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平息之后,沈府重归往日宁静,日子像檐下缓缓流淌的日光,清淡、安稳,又处处藏着温柔。
入夏昼长夜短,沈清砚白日里跟着李怀安读书练箭,精力耗得厉害,往往用过晚膳便撑不住睡去。沈秉谦时常留在前院与同僚书信议事,偌大一座府邸,到了暮色四合时,便只剩下书房一带还亮着灯火。
李怀安近来钻研经世策文,常常留下多读一会儿,待天色彻底暗下,才肯启程回府。
沈清晏记着他久坐劳心,每到傍晚,便会亲自备一盏温凉适宜的蜜茶,再配上一碟不甜不腻的点心,让青竹送到书房去。可连着几日青竹都说,公子只动了一两口,大半都原样留着。
她心中微疑,细细一想便明白过来——他等的从不是茶点,只是一个能与她静静照面的由头。
这日黄昏,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夏夜雨丝绵密,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平添几分静意。
沈清晏亲手端了茶点,缓步往书房走去。
灯已经点上了,豆大的灯火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一方暖黄。李怀安临窗而坐,正低头看着书卷,侧脸线条清隽干净,笔尖偶尔在纸上圈画,动作轻缓安稳。
她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
她推门而入,屈膝一礼:“师兄。”
李怀安抬眸看来,眼底瞬间漾开一层柔和,放下笔起身:“有劳姑娘亲自跑一趟。”
“雨大,怕丫鬟手不稳,泼了书卷。”她轻声说着,将茶点放在桌角,目光无意间扫过案上文稿,密密麻麻皆是策论字迹,条理分明,笔力沉稳。
沈清晏心中微动,却恪守分寸,不欲多瞧。
正要告退,李怀安却先开口:“姑娘且慢。我正有一处文意,斟酌不定,想请姑娘帮忙一观。”
她顿住脚步,迟疑道:“师兄才学远胜于我,恐不能相助。”
“并非才学高下。”他轻轻将纸卷推到桌沿,语气真诚,“我写的是民生生计,男子观国,女子知家,你常年打理府中庶务,体察细微之处,必能补我疏漏。”
话说到这份上,她再推辞便显得生分。
沈清晏走近几步,垂眸细看。文章谈的是劝农桑、轻赋税,道理端正,格局开阔,只是在农户存粮、灾年借粮这些具体小节上,略有些想当然。她轻声指点几句,说的都是田庄里实实在在的情形,什么时节粮价浮动,庄户习惯如何存粮,如何既不伤民力又不失规矩,说得浅显明白,却句句切中要害。
李怀安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提笔在旁批注,偶尔抬眸,目光与她相触,又很快移开,只灯火之下,耳根微微发热。
一室安静,只有雨声、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以及两人低低的交谈声。
他身上清浅的松墨香,她衣间淡淡的花香,在暖黄灯光里轻轻缠绕在一起。
“经姑娘指点,此文才算周全。”李怀安放下笔,语气真诚,“若非你,我仍停在纸上谈兵。”
“师兄过誉,我不过是说了些家常琐事。”
“家常琐事,正是治国根本。”他看着她,眼神认真而温柔,“以后我若再有策论文稿,可否仍请姑娘把关?”
沈清晏迎上他的目光,心头轻轻一颤,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雨势渐小,屋内灯影柔和。
两人一坐一立,并未靠近,亦无半句私情言语,可灯下两道静影,却不知不觉靠得极近,宛如成双。
李怀安看着她被灯火映得柔和的侧脸,忽然轻声道:“往后傍晚,不必麻烦姑娘次次送来,我若想饮茶,便让人去取,免得你来回淋雨。”
沈清晏微怔,随即明白他是心疼她奔波,低声应:“好。”
“但……”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若姑娘得空,愿意过来坐一会儿,说几句话,我很欢喜。”
一句话,说得克制又郑重。
没有越礼,没有轻薄,只是把心底那点期盼,坦坦荡荡放在她面前。
沈清晏垂眸,唇角微微弯起,声音轻软:“若我得空,便过来。”
雨停,风静,灯暖。
不必山盟海誓,不必朝夕纠缠,
只这般灯下观书、静影成双,
已是这段情意里,最温柔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