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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师门默许,心意初定

李怀安—沈清晏

一场骤雨过后,沈府的空气被洗得格外清透,檐角还在不断往下滴着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而安静的声响。

书房窗棂已被下人重新钉牢,原先被雨水打湿的古籍也一一摊开在通风的廊下,由李怀安亲自守着,时不时轻轻翻动一页,动作轻缓得生怕碰坏了半分。他已经换过一身干净的月白常服,发丝微湿,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温润的烟火气。

沈清晏则回了海棠坞换下湿衣,重新梳整妆容。只是身上那件被他披过的外袍,她并没有立刻让丫鬟拿去清洗,而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妆台一侧。衣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与少年人清冽的气息,一靠近,便让她心头微微发烫。

方才风雨里那一句“万事有我”,一直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十九年来,她第一次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护在身后,第一次不必强撑着镇定,第一次可以心安理得地躲在别人的遮挡之下。原来被人放在心上、妥帖照料的滋味,是这样安稳而妥帖。

青竹一边为她重新绾发,一边忍不住小声笑道:“姑娘,李公子是真真切切把您放在心上了。方才那雨那么大,他想都没想就冲进去护着您,换做旁人,哪能这般不顾自己。”

沈清晏望着铜镜里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轻轻按住心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是师兄,师父的弟子,见府中出事,出手相助也是应当。”

话虽如此,她自己却清楚,那早已超出了“应当”二字的范畴。

寻常师兄妹,断不会在风雨骤至时第一时间冲去护她;

寻常世交,断不会脱下外袍裹紧她,生怕她受寒;

寻常君子,断不会在无人之时,流露出那样直白而滚烫的担忧与疼惜。

他动心了,她亦是。

只是两人都守着世家规矩,守着师徒名分,不肯、也不能轻易宣之于口。

“什么应当不应当的,奴婢都看在眼里。”青竹抿嘴一笑,也不点破,只轻声道,“老爷方才从外书房回来,听说了方才的事,脸色虽严肃,却并没有半分不悦,反倒还问了李公子几句身体如何呢。”

沈清晏微微一怔。

父亲素来严谨,最重礼法规矩,若是察觉她与李怀安之间有半分逾越之举,必定会严厉斥责,严加约束。可如今,他非但没有问责,反而关心李怀安是否受凉……

这态度,已然说明了一切。

不多时,沈清砚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一进门就嚷嚷:“阿姐,阿姐,师兄还在廊下看着书呢,阿爹叫他去正厅说话,还让我来叫你一起过去。”

沈清晏心头微紧,缓缓起身:“知道了。”

她整理好衣襟,深吸一口气,随着弟弟一同往正厅走去。

刚进院门,便看见李怀安立在廊下,身姿挺拔,神色端正,早已恢复了平日里沉稳自持的模样,仿佛方才风雨里那番急切护持,从未发生过一般。只是在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眼底极淡地柔和了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

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又同时移开,默契十足,心照不宣。

沈秉谦端坐正厅主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似在思索什么。见两人进来,他缓缓抬眸,目光先落在李怀安身上,淡淡开口:“怀安,今日之事,多亏了你。若是古籍损毁,又恰逢大雨,清晏一个姑娘家,怕是难以应对。”

李怀安上前一步,拱手躬身,态度恭谨:“师父言重,弟子入沈府求学,受师父多方照料,府中有事,弟子出手相助本是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措辞规矩,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秉谦点了点头,目光转而落在沈清晏身上,语气依旧平淡:“你也是,府中事务繁杂,遇事不必一味自己硬扛,府中下人众多,唤人处置便是,何必亲身涉险?”

“女儿知错,往后定会多加注意。”沈清晏垂首应道,神色恭顺。

“知错便好。”沈秉谦挥了挥手,语气忽然缓和了几分,“怀安自拜师入府以来,治学勤勉,待清砚耐心,行事端方持重,我很是满意。往后你在沈府,不必太过拘谨,如同自家一般便是。”

这话一出,李怀安与沈清晏同时微微一怔。

“不必太过拘谨,如同自家一般”——这已然是超出寻常师徒的默许与亲近。

沈秉谦身为吏部尚书,一生谨守礼法,最忌男女私相授受,如今说出这番话,分明是看穿了两人之间悄然滋生的情意,却并未反对,反而以师门长辈的身份,给予了无声的认可与纵容。

李怀安心头一暖,再度躬身:“弟子多谢师父体谅。”

沈清晏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底一片温热。

父亲素来严厉,却并非不近人情。他看得清李怀安的品性,也信得过自己女儿的分寸,更明白两个年轻人之间那份克制而纯粹的心意,故而不点破、不阻拦,只以这般含蓄的方式,默许了这份悄然发生的情意。

厅内一时安静,气氛温和而微妙。

沈清砚年纪尚小,听不懂大人之间的言外之意,只拉着李怀安的衣袖,兴冲冲道:“师兄,阿爹都让你把这儿当自家了,那你以后可以多留一会儿,再教我练箭好不好?”

李怀安垂眸,看着眼前稚气未脱的小师弟,眼底泛起一抹柔和,轻轻点头:“好。”

沈秉谦看着一双儿女与眼前这位少年弟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随即又恢复了严肃模样,淡淡道:“时辰不早了,怀安早些回府吧,免得李太傅挂念。往后每日依旧按时来府中治学便是。”

“是,弟子告辞。”

李怀安拱手行礼,缓缓退了出去。

经过沈清晏身边时,他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没有说话,没有回头,只有一丝极淡的气息掠过,却让沈清晏清晰地感受到,他心底的温柔与笃定。

她垂眸而立,身姿端庄,心底却早已一片清明。

师门默许,长辈纵容,

他们之间,不必言说,不必告白,

心意已然悄然笃定。

夕阳渐渐西斜,将沈府的院墙与花枝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李怀安走出角门,清墨早已备好马车。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立在暮色之中,回头望向沈府深处那一片隐约可见的海棠花枝,眼底满是温柔与安定。

祖父的叮嘱犹在耳边,不可逾矩,不可动情。

可如今,他动了心,也动了情,却并未违背礼法,未曾有损两家门楣,反而得了师父的默许。

这份情意,始于师门,长于朝夕,守于规矩,藏于细节。

不急不躁,不烈不狂,

恰如暮春海棠,缓缓绽放,温柔绵长。

而海棠坞内,沈清晏立在窗前,望着角门外那道渐渐远去的清俊身影,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

朱门各安的岁月早已远去,

砚边初见的拘谨已然消散,

朝夕相伴的温良早已入心,

风雨相护的真心早已明了。

她与他,

从全然陌生的世家子女,

到拜师结缘的师兄妹,

再到心有灵犀、彼此笃定的有情人。

一路缓慢,一路克制,一路安稳。

没有狗血纠葛,没有虐心波折,

只有日久生情,水到渠成。

第一卷·砚台初逢,师门识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