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三周,天气终于放晴了。连续下了四天的雨像是一场被谁按了暂停键的噩梦,阳光重新铺满操场的时候,整个凹凸学园的学生都涌到了室外,像是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一群熊。有人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有人在跑道上跑步,有人站在教学楼阴影里不想被晒——嘉德罗斯属于后者,他的金色头发在阳光下太显眼了,走到哪里都像一盏移动的灯,他自己倒不在意,但格瑞注意到他每次经过阳光直射的地方都会微微眯眼,于是在口袋里多放了一副墨镜。没有给,就是放着。
派厄斯老师在周一早上的体育课上,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崩溃的消息。
“这周的体育课,改成生存实战训练。”派厄斯站在操场中央,红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着了火的灌木丛,鲨鱼牙在笑容里闪闪发光。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露出两条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上面有几道旧伤疤,不知道是在哪里留下的。他的手里拿着一叠纸,每张纸上都画着一张地图。“两人一组,带上这张地图,去后山找到标记点,拿到信物,带回来。用时最短的三组有奖励,用时最长的三组——罚跑操场,跑到我满意为止。”
“什么叫跑到你满意为止?”有人在队伍里问。
派厄斯的鲨鱼牙笑容扩大了一倍:“就是我什么时候开心了,你们什么时候停。”
队伍里爆发出一片哀嚎。
“老师,后山多大啊?”佩利举手问。
“不大,也就半个学园的面积。”
“半个学园还不大?!”
“对于你来说确实大,因为你脑子不好使,可能会迷路。”派厄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得像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但正因为没有嘲讽的意思,杀伤力反而更大。
佩利转头看帕洛斯:“他是不是在骂我?”
帕洛斯靠在旁边的树上,笑容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傻狗,他不是在骂你,他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多次验证的事实。”
“帕洛斯!!!”
卡米尔站在旁边,向上拉了拉围巾,深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派厄斯手里的地图。他没有参与佩利和帕洛斯的日常争吵,而是在认真分析地图的难度。后山的地形他之前踩过点——不是专门去的,是雷狮有一次说“想去看看”然后他们就去了,佩利在山上追一只松鼠追出去两公里,帕洛斯在山脚下找了一家便利店买饮料,卡米尔一个人走完了整座山,画了一张地形图,回来之后用了三个小时整理成电子版,存在手机里。他现在就可以打开那张图,但他没有。因为派厄斯紧接着说了一句话。
“不许用手机。不许用任何电子设备。地图就是你们手上这张纸,丢了就自己想办法回来。指南针也不许用,看太阳看树看苔藓,随便你们,反正不许用工具。”
卡米尔把已经伸进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
派厄斯的目光从队伍里扫过,在404寝室四个人的身上停留了半秒。他的鲨鱼牙笑容又深了一点,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雷狮,安迷修,你俩一组。”
安迷修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雷狮,雷狮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零点五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安迷修是因为耳朵开始发烫,雷狮是因为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格瑞,嘉德罗斯,你俩一组。”
嘉德罗斯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下亮得很快,像是一盏灯被按了一下开关又关上了,但格瑞看到了。格瑞看到了,然后他的嘴角动了零点几毫米。
“其他组自己配对,给你们三分钟。三分钟后在这里集合,迟到的组直接罚跑。”
队伍瞬间炸开了锅。佩利拽着帕洛斯的袖子喊“帕洛斯我们一组”,帕洛斯说“我不要和路痴一组”,佩利说“我不是路痴我只是方向感不好”,帕洛斯说“那就是路痴”,佩利说“帕洛斯你再骂我我就——”,帕洛斯说“你就怎样”,佩利想了想说“我就让卡米尔给我评理”,卡米尔向上拉了拉围巾说“我不参与”。
三分钟后,所有人都在派厄斯面前站好了。派厄斯看了一眼手表,鲨鱼牙的笑容里多了一丝遗憾——大概是在期待有人迟到。
“地图拿着。规则再说一遍:两人一组,找到标记点,拿到信物,回来。不许用手机,不许用电子设备,不许打架——我是说和别的组打架,和队友可以,打死不管。”
“……老师,‘打死不管’是认真的吗?”有人小声问。
派厄斯看了他一眼,红发在风中晃了一下:“你觉得呢?”
那个人选择了闭嘴。
“出发。”派厄斯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跑起来的压迫感,“我在这里等你们。太阳落山之前没回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鲨鱼牙的笑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就留在山上过夜吧。山上晚上有野猪。”
没有人知道山上到底有没有野猪,但所有人都跑了起来。
后山的入口在学园的北侧,穿过一片小树林,走过一座石桥,就到了山脚。山不高,但地形复杂,有缓坡有陡坡有小溪有灌木丛,还有几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岔路。派厄斯选这个地方做生存实战训练,显然是经过精心考虑的——足够难,但不会真的死人。
安迷修和雷狮是第三组到达山脚的。前面两组已经冲进了树林,脚步声和喊叫声在树冠之间回荡,惊起了一群鸟。
“地图给我看看。”雷狮伸出手。
安迷修把地图递给他。地图是手绘的,线条粗糙,标注模糊,唯一清晰的是一个红色的叉——标记点的位置。红色叉的旁边画了一个骷髅头,大概是派厄斯的恶趣味。
“这画的是什么。”雷狮皱着眉看了两秒,“这棵树画得像一根筷子,这条河画得像一条蛇,这个标记点——在后山的最深处,要穿过这片树林,越过这条小溪,然后爬上一个陡坡。”
“你怎么看出来的?”安迷修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蓝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他只能看到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和几个看不清的字。
“因为我会看地图。”
“在下也会看地图。”
“你看的是航海图?”
“在下看的是骑士团的行军图。”
“那你用骑士团的行军图来看这个。”雷狮把地图塞回安迷修手里,嘴角弯了一下,“走吧,我带你走。”
“在下不需要你带。”
“那你走前面。”
安迷修深吸一口气,拿着地图走进了树林。他走了大概二十步,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左边是一条被落叶覆盖的小路,右边也是一条被落叶覆盖的小路。两条路看起来一模一样,地图上没有标注这个岔路口。
雷狮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悠闲得像在逛公园。
“左边。”雷狮说。
安迷修看了他一眼,走了左边。
五分钟后,他们走到了一堵石墙前面。
“这是死路。”安迷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嗯。”
“你为什么要在下走左边?”
“因为右边也是死路。”
“你怎么知道?”
“右边的树上有标记。派厄斯把右边那条路堵了,用树枝和藤蔓。从外面看不出来,但树枝的断口是新鲜的。”
安迷修转过身,看着雷狮。雷狮靠在旁边的树上,头巾上的星星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照得一明一暗,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说过了我带你走”的从容。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进树林的时候。”
“进树林的时候你就看到了?你站在在下身后——”
“站在你身后也能看到。我的身高比你高八厘米,视野范围比你多百分之十二。”
“你在这种时候还要算百分比?!”
“习惯了。”
安迷修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你这个恶党”咽了回去。他转身朝右边走去,步伐比刚才快了很多,米色风衣在身后的落叶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雷狮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跟了上去。
右边的路确实被堵了。树枝和藤蔓编成了一道简易的栅栏,横在路中间,高度到安迷修的胸口。栅栏的编制方式很粗糙,但很结实——藤蔓缠绕的方式像是有人在每一处交叉点都打了死结。
“派厄斯老师编的?”安迷修伸手扯了扯藤蔓,纹丝不动。
“应该是。他以前是野外生存的教官。”雷狮走到栅栏前,左右看了看,然后蹲下来,指着栅栏的最下方,“这里。”
安迷修低头看。栅栏的最下方有一处藤蔓编得比较松,离地面大概三十厘米,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过去。
“你先过。”雷狮说。
安迷修趴下来,从缝隙里钻了过去。他的动作很利落,白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雷狮的目光在那片皮肤上停留了零点三秒,然后移开了。安迷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看到雷狮用一种奇怪的方式从缝隙里钻过来——他的身高让他在钻过低矮缝隙的时候需要把身体折成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肩膀蹭到了栅栏上的泥土,但他毫不在意,站起来之后只是随意地拍了拍肩上的灰。
“你身上沾了泥。”安迷修指了指雷狮的肩膀。
“回去再洗。”
“在下有湿巾。”
“你随身带湿巾?”
“骑士要保持整洁。”
雷狮看着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雷狮接过湿巾,擦了擦肩膀上的泥,然后把湿巾叠好塞进口袋里——没有随地扔。安迷修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心里给雷狮加了一分。然后意识到自己在给雷狮打分,又把那一分扣掉了。然后又加回去了。他放弃了这个内耗的过程。
树林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破碎的光斑。空气里有落叶腐烂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潮湿气息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淡淡甜味。远处传来鸟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互相呼唤。
安迷修走在前面,雷狮走在后面。两个人的步伐不知不觉间变得一致——安迷修迈左脚的时候雷狮也迈左脚,安迷修踩到一根枯枝发出“咔嚓”一声的时候雷狮正好跨过同一根枯枝。他们没有注意到这个同步,但如果有人从远处看,会以为他们是被同一条线牵着走的。
“雷狮。”
“嗯。”
“你为什么知道右边那条路被堵了?”
“因为派厄斯不会让你走容易的路。”雷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低沉而清晰,“他说是生存实战训练,那就一定是实战级别的难度。左边的路看起来是通的,但走到最后是死路。右边的路看起来是堵的,但堵的方式留了缝隙。派厄斯在测试你会不会只看到表面。”
安迷修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左边是死路?”
“不确定。”
“那你为什么还让在下走左边?”
“因为你自己想走左边。你拿着地图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你的目光先落在左边,然后才看右边。你心里已经选了左边,我只是没拦你。”
安迷修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雷狮。雷狮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在他的脸上,把紫色的瞳孔照得几乎透明。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是平静地看着安迷修,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雷狮。”
“嗯。”
“你——你是不是一直在看着在下?”
雷狮没有回答。他绕过安迷修,继续往前走,步伐和刚才一样大,一样随意。走了几步之后,他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走路看前面,风纪委员。别总回头。”
安迷修站在原地,看着雷狮的背影在树林里越走越远。阳光在他的头巾上跳动,星星图案时明时暗。他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他觉得整个树林都能听到。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嘉德罗斯和格瑞走的是另一条路。
格瑞拿到地图之后,只看了一眼,就把地图叠好放进了口袋里。嘉德罗斯在旁边等了五秒,见他没有把地图拿出来的意思,忍不住开口:“你不看地图?”
“看完了。”
“你看了一眼就看完了?!”
“地图的比例尺是一比五千。从山脚到标记点的直线距离是两公里,实际路径长度大约三公里。要经过一条小溪、一片灌木丛、一个缓坡和一个陡坡。标记点在后山的最高处,那里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松树,信物挂在树枝上。”
嘉德罗斯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你怎么知道有棵被雷劈过的松树?”
“因为去年我来过后山。”
“你去年就来踩过点了?!”
“不是踩点。是散步。”
“谁会散步散到后山最高处去?!”
“我。”
嘉德罗斯放弃了对话。他跟在格瑞后面走进了树林,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不是因为着急,是因为他不想被格瑞甩在后面。格瑞的步伐很稳定,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地面上,避开落叶覆盖的坑洼和雨后湿滑的石头。他的路线选择有一种数学上的精确感——永远走坡度最缓的路线,永远避开植被密集的区域,永远在岔路口选择方向最明确的那条路。
“你是不是把这座山的地形图背下来了?”嘉德罗斯跟在后面,喘着气问。他的腿比格瑞短,要跟上格瑞的步伐需要付出更多的体力,但他死也不会承认自己累了。
“没有背。记住了大概。”
“大概是多少?”
“百分之九十。”
嘉德罗斯选择不再问了。
他们穿过一片灌木丛的时候,格瑞突然停了下来。嘉德罗斯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在最后一刻刹住了脚步。
“怎么了?”
“有人来过这里。”格瑞蹲下来,用手指拨开一丛低矮的灌木。灌木的枝条有几根被折断了,断口是新鲜的,汁液还没有完全干涸。地面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被落叶半遮半掩。
“别的组?”
“应该是。”格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这条路的不止我们。前面可能会遇到其他组。”
“遇到就遇到,怕什么。”
“不怕。但会浪费时间。”
格瑞加快了步伐。嘉德罗斯跟在他后面,注意到格瑞的路线选择发生了变化——他开始走一些更隐蔽的小径,避开开阔地带,在树与树之间穿行,像是在躲避什么。嘉德罗斯看着格瑞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
“格瑞。”
“嗯。”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做这种事?”
“什么事?”
“在树林里走,避开人,选最隐蔽的路。”
格瑞的脚步顿了一下。
“算是吧。”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嘉德罗斯没有再问。他加快了脚步,走到格瑞旁边——不是后面,是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在狭窄的林间小径上,这个距离意味着他们的手臂会时不时碰在一起。
格瑞没有拉开距离。
嘉德罗斯也没有。
他们就这样并排走着,穿过树林,跨过小溪,爬上一个缓坡。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手背上。格瑞的白发和嘉德罗斯的金发在阳光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两幅被拼在一起的画。
“格瑞。”
“嗯。”
“你之前说,你来过后山散步。”
“嗯。”
“一个人来的?”
沉默。
“一个人。”格瑞说。
嘉德罗斯没有再问。但他走得更近了一些。
安迷修和雷狮在小溪边遇到了麻烦。
小溪不宽,大概三四米,但水深比想象中深——派厄斯大概在上游做了什么手脚,原本应该只到脚踝的水位现在到了膝盖。水流很急,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枯枝和落叶,在石头之间打着旋。溪水的颜色是浑浊的棕黄色,看不清水底的情况。
“涉水过去。”雷狮蹲下来,开始脱鞋。
“等一下。”安迷修拦住他,“水底可能有石头,可能有坑,可能有玻璃——派厄斯老师不会在溪水里放玻璃吧?”
“他不会。但可能会有树枝,踩到会扭伤。”
安迷修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长树枝,伸进水里探了探。树枝碰到水底,传来“嗒”的一声轻响。他往前探了一步,又探了一步,再探了一步。树枝的每一次触底都发出不同的声音——有的沉闷,有的清脆,有的带着一种滑动感。
“水底不平。”安迷修站起来,“浅的地方到膝盖,深的地方可能到大腿。石头上有青苔,很滑。”
“所以呢?”
“所以在下先过。在下的体重比你轻,对水底的冲击力小,不容易滑倒。在下过去之后,把树枝伸过来,你扶着树枝过来。”
雷狮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安迷修看不懂的表情。
“风纪委员,你在保护我?”
安迷修的耳朵红了。
“在下没有在保护你。在下在做风险评估和任务分配。”
“那不就是保护。”
“不是!”
“是。”
“不是!”
“格瑞不在,没人给你评理。”
安迷修闭上了嘴。他把树枝夹在腋下,脱了鞋,把鞋带系在一起挂在脖子上,卷起裤腿,走进了水里。水很凉,凉到他倒吸了一口气。他的脚趾在水底的石头上寻找落脚点,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很稳,像一只在浅水里觅食的鹭鸶。
走到水中央的时候,他的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在水流的作用下滚动了一下,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向一侧倾斜——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雷狮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他站在安迷修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一只手抓着安迷修的手臂,另一只手抓着一根伸进水里的粗树枝当支撑。他的裤腿湿到了大腿,白衬衫的下摆也被水浸湿了,贴在腰侧。
“你不是说在下先过吗。”安迷修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雷狮的手指扣在他手臂上的力度。
“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你踩到松石头的时候,我在岸上看着。”
安迷修没有再说话。雷狮的手从他的手臂上滑下来,握住了他的手。棕色装饰的黑色手套和露指白色手套交握在一起,手指扣着手指,掌心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在冰冷的溪水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吧。”雷狮说。
两个人一起涉过小溪。安迷修在前面探路,雷狮在后面稳住两个人的重心。他们的步伐从一开始的杂乱逐渐变得同步,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像是在跳一支没有音乐的舞。上岸的时候,安迷修的脚踩到了岸边的泥土,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雷狮的手臂从他的腰间穿过来,稳稳地把他扶住了。
“站稳。”雷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沙哑。
“在下站得很稳。”
“你的腿在抖。”
“那是冷的。”
雷狮没有说话。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蹲下来开始穿鞋。安迷修站在旁边,看着雷狮把湿透的裤腿卷下来,把鞋穿上,系鞋带。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随意,但系鞋带的方式让安迷修愣了一下——雷狮系的是双结,和安迷修系鞋带的方式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学会系双结的?”安迷修问。
雷狮的手停了一下。
“看你了两次就会了。”
安迷修把脸转过去,假装在观察周围的树木。
他的耳朵红得发烫。
派厄斯坐在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山下。
他的位置是整个后山的最高点,从这里可以看到所有的路径、所有的岔路口、所有的标记点。每一组的进度都在他的眼皮底下——谁在吵架,谁在合作,谁在树林里迷路了三次还没找到方向。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佩利又走错路了。”派厄斯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满足感,“那是第四次了。他是不是不会看地图?”
帕洛斯和佩利在山脚下转了三圈还没进树林。佩利坚持地图拿反了,帕洛斯说“地图没有正反,你转个身就行了”,佩利转了个身然后往反方向走了,帕洛斯站在原地笑了十秒才去追他。
“格瑞和嘉德罗斯已经到半山腰了。”派厄斯喝了一口水,鲨鱼牙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赞赏,“格瑞这小子,去年就来过后山?有心眼。”
“雷狮和安迷修——”派厄斯的目光移到另一条路上,嘴角的弧度突然变了。不是嘲讽,不是得意,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看热闹”和“若有所思”之间的表情。
他看到雷狮和安迷修在小溪边停了很久。他看到安迷修先用树枝探水,然后脱鞋下水。他看到安迷修在水中央失去平衡,看到雷狮从岸上冲进水里,看到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看到他们一起涉过小溪。上岸之后,两个人分开的距离比下水之前近了至少一半。
“哦——”派厄斯拖长了尾音,红发在风中晃了一下,“有意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丹尼尔的聊天窗口,发了一条消息:
“老丹,你们班的404寝室,你多盯着点。”
丹尼尔的回复在三秒后弹出来:
“什么意思?”
派厄斯看着山下那两个正在穿鞋的人影,鲨鱼牙的笑容扩大了一倍: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那个‘不可能迷宫’的奖励设置,可能真的要派上用场了。”
丹尼尔发了一长串省略号。
派厄斯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的关节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声响,像是放了串小鞭炮。
“好了,该去收尾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从大石头上一跃而下,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很难想象一个192的壮汉能发出这么轻的落地声。
他朝山下走去,步伐大而随意,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歌。红发在阳光下像一面移动的旗帜,远远地就能看到。
他经过佩利和帕洛斯身边的时候,佩利正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地图,帕洛斯在旁边用树枝指指点点,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
“你们两个,太阳落山之前能到山脚就不错了。”派厄斯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佩利和帕洛斯同时闭嘴,同时看着派厄斯的背影,同时转头看对方,同时说了一句“都怪你”。
派厄斯经过嘉德罗斯和格瑞身边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标记点。那棵被雷劈过的松树下,格瑞伸手从树枝上取下了信物——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木牌,上面刻着一个鲨鱼牙齿的图案。嘉德罗斯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地图,仰头看着格瑞的手臂伸向高处。
“你够得到吗?”嘉德罗斯问。
“够得到。”
“那你怎么不拿?”
“我在等你拿。”
嘉德罗斯愣了一下。
“这是两个人的任务。”格瑞把木牌从树枝上解下来,放在嘉德罗斯的掌心里,“你拿着。”
嘉德罗斯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木牌。木牌很小,比他的手掌还小一圈,边缘打磨得很光滑,鲨鱼牙齿的图案刻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派厄斯自己刻的。他把木牌攥在手心里,指尖碰到格瑞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缩手。
“格瑞。”
“嗯。”
“你是故意让我拿的。”
格瑞没有回答。他转身朝山下走去,步伐和上山时一样稳定,一样精确。但嘉德罗斯注意到,他的步伐比上山时慢了一点——慢到刚好能让嘉德罗斯不用小跑就能跟上。
派厄斯经过雷狮和安迷修身边的时候,他们正在爬最后一个陡坡。
安迷修走在前面,雷狮走在后面。两个人的手没有握着——但从派厄斯的角度看过去,安迷修每次脚滑的时候,雷狮的手都会在零点几秒内出现在他的腰侧或手臂旁,像是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你们两个,速度可以。”派厄斯站在坡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比其他组快了不少。”
“老师,你不去看着别的组?”安迷修喘着气爬上来,额头上全是汗,白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不用看。该迷路的已经迷路了,该吵架的已经在吵了,该放弃的已经在山脚躺着了。”派厄斯蹲下来,鲨鱼牙的笑容对着安迷修,“倒是你们两个,配合得不错嘛。”
安迷修擦了擦额头的汗,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在下和雷狮只是——只是按照规则完成任务。”
“哦,按规则。”派厄斯站起来,看了一眼刚爬上来的雷狮,“雷狮,你是按规则完成任务的人吗?”
雷狮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抬头看了派厄斯一眼。
“不是。”
“那你为什么配合得这么好?”
雷狮看了安迷修一眼。
“因为他按规则。”雷狮说。
派厄斯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哦——”,那个“哦”的音调从低到高再到底,像坐了一次过山车。他的鲨鱼牙笑容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行吧。信物拿到了吗?”
安迷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木牌——上面刻着一个鲨鱼牙齿,和嘉德罗斯拿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拿到了。”
“那就下山吧。路上小心,别摔了。”派厄斯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对了,安迷修。”
“什么?”
“你的鞋带散了。”
安迷修低头一看,右脚的鞋带确实散了。他蹲下来系鞋带,系的是双结——和雷狮系鞋带的方式一模一样。
派厄斯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深到了耳根。他转身朝山下走去,红发在风中飘得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他掏出手机,又给丹尼尔发了一条消息:
“老丹,我觉得你那套‘寝室分配系统’有问题。”
丹尼尔回复:
“什么问题?”
派厄斯想了想,打字:
“它太准了。”
丹尼尔没有回复。
派厄斯把手机收进口袋,哼着那首不知名的歌,踩着落叶朝山下走去。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红色的箭,指着回学园的方向。
回到操场的时候,派厄斯已经站在终点线旁边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秒表,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鲨鱼牙笑容,红发在风中微微晃动。他的旁边放着一箱水,箱子上面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完赛补给”四个字,字迹和地图上的标注一模一样——歪歪扭扭,像是用非惯用手写的。
“第一名——”派厄斯按了一下秒表,“格瑞和嘉德罗斯。四十七分钟。”
嘉德罗斯把手里的小木牌递过去,派厄斯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扔进旁边的桶里。桶里已经有好几个木牌了——不是别的组的,是他提前放进去的,用来制造“已经有很多人完赛了”的假象。
“第二名——”派厄斯的秒表又响了一下,“雷狮和安迷修。五十二分钟。”
安迷修走过来,把小木牌递给派厄斯。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下山的时候雷狮一直在后面扶着他的腰,说是“怕你摔倒”,安迷修说“在下不会摔倒”,雷狮说“你刚才在小溪里就差点摔了”,安迷修说“那是意外”,雷狮说“意外就是会发生才叫意外”,安迷修说不过他就闭嘴了,但雷狮的手一直放在他的腰侧,从山顶放到山脚。
“第三名——”派厄斯看着远处正在跑过来的两个人,“卡米尔和——埃米?你们俩怎么一组?”
卡米尔跑到终点线前,向上拉了拉围巾,深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派厄斯:“其他人都组好队了,只剩下我们两个。”
埃米在后面喘着气跑过来,差点撞到卡米尔的背:“我——我也不想——但是——没有别人了——”
派厄斯看了他们俩一眼,按下了秒表:“一小时三十四分。第三名。”
埃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卡米尔站在原地,呼吸平稳得像刚散了十分钟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木牌,递给派厄斯。木牌上除了鲨鱼牙齿之外,还多了一个用铅笔画的围巾图案——大概是等标记点的时候无聊画的。
派厄斯看了一眼那个围巾图案,笑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其他组陆陆续续回来了。有的组拿到了信物,有的组没有——佩利和帕洛斯就是其中之一。佩利跑到终点线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野花,帕洛斯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上面挂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鞋子。
“信物呢?”派厄斯问。
佩利把手里的野花举起来:“老师,这是信物!”
“这不是信物。这是野花。”
“但是它在标记点旁边!我看到了,觉得好看就摘了!”
“标记点旁边不是标记点。”
“可是——”
“罚跑。明天开始,每天五圈,跑到我满意为止。”
佩利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绝望。帕洛斯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派厄斯看了他一眼:“你也跑。”
“老师,我没有摘野花——”
“你也没有拿到信物。”
帕洛斯的笑容凝固了。
卡米尔站在旁边,向上拉了拉围巾。围巾遮住了他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
所有的组都回来后,派厄斯站在操场中央,手里拿着那张写满了成绩的纸,鲨鱼牙的笑容在夕阳下变成了橙红色。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前三名的组,奖励是下周体育课免跑。”
格瑞的表情没有变化。嘉德罗斯的嘴角翘了起来。安迷修松了一口气。雷狮打了个哈欠。
“后三名的组,罚跑。佩利和帕洛斯,你们两个跑六圈。”
“为什么是六圈?刚才不是说五圈吗?”佩利的声音带着哭腔。
“因为你质疑老师。”
“我没有质疑——我只是问——”
“七圈。”
佩利闭上了嘴。
帕洛斯看了他一眼,用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语气说:“傻狗,你能不能别再说话了。”
派厄斯把纸收起来,看了一眼操场上的学生。夕阳把他的红发染成了更深的红色,像一摊被泼在空中的葡萄酒。他的鲨鱼牙笑容在这片红色中显得格外温和——只是显得,实际上还是那副“我在看你们笑话”的样子。
“解散。回去洗澡,别感冒了。感冒了我也要你们跑,跑到出汗就好了。”
没有人敢质疑这个理论。
404寝室的四个人一起往宿舍楼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操场上并排延伸,像五线谱上的四条线——不对,五线谱是五条线,他们是四条,但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很多条。
安迷修走在最前面,步伐有点快,像是在逃避什么。雷狮走在他旁边,步伐随意而从容,像是散步。格瑞走在雷狮旁边,步伐稳定,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嘉德罗斯走在最边上,步伐短而快,像一只跟在大人旁边的小动物。
“格瑞。”嘉德罗斯说。
“嗯。”
“下次这种课,我们还会是第一。”
“不一定。”
“一定。”
格瑞没有回答。但他的步伐慢了一点,刚好让嘉德罗斯不用小跑就能跟在他旁边。
雷狮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糖纸在他指尖转了两圈,然后被他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放进了口袋里。安迷修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但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三张叠好的糖纸。
口袋里的糖纸和雷狮口袋里的糖纸,隔着两个人的距离,叠不成一颗星星。
但安迷修觉得,总有一天会的。
派厄斯站在操场上,看着最后一批学生消失在宿舍楼的方向。
他把秒表收进口袋,把装着木牌的桶踢到一边,从箱子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地上,在干燥的操场上砸出几个小小的圆点。
“老派。”
派厄斯转过身。丹尼尔站在操场边上,白发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黄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派厄斯把水瓶放下,擦了擦嘴。
“来看看你的课。”
“看到了?”
“看到了。”丹尼尔走过来,站在派厄斯旁边,和他一起看着空荡荡的操场,“你让雷狮和安迷修一组,是故意的。”
派厄斯的鲨鱼牙笑容又出现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派厄斯没有否认。他转过身,朝教学楼走去,步伐大而随意。走了几步之后,他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一种难得的、不属于“老不正经”的认真。
“老丹,你那个‘不可能迷宫’的奖励,记得准备好。”
丹尼尔看着他的背影。
“为什么?”
派厄斯没有回答。他举起一只手,在空中挥了挥,像是在和什么人告别,又像是在和什么东西确认。
夕阳落下了山。操场上只剩下丹尼尔一个人。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之后,他推了推眼镜,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创世神保佑。”他说。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