雷狮把锅端到水龙头下,接了半锅水。
“你确定你会焯水?”
“视频看了三遍。水开了下鸡翅,煮两分钟,捞出来冲凉水。对吧?”
安迷修点了点头。他看着雷狮把锅放在电磁炉上,打开开关,调到大火。动作很流畅,不像第一次做。安迷修想问“你真的没做过饭吗”,但想了想,没有问。因为雷狮说过“学啊”,而雷狮学什么东西都很快。
赞德站在评委席前,看了看手表,举起麦克风:“比赛时间九十分钟。现在——开始!”
二十张操作台同时响起了切菜的声音。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乐。卡米尔在切排骨,刀法精准,每一刀都落在两根骨头之间的缝隙里,埃米在旁边看着,表情复杂。佩利在观众席上喊了一声“卡米尔好帅”,被帕洛斯用一记眼刀封了口。
安迷修开始在鸡翅背面划刀。他的刀法和他做所有事情一样——认真,精确,但速度不快。每一刀都划在鸡翅的同一位置,深度一致,间距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雷狮在旁边看着,突然说了一句“你划刀的方式和你整理书桌一样”。
安迷修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一样整齐。”
安迷修低下头,继续划刀,耳朵红了。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整理书桌的方式”,因为他知道答案——雷狮躺在床上,一抬头就能看到。
雷狮在锅里加了姜片和料酒,等水烧开。水开的时候,安迷修刚好划完最后一个鸡翅。他把鸡翅倒进锅里,滚水溅起来,一滴落在了他的手上。他“嘶”了一声,缩了一下手,但马上又伸回去,把剩下的鸡翅倒完。
雷狮抓住了他的手腕。
“烫到了?”
“没有。只是溅了一滴。”
雷狮把安迷修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上那个红点。红点不大,但已经起了一个小小的水泡。雷狮的眉头皱了一下,松开安迷修的手腕,转身从包里拿出一管烫伤膏——安迷修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伸手。”
“在下说了没事——”
“伸手。”
安迷修把手伸出去。雷狮拧开烫伤膏的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抹在安迷修手背上的水泡上。动作很轻,轻到安迷修几乎感觉不到雷狮手指的力度,只能感觉到烫伤膏凉凉的触感和雷狮指尖的温度。
“在下没想到你会带烫伤膏。”
“做菜容易烫到。”雷狮把烫伤膏的盖子拧上,放回包里,“我查资料的时候看到的。备赛清单里有一条‘急救用品’。”
安迷修看着雷狮的背影——他正在把焯好的鸡翅捞出来冲凉水,动作比刚才更快了,像是在用速度来掩饰什么。安迷修把手背上的烫伤膏抹匀,拿起锅,开始炒糖色。
雷狮说的对。他们配合得比预期中好。
格瑞在操作台的另一头打蛋白。嘉德罗斯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糖罐子,等格瑞说“糖”的时候就把糖递过去。格瑞说“糖”的时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准——刚好在蛋白从湿性发泡转向干性发泡的那一瞬间。嘉德罗斯把糖递过去之后,又站在旁边等格瑞说“再加一次”。格瑞没有说,嘉德罗斯就问了一句“要不要再加一次”。格瑞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知道的”,嘉德罗斯说“因为你前三次都在这个时间加了第二次糖”。格瑞没有说话,但他把打蛋盆往嘉德罗斯的方向转了一点。
嘉德罗斯加了第二次糖,格瑞继续打蛋白。蛋白霜在打蛋器的搅拌下变得越来越浓稠,表面出现了细腻的光泽。嘉德罗斯用手指蘸了一点蛋白霜,在手背上抹了一下,感受了一下质感——和格瑞之前做的那几版一样,细腻,有弹性,像是打发的奶油。
“好了。”格瑞关掉打蛋器,把蛋白霜放到一边,开始处理蛋黄糊。嘉德罗斯在旁边把模具刷好油,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格瑞教他的,为了让舒芙蕾更好地脱模。
两个人的动作像是在跳一支排练了很多遍的双人舞,没有人比对方快半步,也没有人比对方慢半步。紫堂真在评委席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小笔记本,在“格瑞&嘉德罗斯”这一行后面写了一句话:“配合度极高,远超普通同学关系。”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把“普通”两个字划掉了。
安迷修把糖色炒好了。糖在锅里融化,从白色变成琥珀色,再变成深褐色,冒起了细密的小泡。他把鸡翅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让每一块鸡翅都裹上糖色。雷狮在旁边把可乐打开,等安迷修说“倒”的时候,把可乐沿着锅边倒了进去。
“八角、桂皮、香叶。”安迷修念道。
雷狮把香料放进锅里,然后用铲子轻轻搅了搅,让香料的味道分散到汤汁里。安迷修在旁边看着雷狮搅动的节奏——不快不慢,刚好让汤汁保持微沸的状态。他想,雷狮大概是真的把那三个视频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在观察细节,然后把那些细节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盖上盖子,焖十五分钟。”安迷修看了看手机上的计时器。
雷狮把锅盖盖上,退后一步,靠在操作台边。安迷修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那口锅,锅盖边缘有白色的蒸汽在往外冒,发出“嘶嘶”的声音。
“雷狮。”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在下有点紧张。”
雷狮转过头看他。安迷修的侧脸在操作台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蓝绿色的眼睛盯着那口锅,像是在盯一个即将打开的宝箱。他的右手无意识地碰了碰左臂上的绷带,指尖在绷带边缘摩挲着。
“你在紧张什么?”雷狮问。
“在下怕做不好。”
“做不好就做不好。又不是考试。”
“但在下不想拖你后腿。”
雷狮沉默了一秒。
“安迷修,你看着我。”
安迷修转过头。雷狮的脸离他很近——比平时近,近到安迷修能在雷狮紫色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雷狮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那个在走廊里吃零食、在课堂上睡觉、在寝室里长霉菌的人。
“你不会拖我后腿。你是我的搭档。”雷狮说。
安迷修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只能看着雷狮,看着雷狮紫色的眼睛,看着雷狮头巾上那颗星星在灯光下投下的阴影。
“在下——”
“嘘。计时器响了。”
安迷修低头看手机,计时器确实响了。十五分钟到了。他拿起锅盖,蒸汽从锅里涌出来,带着可乐和香料混合的甜香。他用铲子把鸡翅翻了翻,让汤汁均匀地裹在每一块鸡翅上。汤汁已经收了一半,颜色从浅褐色变成了深琥珀色,浓稠得像融化的糖浆。
“转大火,收汁。”安迷修说。
雷狮把火调大,汤汁开始剧烈地翻滚。安迷修用铲子不停地搅拌,防止粘锅。雷狮在旁边看着,突然伸手从安迷修手里拿过铲子。
“我搅。你去准备盘子。”
安迷修愣了一下,然后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白色的盘子。他把盘子擦干净,放在操作台上,等着雷狮把鸡翅盛出来。
汤汁收干了。雷狮关掉火,用铲子把鸡翅一块一块地盛出来,摆在盘子里。他的摆盘方式和他这个人一样——随意但有章法,鸡翅在盘子里围成了一个半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聚拢在一起。最后他把锅里的汤汁淋在鸡翅上,酱汁在白色的盘子上画出了一道琥珀色的弧线。
安迷修看着这盘可乐鸡翅,看了很久。
“好看吗?”雷狮问。
“好看。”
“比你想象中好?”
“比在下想象中好很多。”
雷狮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然后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安迷修看着他把糖纸塞进口袋的动作,突然想起自己口袋里的那三张糖纸。他想,如果现在把口袋里的糖纸拿出来,和雷狮口袋里的糖纸放在一起,会叠成多大的星星。
嘉德罗斯的番茄炒蛋出锅了。
他用了八颗番茄,六个鸡蛋,炒了满满一大盘。番茄的红和鸡蛋的黄在盘子里形成了一种明亮的对比,像是一幅用食物画的画。他在盘子边缘撒了一点葱花——格瑞教他的,说是“为了颜色好看”。
“格瑞,你尝尝。”嘉德罗斯用筷子夹了一口,递到格瑞面前。
格瑞低头,把那口番茄炒蛋吃了。
“咸淡刚好。番茄炒的时间再短十秒会更好。”
嘉德罗斯在笔记本上记下了“番茄炒的时间减十秒”。他的笔记本已经从最开始的三页写到了七页,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次练习的数据——番茄的品种、鸡蛋的数量、盐的克数、糖的克数、翻炒的次数、出锅的时间。他记录的方式和格瑞记录舒芙蕾数据的方式一模一样,连数字后面的单位和符号都一模一样。
格瑞的舒芙蕾也出炉了。这次的舒芙蕾比昨天的那版更高,表面更金黄,边缘的蕾丝边更细腻。他把舒芙蕾从烤箱里端出来,放在嘉德罗斯的番茄炒蛋旁边。
一高一矮,一甜一咸,一白一红。
“好看。”嘉德罗斯说。
“嗯。”格瑞说。
比赛时间到。赞德举起麦克风:“时间到!请各小组停止操作,将菜品送到评委席。”
二十个小组的菜品被陆续送到评委席前的长桌上。紫堂真、菱老师和食堂王大叔从评委席上站起来,走到长桌前,开始逐一品尝。赞德在旁边用麦克风念菜名和小组名单,念到格瑞和嘉德罗斯的时候,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接下来是——格瑞同学和嘉德罗斯同学的舒芙蕾配番茄炒蛋!”
“这个搭配很有创意。”菱老师在旁边说了一句。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黑色的直长发披在肩上,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两个月牙。她先尝了尝番茄炒蛋,然后拿起勺子挖了一口舒芙蕾。
“番茄炒蛋的火候掌握得很好。”王大叔说。他是食堂的主厨,五十多岁,光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肚子圆滚滚的。他吃东西的时候表情很严肃,像是在做一道高难度的数学题。“鸡蛋嫩,番茄的酸味和甜味平衡得不错。不过——”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嘉德罗斯,“你是第一次做这道菜?”
“不是。练了很多次。”
“难怪。”王大叔点了点头,又尝了一口舒芙蕾。这次他没有说话,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用笔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
紫堂真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吃,安静地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赞德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吃了一口舒芙蕾,又吃了一口番茄炒蛋,然后小声问了一句“小紫,怎么样”。紫堂真抬起头看了赞德一眼,说“你猜”,赞德说“我不猜”,紫堂真说“那你等结果”。
念到卡米尔和埃米的时候,佩利在观众席上喊了第二声“卡米尔好帅”,被帕洛斯用一袋薯片堵住了嘴。卡米尔的糖醋排骨装在白色的盘子里,排骨块块大小均匀,酱汁是红亮亮的琥珀色,撒了一层白芝麻。
“这个糖醋排骨的酱汁比例很好。”王大叔尝了一口,又看了看卡米尔,“你用的是几比几的糖醋比例?”
“一比一。糖五十克,醋五十克。”
“有没有调整过?”
“前三次用一比一,偏酸。第四次改成一点二比一,偏甜。第五次改回一比一,加了半个柠檬。”
王大叔听了,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圆框眼镜会往上推一点。“你记录得很清楚。”他说。卡米尔向上拉了拉围巾,说“习惯了”。
念到雷狮和安迷修的时候,安迷修的手在操作台下面攥紧了。雷狮站在他旁边,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
“走了。”雷狮说。
两个人端着那盘可乐鸡翅走到评委席前。安迷修把盘子放在长桌上,退后一步,站得笔直,像是来接受检阅的士兵。
紫堂真先看了看摆盘,然后用筷子夹起一块鸡翅,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咬第二口的动作比第一口快了一点。
菱老师吃了一口,眼睛弯了起来:“这个味道很特别。加了什么?”
“八角、桂皮和香叶。”安迷修说。
“可乐鸡翅加这些香料,很少见。”菱老师又吃了一口,“但很好吃。可乐的甜和香料的香气融合得很好,鸡翅很嫩,入味很深。”
王大叔没有评论,只是吃了三块。三块之后他放下筷子,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了雷狮和安迷修一眼。
“你们谁做的?”王大叔问。
“一起做的。”雷狮说。
“谁想出来的加香料?”
“我。”
“谁负责炒糖色?”
“他。”雷狮看了安迷修一眼。
王大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评分表翻过去,盖上笔帽,站起来,走回了评委席。
安迷修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他不知道王大叔这个反应是好是坏。他转头看雷狮,雷狮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你觉得怎么样?”安迷修小声问。
“会赢。”雷狮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王大叔吃了三块。别的菜他最多吃两块。”
安迷修看着雷狮,雷狮看着评委席。王大叔正在和紫堂真低声说话,紫堂真微微点头,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等待结果的时间比做菜的时间还长。
赞德站在评委席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故意在台上走来走去,拖时间。观众席上开始有人喊“快念”,赞德笑着说“你们急什么,我比你们更急,我想下班”。紫堂真在评委席上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收敛了,拆开信封。
“获得本次厨艺大赛第三名的是——”赞德故意停顿了一下,“卡米尔和埃米!糖醋排骨!”
埃米从操作台后面跳了起来,差点撞到头顶的灯。卡米尔站在原地,向上拉了拉围巾,但他的耳朵红了。
“第二名——”赞德又停顿了一下,“格瑞和嘉德罗斯!舒芙蕾配番茄炒蛋!”
嘉德罗斯的嘴角翘了起来。他转头看格瑞,格瑞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动的方向和嘉德罗斯的嘴角翘的方向一致。
“第一名——”赞德把信封里的纸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那种笑容不是主持人的职业微笑,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
“雷狮和安迷修!可乐鸡翅!”
安迷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第一名?在下?”他转头看雷狮。雷狮站在他旁边,嘴角弯着,紫色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我说了会赢。”雷狮说。
安迷修的眼眶热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确实热了。他看着雷狮,雷狮看着他。两个人站在操作台前,周围是掌声和欢呼声,佩利在观众席上喊“老大牛逼”,帕洛斯在旁边说“傻狗你喊什么又不是你赢了”,佩利说“老大的事就是我的事”。
紫堂真从评委席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金色的勺子——冠军奖杯“学园金勺子”。他把勺子递给安迷修,安迷修双手接过,像是在接一件圣物。
“做得很好。”紫堂真说,“尤其是那个加香料的创意,让可乐鸡翅有了层次感。”
“那是雷狮想出来的。”安迷修说。
紫堂真看了雷狮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保鲜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排桂花糕,每一块都切成小小的正方形,上面点缀着一朵小小的桂花。
“答应过你们的。桂花糕。”紫堂真把保鲜盒递给安迷修,“分给大家吃吧。”
安迷修接过保鲜盒,看着里面的桂花糕。糕体是半透明的琥珀色,能看到桂花的形状嵌在里面,像是一块块被凝固的秋天。“谢谢紫堂老师。”他说。
紫堂真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了评委席。赞德从台上跑下来,拿了两块桂花糕,一块塞进嘴里,一块递给紫堂真。紫堂真接过桂花糕,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看着赞德满嘴碎屑的样子,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404寝室的四个人站在操作台前,围着那盘可乐鸡翅和那盒桂花糕。嘉德罗斯从保鲜盒里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然后说“好吃”,又拿了一块。格瑞拿了一块,尝了尝,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写了几个字。安迷修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紫堂老师桂花糕配方:糯米粉、澄粉、糖、桂花、冰水。比例未知,需进一步确认。”
“你要破解紫堂老师的配方?”安迷修问。
“不是破解。是学习。”格瑞把小本子收起来,表情平淡。
嘉德罗斯在旁边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
雷狮从安迷修手里拿过那个金色的勺子,在手里颠了颠,看了看勺子上刻的“凹凸学园厨艺大赛冠军”几个字,然后塞回安迷修手里。
“你拿着。是你赢的。”
“是我们赢的。”安迷修纠正他。
雷狮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挑衅,不是嘲讽,不是逗弄。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温柔、一点“你说什么都对”的笑。
“行。我们赢的。”
安迷修把金色的勺子放回包装盒里,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进自己的书包。他打算把勺子放到寝室的书架上,格瑞的加湿器旁边。他觉得那个位置刚刚好。
祖玛从观众席上走下来,手里还举着那个横幅。她把横幅卷好,拿在手里,走到嘉德罗斯面前。
“嘉德罗斯大人,第二名也很厉害。”
“我知道。”嘉德罗斯的声音硬邦邦的,但他的嘴角翘着。
“下次一定可以拿第一的。”
“下次我拿第一,格瑞拿第二。”
格瑞在旁边说了一句“不一定”,嘉德罗斯说“一定”,格瑞说“不一定”,嘉德罗斯说“你要是再说不一定我就把你的舒芙蕾配方删了”,格瑞沉默了一秒,说“下次你可能拿第一”,嘉德罗斯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雷德站在旁边,手里还举着那两个气球。金色的那个破了,红色的那个还飘着。他用那一个气球在空中画了几个圈,然后对嘉德罗斯说“大人,我帮你把第二名的奖状裱起来”,祖玛说“雷德你冷静一点”,雷德说“我很冷静啊我只是想表达对大人的支持”,祖玛说“那你把气球放下”,雷德说“为什么”,祖玛说“因为挡到我了”,雷德把气球举高了一点,刚好不挡祖玛的视线。祖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散场的时候,安迷修走在回寝室的路上,手里提着那盒还剩大半盒的桂花糕。雷狮走在他旁边,手里提着那袋没用完的食材。格瑞和嘉德罗斯走在后面,格瑞在帮嘉德罗斯拿着那个卷起来的横幅。
“格瑞,横幅上写的是‘嘉德罗斯大人必胜’,你不觉得夸张吗?”
“不觉得。”
“你真的不觉得?”
“你确实赢了。”
“我是第二名。”
“第二名也是赢。输给我不算输。”
嘉德罗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加快脚步,走到格瑞前面,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但他的耳朵在金色的头发间红得发亮。
安迷修在寝室门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把绷带照得发白。他插进钥匙,拧了两圈,推开门。
404寝室还是那个样子。格瑞的加湿器在桌角安静地站着,嘉德罗斯的仙人掌在窗台上晒太阳,雷狮的航海图贴在床头,安迷修的米色风衣挂在椅背上。一切都没有变,但安迷修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把金色的勺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了书架上,格瑞的加湿器旁边。勺子在加湿器的水雾中泛着柔和的金色光芒,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雾纱笼罩着。
“放那里会不会倒?”雷狮靠在床架上,看着他。
“不会。在下用了一个小支架。”
“你还带了支架?”
“在下从家里带了一个。之前是用来放骑士徽章的。”
雷狮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支架。很小,黑色的,金属材质,刚好能把勺子的手柄卡住。勺子在支架上稳稳地立着,像一把被放在剑架上的剑。
“你的骑士徽章呢?”
“放抽屉里了。”
“为什么换?”
安迷修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来,翻开《骑士精神史》。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轻到几乎听不到的话。
“因为这个更重要。”
雷狮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个金色的勺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勺子的方向稍微转了一点——让勺柄朝左,勺面朝右,和安迷修原本摆的方向差了一百八十度。
“这样光线照上去更好看。”雷狮说。
安迷修从书后面看了一眼,没有说“在下觉得原来的方向更好看”。他只是看着雷狮调整完勺子之后把手收回去的动作,看着雷狮转身走回自己的床铺,看着雷狮躺下来,拿起那本漫画书翻了翻。
他把书举高了一点,挡住了自己的脸。
书页在微微颤抖。
但他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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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惊人一万多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