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泠是最后一个见到碎朝的人。
她冲进病房的时候,其他人已经被清空了。碎朝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亓泠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她想起她第一次笑的样子,想起她伸着手腕让她咬的样子,想起她躲在衣柜里闻她外套的样子。她想起她说“铃兰熬不过盛夏”,想起她说“夏天总会过去的”。
现在夏天已经过去了,她却已经不在了。
亓泠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
她的手碰到她的脸颊,凉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问她:“你身上的因果线是什么样子的?”
她说:“纠缠在一起的藤蔓。”
她又问:“那我的呢?”
她指了指她心口的位置:“连接着我的那条,是白色的。”
白色是什么意思?
她一直没有问。
现在也没有机会问了。
亓泠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边有一个信封,是碎朝的遗物。白楚年说是在她口袋里发现的,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亓泠,等我死后……就忘了我吧。你们母狐狸不都是伴侣死了就找新欢吗?这次我不会吃醋啦。”
“可乐归你了,别喂太多炸鸡。”
“还有,衣柜里那件外套,我洗过了。”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那条白色的线,我看见了。”
“它一直在。”
“直到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刻,都还在。”
“很亮。”
“像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天,走廊上的阳光。”
亓泠看着那张纸条,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墨迹。
她想起她说的“这次我不会吃醋啦”。
她想起她以前吃醋的样子,明明不高兴,还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最后被她发现,只好老老实实地承认“我就是醋了”。
那时候她觉得她可爱得要命。
现在她说,这次不会吃醋了。
因为她已经不在了。
亓泠把纸条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给她送铃兰时,小心翼翼把花放在她枕头边上的样子。
想起她易感期躲进衣柜,被她发现后耳朵通红的样子。
想起她说“好”的那个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想起她手腕上那个反复留下的牙印。
想起她们之间那道越来越大的缝隙。
最后想起的,是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那么安静,那么安静。
她忽然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我不会忘的。”她低声说,“你这只醋坛子,死了也要醋一辈子。”
“那条线,我也看得见。”
“它在。”
“一直在。”
亓泠把碎朝埋在可乐旁边。
那片小树林很安静,夏天有蝉鸣,秋天有落叶。碎朝喜欢安静的地方,应该会喜欢这里。
墓碑很简单,只刻了三个字:碎朝之墓。
亓泠站在墓前,站了很久。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墓碑上,明明灭灭的。
她忽然想起碎朝说过的那句话:
“铃兰熬不过盛夏。”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铃兰喜欢阴凉,喜欢湿润,喜欢安静。夏天太热太吵,她熬不过去。
就像碎朝。
她那么安静,那么温柔,那么好的一个人,却死在了夏天。
她们相遇在夏天,也在夏天分别。
天人两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