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阳光,透过沈府书房的雕花窗棂,温柔洒在青石板地上,投下细碎斑驳的海棠花影。
书房内庄重静谧,沈秉谦端坐主位,神色严肃。李怀安垂手立在下方,按照古礼行三拜之礼,双手递上拜师帖,礼数周全,姿态恭谨,没有半分世家嫡孙的骄矜傲气,全然是一心求学的弟子模样。
“弟子李怀安,拜见师父。愿执弟子礼,研习经世之学,守师训,正身心,不负师父教诲。”
声音清润沉稳,字字清晰,落在安静的书房里,更显庄重。
沈秉谦接过拜师帖,颔首正色道:“既入我门下,便守我三字规矩:严、实、正。治学要严,为人要实,持心要正。你出身清贵,才名在外,更需戒骄戒躁,沉心向学。”
“弟子谨记师训。”李怀安拱手躬身,态度恭谨。
一旁的沈清砚早已按捺不住,一溜烟跑到李怀安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师兄!我是沈清砚,你的小师弟!以后你教我骑射好不好?阿爹总说我骑射太差,先生也教不会我!”
李怀安垂眸,看着眼前这个聪颖跳脱、满脸稚气的少年,眼底极淡地柔和了一瞬,却依旧严守分寸,微微颔首:“师弟好。课业之余,若有时间,可一同切磋。”
“太好了!”沈清砚拍手雀跃,往日里的顽劣瞬间消散了大半。
沈清晏站在侧廊尽头,严守闺阁女子的分寸,半步不曾踏入书房,只静静听着屋内的动静。她吩咐青竹将备好的清茶、点心一一端入书房,又亲自隔着窗棂检查笔墨纸砚、书册典籍,确保无一疏漏。
青竹轻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难掩欣喜:“姑娘,李公子果真如传闻一般,清贵端方,气度不凡,对小少爷也温和得很,一点架子都没有。”
沈清晏轻轻点头,声音平静沉稳:“既是师兄,便是贵客,咱们守好规矩,尽心照料便是,不可多言,不可多看。”
她嘴上这般叮嘱,心底却对这位师兄多了几分真切的认可。
传闻中他清冷难近,可方才对顽劣的弟弟,温和却不敷衍,端正却不冷漠,可见他并非不近人情,只是自幼教养严苛,素来克制内敛。
书房内,拜师礼毕,沈秉谦开始讲授今日课业——《资治通鉴》中“为政以德”一章。李怀安端坐案前,提笔记录,字迹清劲有力,思路清晰通透,沈秉谦每提出一个问题,他都能答得切中要害,且有自己的独到见解,不盲从古籍,不附和师长,才思尽显。
沈清砚坐在一旁,起初还能安分端坐,不过半刻功夫,便开始坐不住了。一会儿摸摸砚台,一会儿翻翻画谱,眼神不住飘向窗外的海棠花枝,心思早已飞到了演武场。
沈秉谦看在眼里,眉头微微蹙起,却也深知幼子的心性,只得无奈摇头,不便当众呵斥。
李怀安余光瞥见小师弟的躁动,没有出声呵斥,也没有刻意提醒,只是悄悄将自己磨好墨的砚台轻轻推到沈清砚面前,又用指尖轻点书页上的重点字句,无声示意他专心听课。
动作细微、安静,却满是耐心与温柔。
沈清砚一愣,抬头看向师兄,见他神色依旧端正沉稳,却用眼神示意自己好好听课,小脸微微一红,立刻坐直身子,乖乖跟着看书,再不敢分心。
这一幕,恰好被端茶进来的沈清晏看在眼里。
她脚步微微一顿,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
这位师兄,看似清冷疏离,实则心细如发。对顽劣不安的师弟,没有轻视,没有厌烦,只用最温和、最守规矩的方式引导,可见心性良善,涵养极佳。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案角,没有惊扰三人听课,垂眸转身,缓步退了出去。
衣袂轻扫地面,无声无息,身姿端庄得体,步步沉稳。
李怀安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离去的背影。月白襦裙,身姿清雅,步步生稳,像春风轻轻拂过海棠花枝,温柔,却又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
他很快收回目光,继续专注听课,可心底那片平静多年的湖面,却被这一道背影,悄悄漾开了一丝微澜。
他活了十九年,见过太多女子,或娇纵任性,或谄媚逢迎,或矫揉造作,可沈清晏,是第一个让他觉得“安稳”的女子。她守规矩,懂分寸,端庄自持,不张扬,不聒噪,像沈府的海棠花,安静开放,自有风骨,不与群芳争艳,却自有动人之处。
午时课业结束,沈秉谦有朝堂公务先行离去,吩咐李怀安与沈清砚自行温习,午后再继续授课。
沈清砚立刻拽住李怀安的衣袖,兴冲冲道:“师兄!走,我带你去沈府的演武场!我新得了一把小弓箭,你教教我怎么射得准!”
李怀安看着幼子满眼期盼的模样,不忍拒绝,微微颔首:“好。”
两人刚走到廊下,便遇见了迎面而来的沈清晏。
她手中捧着一叠新晒的书册,是为午后课业准备的,身姿端正,步履平稳,眉眼温润,气质安然。
见到李怀安,她立刻驻足,垂眸敛衽,轻轻屈膝行礼:“师兄。”
声音清软温婉,礼数周全,没有半分逾矩。
“沈姑娘。”李怀安拱手回礼,姿态端正,目光平视前方,不斜视,不逾矩,分寸感丝毫不差。
沈清砚蹦蹦跳跳跑到姐姐身边,满脸炫耀:“阿姐!师兄要教我骑射啦!师兄最厉害了!”
沈清晏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头,看向李怀安,语气平和得体:“师兄课业繁忙,还要劳烦师兄照料清砚,清晏多谢师兄。清砚顽劣,若有冲撞之处,师兄不必客气,尽管管教。”
“师弟聪颖,并无冲撞。”李怀安微微摇头,语气平静温和,“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
短短几句对话,句句守礼,字字分寸,没有半分私语,没有半分暧昧。
可阳光温柔落在两人之间,海棠花瓣簌簌飘落,气氛却莫名多了一丝微妙的安静。
沈清晏深知,男女有别,师门有规,不可久立私语,便轻轻颔首:“师兄与清砚自便,清晏先行告退。”
“姑娘慢走。”
她转身离去,身姿依旧端庄沉稳,没有回头,没有迟疑,一步步消失在廊角花影里。
李怀安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清墨跟在身后,低声道:“公子,沈大小姐当真端庄得体,难怪京中称她‘清玉’。”
李怀安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多言,只跟着沈清砚往演武场走去。
可他的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着方才的画面——她垂眸行礼时的温婉,她说话时的平静,她离去时的安稳,像一汪清泉,悄悄落在他心底,温润,绵长。
他活了十九年,向来心无旁骛,一心向学,一心向国,从未对任何女子动过半分心绪。可今日初见,朝夕相伴不过半日,他却牢牢记住了这位沈姑娘的模样,记住了她的规矩,她的分寸,她的温柔。
而沈清晏回到海棠坞,将书册轻轻放在案上,指尖抚过书页,也悄然想起了方才的相遇。
师兄端方,守礼,心细,待弟弟温和耐心,治学严谨专注,与传闻中那般清冷孤傲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知道,拜师之后,往后日日都会相见,她只需守好闺阁本分,照料好书房与课业,便是尽了沈府的本分。
可她也清楚,那位站在阳光下的少年师兄,早已在初见的这一刻,在她心底,悄悄留下了一抹清俊沉稳的影子。
规矩为界,师门为墙,
他们是师兄与师妹,是世交子女,是全然陌生的两个人。
可日久生情的种子,已在砚边初见的这一刻,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