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星期,宋也觉得自己活在梦里。
他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上课可以这么有意思——不是因为课有意思,是因为苏晚坐在前面。她偶尔会回头看他一眼,很快很快,像做贼一样。每次被抓到,耳朵就会红,然后飞快地转回去。宋也就笑,笑得旁边的同桌以为他中邪了。
他开始送她回家。每天放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到了路口才并排走。不是苏晚不愿意,是宋也不想让别人看见。不是觉得丢人,是他知道学校里那些嘴有多碎。他不在乎自己被人说,但他不想苏晚被人指指点点。
苏晚好像也懂,从来不问。
两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话不多。宋也不是话多的人,苏晚也不是。但他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什么都不说,也不会觉得尴尬。偶尔肩膀碰一下,宋也就伸手拉住她的手,攥在手心里,一直送到她家楼下。
苏晚住的地方在老城区,巷子很窄,路灯忽明忽暗。楼是老式的,没有电梯,墙上刷着褪色的小广告。宋也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楼下看了很久,什么都没说。从那以后,他每次都送到楼下,看着她上楼,听到关门声才走。
那天周五,宋也照例送苏晚回家。走到巷口的时候,苏晚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宋也问。
苏晚没说话,眼睛盯着前面。宋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巷子口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皱巴巴的夹克,胡子拉碴的,手里拎着一个酒瓶。
“晚晚。”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酒气。
苏晚的身体僵住了。宋也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爸。”苏晚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宋也愣了一下。他从来没听苏晚提过她爸。他只见过她妈一次——远远的,一个瘦瘦的女人,在菜市场买菜,挑最便宜的。苏晚说她在纺织厂上班,手常年泡在水里,裂了很多口子。
“我跟你说的钱呢?”男人往前走了一步,酒瓶晃了晃,“你妈说你打工了,钱呢?”
苏晚没说话,手攥紧了书包带子。
“我问你话呢!”男人的声音突然大了,把酒瓶往墙上一摔,玻璃碴子崩了一地,“你聋了?”
宋也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苏晚前面。
“你谁啊?”男人眯着眼看他,酒气熏天。
“跟她没关系的人。”宋也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里的铁,“你喝多了,回家去。”
“我管我闺女要钱,关你屁事——”男人伸手想推宋也,手还没碰到,就被宋也一把攥住了手腕。
宋也的手劲很大,攥得男人龇牙咧嘴。“我说了,回家去。”
男人骂骂咧咧地甩开手,往后退了两步,指着苏晚说:“你等着,我明天再来。”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歪歪斜斜的。
巷子里安静下来。宋也转过身,看见苏晚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在抖。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什么都没说。苏晚攥着他的衣服,没有哭,只是抖。抖得很厉害。
“多久了?”宋也问。
苏晚没回答。
“他经常来要钱?”
沉默了很久,苏晚轻轻“嗯”了一声。“我妈跟他离婚好几年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后来喝酒喝坏了,工作也没了。隔一段时间就来要钱,不给就闹。”
“你妈知道吗?”
“知道。”苏晚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让我别管,但他会去厂里闹……”
宋也搂着她的手紧了紧。
“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晚没说话。宋也低头看她,发现她在笑,笑得很苦。“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她说,“你已经帮我够多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宋也心里。
那天晚上,宋也回到家,坐在床上很久没动。他脑子里全是苏晚站在巷子口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扛着那些破事,从来不跟任何人说。
她跟他说“你已经帮我够多了”。
可她不知道,他什么都没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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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宋也到学校的时候,苏晚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还是安安静静地看书,还是低着头做题。但宋也看见她眼下的青黑,看见她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中午的时候,把饭卡塞到她手里。“帮我花点,里面钱太多了。”
苏晚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忍住了。“宋也……”
“少废话。”他转身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宋也被老周叫去了办公室。
“宋也,你最近进步很大,老师都看在眼里。”老周推了推眼镜,语气有点犹豫,“但有件事……我想跟你谈谈。”
宋也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你是不是跟苏晚走得很近?”
宋也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不是干涉你们交朋友,”老周斟酌着措辞,“但你也知道,学校对这个……比较敏感。而且苏晚是班里的尖子生,她家里情况你也知道,她妈供她读书不容易……”
“所以呢?”宋也的声音忽然冷了。
“所以——”老周看了他一眼,“你们还是注意一点。别让人说闲话,对她对你都不好。”
宋也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我知道了。”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宋也靠在墙上,闭了闭眼。他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他就是知道了,才更烦。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什么人了。苏晚还在,坐在座位上等他。
“怎么了?”她看他脸色不对,小声问。
“没事。”宋也拿起书包,“走吧。”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苏晚忽然拉住他的袖子。“宋也,如果你不想……”
“不想什么?”
“不想被别人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们可以不一起走的。”
宋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苏晚低着头,手攥着书包带子,跟平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很生气。不是气她,是气自己。气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气自己让她一个人扛了那么久,气她现在还在替他着想。
“苏晚。”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宋也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眼角。
“你以为你是谁?”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以为我会因为别人说几句,就不送你回家了?”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听好了,”宋也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我不管别人怎么说。老师说的、同学说的、你爸说的,我都不管。”
“我只管你。”
苏晚哭着笑了,伸手攥住他的衣角,攥得很紧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