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二个周末,我们约在了学校附近的商场。
他说想看新上映的电影,我说好。他说看完电影去吃那家新开的麻辣烫,我说好。他说要不要叫上苏念和其他人一起,我说随便。他说算了,就我们俩吧。
我说好。
出门之前,我在镜子前站了十分钟。
换了两件衣服。第一件是卫衣,太普通了,像去上课。第二件是那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上次穿的时候他说过好看。
我选了第二件。
对着镜子扎了头发,又散开,又扎起来。最后扎了一个半马尾,看起来像是精心打扮过的,但又不会太刻意。
苏念在旁边看着,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表情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
“你跟他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她问。
“朋友啊。”
“朋友你换两件衣服?”
“我平时也换两件衣服。”
“你平时换衣服的时候不会照十分钟镜子。”
我没接话。她也没追问,只是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说了一句:
“林晚,你开心就好。”
这句话我听懂了。潜台词是:我不认同你的选择,但我尊重你。
我冲她笑了笑,拎起包出了门。
商场离学校不远,坐公交四站路。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站在商场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看到我就笑了。
“给你,热的。”
他把奶茶递给我。杯壁上有一层细细的水珠,他的手是干燥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你以前发过朋友圈啊。”
他记得。
我接过奶茶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他没收回去,我也没躲。就那么碰了一下,像电流,很短,但足够让人记住。
“走吧,快开场了。”他说。
我们并排往电影院走。他的手臂偶尔碰到我的手臂,每一次碰到,我都会心跳加速一下。
不是心动。是紧张。
因为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朋友?朋友不会这样碰来碰去。恋人?恋人不会连“我们是什么”都不说。
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纸。谁都不捅破,谁都不说破。
电影是一部爱情片。讲的是两个人在不同的时空里错过又重逢的故事。剧情有点扯,但画面很美。有一段是男女主角在雨中接吻,镜头给了很久,久到电影院里的情侣都开始窃窃私语。
我盯着屏幕,不敢转头看他。
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覆上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掌心是温热的。他握住我的手,十指交扣,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全身都僵住了。
不是因为抗拒,是因为——我等这个动作等了太久了。
从他重新联系我开始,从他深夜倾诉开始,从他让我帮他分析许音开始,从他说“我也想你”开始——我一直在等一个信号,一个“你不是安全网”的信号。
这个牵手,就是信号吗?
我不确定。
但我没有抽开手。
电影的后半段,我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他的手、他的温度、他拇指在我手背上画圈的轨迹。
散场的时候,他松开了手。
很自然,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走吧,去吃麻辣烫。”
我跟着站起来,手心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我把手握成拳,像要把那个温度藏起来。
麻辣烫店里人很多,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点了一堆我爱吃的——金针菇、藕片、土豆、宽粉。我看着他勾选那些菜的时候,心里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他记得。他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但一个记得你喜好的人,为什么不愿意定义你们的关系?
“你是不是不开心?”他突然问。
“没有啊。”
“你从电影院出来就一直不说话。”
“在看菜单啊。”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麻辣烫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模糊了他的脸。我透过白色的雾气看他,忽然觉得他离我很远。明明就坐在对面,伸手就能够到,但我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整条河。
“陈默。”我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到底算什么?”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不该问的。不问,就可以继续假装。不问,就可以继续牵手、拥抱、暧昧。不问,就不用面对那个可能让我心碎的答案。
他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
“什么意思?”
“就是……”我低头搅着碗里的汤,“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关系?”
沉默。
麻辣烫的热气还在升腾,但我觉得越来越冷。
“顺其自然吧。”他说。
顺其自然。
这四个字,比“不知道”还让人无力。“不知道”至少是诚实的,“顺其自然”是一种礼貌的拒绝——我什么都不想做,你也不要逼我。
“嗯。”我回了一个字,然后低头吃麻辣烫。
辣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我知道,不是辣。
吃完之后,他送我到公交站。
路灯亮着,地上有两个人的影子。他的影子长一点,我的影子短一点。两个影子靠得很近,但没有重叠。
“今天挺开心的。”他说。
“嗯。”
“下次再出来?”
“好。”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的时候,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腕。
我回头看他。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凑过来,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
不是亲。是碰。嘴唇轻轻贴了一下,像蜻蜓点水,然后迅速离开。
“路上小心。”他说。
我点了点头,上了车。
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他站在站台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离开。车子启动的时候,他朝我挥了挥手。
我没有挥手。
我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闭上眼睛。
他亲了我的额头。
不是牵手,是亲额头。比牵手更亲密,比接吻更暧昧。额头是一个很特别的位置——不是欲望,是珍惜。或者看起来像珍惜。
但一个珍惜你的人,不会说“顺其自然”。
一个珍惜你的人,会说“我想跟你在一起”。
车子经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光影在眼皮上一明一暗地闪过。我在想一个问题:
他刚才亲我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我,还是——只是想亲一个人?
到家之后,我洗完澡,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
他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真的很开心。你穿那件蓝色衣服很好看。”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我想问:你开心是因为跟我在一起,还是因为有人陪你?
我想问:你说我好看,是想夸我,还是想让我继续当你安全网?
我想问: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但我什么都没问。
我回了一句:
“我也很开心。晚安。”
他说:
“晚安。”
关掉手机,我翻了个身。
那个很小的声音又出现了:你在干什么?
这次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答案。我在做的事情,跟之前一模一样——他在给我糖,我接住。他在给我刀,我也接住。只要是他给的,我都接住。
我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的一张照片。
那是今天出门前拍的。镜子里的我,穿着那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半马尾,对着镜头笑。
看起来很开心。
但我记得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他知道我换了两件衣服、照了十分钟镜子,他会觉得我太在意了吗?
我在想:如果我问他“我们算什么”,他会怎么回答?
我在想:如果答案不是我想要的,我还能笑着吃完那碗麻辣烫吗?
我在想的事情,每一件都跟他有关。
而他在想的事情,跟我有关吗?
我不确定。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梦见自己在数学考试,最后一道大题怎么都算不出来。交卷铃响了,我还是没算出来。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低头看试卷的时候,那道题不是空白的。
上面写着一个答案。
我认出了那个笔迹。
是他的。
他帮我把答案填上了。
但我不知道那个答案对不对。
第二天上学,苏念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昨天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说:“你额头上是不是有个印子?”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额头。是昨天他亲的位置。
“没有。”我把刘海放下来,挡住。
苏念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了”的笑。
“林晚,”她说,“你知道吗,你有一个很大的优点,也是一个很大的缺点。”
“什么?”
“你太会替别人着想了。”
我不太懂。
“你替他着想,所以他可以不用定义关系。你替他着想,所以他可以随时找你倾诉。你替他着想,所以他可以亲你的额头然后说‘顺其自然’。”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
“但你什么时候替自己想一次?”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天上课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苏念的话。
替自己想一次。
替自己想的“一次”,是什么样的?
是不回他的消息?是拒绝他的邀约?是问他“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是告诉他“我不想再当你的安全网”?
还是——删了他?
每一件事我都想了一遍,然后每一件事都被我否定了。
不回消息,他会觉得我生气了。拒绝邀约,他会觉得我莫名其妙。问他“把我当什么”,他会说“顺其自然”。告诉他“不想当安全网”,他会说“你想多了”。
删了他。
这个选项冒出来的时候,我把它按了下去。
因为删了他,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他的消息,没有他的声音,没有他的“晚安”,没有他偶尔的温柔。没有那层薄薄的、什么都不是的关系。
我宁可当安全网,也不想什么都没有。
这个念头让我恶心。
但我没办法不这么想。
周末见面之后,我们的关系变得更近了。
他开始每天跟我说“早安”和“晚安”。他开始在课间给我发消息,问我“在干嘛”。他开始用一些亲密的称呼,叫我“小晚”,叫我“笨蛋”。
我们开始在走廊上对视的时候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那种只有我们两个人才懂的笑。
苏念说这叫“暧昧”。
我说这叫“不知道算什么”。
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不知道’的时候,语气跟他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
她说得对。
我在变成他。
不是变成他那样的人,是变成他那样的人——用“不知道”来逃避问题,用“顺其自然”来拖延答案,用温柔来掩盖懦弱。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篇日记。
只有一句话:
“他先亲了我的额头。但我先说了‘顺其自然’。”
先移开目光的人,换了。
先放弃定义关系的人,也换了。
我以为我在等他。
但我等的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