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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洛洛帝国唯一的女皇

朝会、争议与储君之印

数日后,卯时,太和殿。

沉重的景阳钟声撕破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九响过后,东方天际才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然而,太和殿内外早已灯火通明,肃然无声。猩红织金地毯自高高的丹陛铺陈而下,两侧鎏金蟠龙柱在数百盏宫灯映照下流光溢彩。文武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紫袍玉带,神色端凝,在各自位置垂手肃立。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的庄重气息,混合着深秋清晨的微寒,形成一种令人下意识屏息的威压。

今日是大朝会。

与往日不同的是,丹陛之上,那尊象征着无上皇权的赤金九龙宝座旁,增设了一张略小、形制相似、却通体由紫檀木雕琢、镶嵌紫色宝石的座椅——储君座。此刻,座椅尚且空置。

“陛下驾到——!!!”

“太子殿下驾到——!!!”

内侍悠长尖利的唱喏声穿透大殿。百官齐刷刷躬身,目光低垂,用余光瞥见两列仪仗自殿后转出。

司宇烈狱依旧是一身玄朱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步伐沉稳,威仪天成。他目不斜视,径自走向丹陛之上的龙椅。

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司宇芊羽,则瞬间吸引了所有朝臣的注意。

她今日的装束,比册封那日更显威重。依旧是特制的储君朝服,但颜色是更深的绀紫,几乎近于墨黑,其上以银线绣着的日、月、星辰、山、龙五章纹在宫灯下泛着冷冽的光。腰间玉带正中,赫然悬挂着那枚代表着储君权柄的紫金令牌。银白长发被一顶小巧的紫金冠束得一丝不苟,额前垂下几缕细细的珠旒,与她沉静无波的紫眸相映。她身量尚小,走在高大威严的父皇身后,却丝毫不显怯弱,步伐与父皇保持着一致的节奏,沉稳而坚定,仿佛她天生就该行在这条通往权力巅峰的路上。

行至丹陛前,司宇烈狱径自登上龙椅。司宇芊羽则在那张紫檀木储君座前略一停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躬身肃立的群臣,然后才缓缓转身,落座。动作不疾不徐,姿态端庄,自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凝气度。

“众卿平身。”司宇烈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

“谢陛下!谢太子殿下!”山呼过后,百官起身,垂手侍立,大殿内重归一片近乎凝固的肃静。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内侍照例宣道。

短暂的静默后,文官队列中,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正一品仙鹤补服的老者,手持玉笏,稳步出列,正是当朝左相,历经三朝的元老——文渊阁大学士,林阁老。

“臣,有本奏。”林阁老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他先向司宇烈狱躬身一礼,又转向司宇芊羽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见了礼,“启奏陛下,太子殿下。今岁北境三州秋粮征收已近尾声,然据各州府报,因夏日旱魃为虐,虫害继之,三州收成较往年预计减损近三成。若依旧例征收,恐民力不堪,滋生变故。老臣奏请,酌减北境三州今岁粮赋三成,并开官仓平价放粮,以安民心,稳边疆。”

这是老成谋国之言。北境苦寒,民风彪悍,又毗邻卡卡帝国,若因饥荒生变,后果不堪设想。

司宇烈狱未置可否,目光微微转向身侧的司宇芊羽,沉声道:“太子以为如何?”

顿时,大殿内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那位端坐紫檀椅上的小储君身上。这是册封后,陛下首次在正式朝会上,将如此重要的政务直接交由太子议处。考验之意,不言而喻。

司宇芊羽神色未变,仿佛早已料到。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首,对侍立在一旁的内侍低声吩咐了一句。内侍连忙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卷宗恭敬呈上。

她接过卷宗,并未翻开,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紫眸看向下方的林阁老,声音清越平稳,虽还带着一丝稚嫩,却已无半分怯场:“林阁老所奏,关乎国本民生,老成持重,芊羽受教。”

先肯定,是礼数,也是气度。

但紧接着,她话锋微转:“然,芊羽有三事不明,想向阁老请教。”

林阁老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拱手道:“殿下请讲。”

“其一,”司宇芊羽目光澄澈,语气平和如叙常事,“北境三州,夏日旱、虫之灾,各地轻重不一。定州、幽州为重,云州次之。若三州同减三成,对定、幽而言,杯水车薪;对云州而言,或又失之过宽,恐损国帑。不知户部与北境巡察使,可有详尽的灾情分等与减赋细案呈报?”

林阁老一怔。他奏请的是大方向,具体细则自然是下面衙门的事。但太子直接问到具体分等和细案,显然是做了功课,且心思缜密。

不等林阁老回答,司宇芊羽继续道:“其二,开官仓平价放粮,自是良法。然北境官仓存粮几何?可支应三州百姓多久用度?今岁全国粮赋尚未完全入库,后续补给何时能达北境?若青黄不接,官仓见底,又当如何?此非一纸诏令可解,需有周全调度之策。”

大殿内渐渐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官员看向那小储君的眼神,已从最初的审视好奇,变得凝重起来。这些问题,个个切中要害,绝非不通实务者能问出。

“其三,”司宇芊羽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让林阁老心头一跳,“北境不稳,根在卡卡窥伺,边军压力巨大。减赋放粮,可安民心,亦可收民心。然,此策耗资甚巨。芊羽想问,若行此策,所耗钱粮,从何处出?是减损宫中用度,是加征他州赋税,还是暂缓其他工程用款?亦或,”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几位身着戎装的武将,“有他策可增边军威慑,以战慑敌,减少长期边防靡费,从而腾出更多资源抚恤北境?”

最后这一问,已隐隐超出了单纯赈灾的范畴,涉及到了国策与军略的平衡。

林阁老一时语塞。他久经宦海,自然知道这些问题背后牵扯的复杂利益与权衡,但被一个七岁孩童在朝堂上如此条分缕析、直指核心地质问,还是首次。他沉吟片刻,方道:“殿下所虑周详,老臣佩服。具体细则,户部与北境巡抚衙门当有详案。至于钱粮出处,当由户部统筹,内阁议定。以战慑敌……事关重大,需陛下圣裁,兵部详议。”

这话等于将皮球又部分踢了回去,但也承认了太子考虑问题的全面性。

司宇烈狱端坐龙椅,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敲击了一下。

司宇芊羽似乎也没指望林阁老立刻给出全部答案,她微微颔首,将手中那份一直未打开的卷宗递还给内侍,面向司宇烈狱,清晰地说道:“父皇,北境之事,确乃当务之急。儿臣以为,林阁老所言减赋放粮,其心可嘉,其策可行,然需补足细则。儿臣建议:第一,即刻派专员携钦命,赴北境三州实地核查灾情,重定减赋等级,务必精准,使朝廷恩泽落于实处,亦不枉耗国孥。第二,命户部即刻核算北境及周边官仓存粮,拟定详细调度与补给方案,确保粮道畅通,不至中断。第三,所耗钱粮,可从今岁内帑盈余中暂支一部分,另一部分,”她目光转向几位神色各异的朝臣,“可暂缓‘西山皇苑’扩建工程,及削减京师部分非紧要衙门的年末浮费,以作填补。至于边军威慑……”

她略一停顿,目光转向武将行列中一位身材魁伟、面如重枣的老将——正是镇守西境多年、刚被召回京师的镇国公,秦老将军。

“秦老将军近日回京述职。卡卡于西境屡有异动,其‘黑魇骑兵’威胁日增。儿臣以为,可令秦老将军所部,于西境举行一次‘秋狩演武’,规模可适当扩大,并‘邀请’卡卡边境守将‘观摩’。同时,令兵部将库存的部分新式‘爆炎弩’,优先配给西境边军,以示我朝武备革新,固守边疆之决心。如此,或可缓解北境部分压力,亦可震慑卡卡,使其不敢妄动。”

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寂静。

这番话,有理有据,有策有略,既考虑了民生,也权衡了国力,更兼顾了外交与军事威慑,甚至提出了具体的、可行的资源调配方案(暂缓工程、削减浮费),以及联合西境施压的策略。这哪里像一个七岁孩童的见解?便是浸淫朝政多年的老臣,能思虑如此周全者,也属凤毛麟角。

林阁老怔怔地看着丹陛上那个面容稚嫩、目光沉静的小储君,心中震撼莫名。他想起关于这位长公主的种种传闻,那些他曾以为是夸大其词的传说,此刻似乎都有了现实的注脚。

司宇烈狱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细微、几乎无人察觉的弧度。他环视下方群臣,沉声开口:“太子所议,众卿以为如何?”

短暂的沉默后,文官中又有几人出列附议,对太子提出的细则补充和资源调配表示赞同。武将行列中,以秦老将军为首,数位将领更是轰然应诺,对“秋狩演武”和配发新弩的提议大加赞赏,认为此策可提振军心,扬我国威。

当然,也有不同声音。一位掌管宫廷用度的宗正寺官员出列,对削减“非紧要衙门浮费”提出异议,认为有损朝廷体面。另一位与工部关系密切的官员,则对暂缓“西山皇苑”工程颇有微词。

司宇芊羽静静听着,并未打断。直到众人议论稍歇,她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淡然:“体面,在于民心所向,国泰民安,不在楼阁馆舍之奢华。西山皇苑,非关国计民生,缓建一时,无损帝国根本。至于各衙门用度,”她目光掠过那位宗正寺官员,“何为‘紧要’,何为‘浮费’,可命都察院会同户部,重定章程,严加审核。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共克时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坚持了原则,又给了对方台阶(重定章程),更点明了“共克时艰”的大义。

那两位官员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讪讪退下。

“既无异议,便依太子所奏。”司宇烈狱一锤定音,“着内阁会同户部、兵部、工部、都察院、北境巡抚衙门,详议细则,尽快拟定章程呈报。秦爱卿,西境秋狩演武之事,由你与兵部主理,务求声势,扬我国威。”

“臣等遵旨!”被点名的几位大臣齐声应诺。

“陛下,臣有本奏!”眼看北境之事议定,又一名官员出列,却是礼部尚书。他面色凝重,手持一份国书抄本,“玄水国使团已至京郊驿馆,呈递国书。言其国主爱女水清浅公主病重,听闻我洛洛帝国罗塔大学士医术通神,特遣使携重礼,恳请罗塔大学士赴玄水诊治。国书言辞恳切,礼单……颇为厚重。”

玄水国!这个名字一出,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谁都知道玄水与卡卡的历史恩怨,也知道如今卡卡正极力拉拢玄水。玄水此时来求医,其用意恐怕不止治病那么简单。

司宇烈狱神色不变,淡淡道:“玄水国主爱女心切,朕已知晓。罗塔乃帝国重臣,掌皇家魔法协会与太医院,事务繁忙,是否赴玄水,需慎重考量。太子,此事你如何看?”

难题,又抛了过来,而且比刚才的北境赈灾更加敏感、复杂,直接牵扯到外交与战略布局。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司宇芊羽。

司宇芊羽端坐椅上,指尖在紫檀木的扶手上轻轻一点。她抬眸,迎向礼部尚书,也迎向大殿中所有或探究、或担忧、或期待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玄水公主病重,其情可悯。罗塔大学士乃国之瑰宝,确不宜轻动。”

她先定下基调,旋即话锋一转,紫眸中似有幽光流转。

“然,医者仁心,救死扶伤,亦是我洛洛胸怀。且,玄水与我洛洛,虽无深交,亦无世仇。其国主为女求医,一片慈父之心,与天下父母同。我朝若断然拒绝,恐失仁义,亦寒邻邦之心。”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似乎在观察众人的反应。

“故,儿臣以为,罗塔大学士可不必亲往。但,可派遣太医院精于疑难杂症、且通晓魔法医理之资深御医数名,携我朝宫廷珍稀药材,组成医疗使团,赴玄水为公主诊治。一来,彰显我朝医术与善意;二来,可由使团暗中观察玄水国内局势,卡卡动向;三来……”

她目光微微扫过丹陛之侧,那象征着储君权威的紫金令牌,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若玄水国主确有诚意,我朝亦可借此机会,派遣一位身份足够、又能代表父皇与帝国善意之人,随医疗使团同行,以示郑重,并就两国边境贸易、民间往来等事宜,进行初步……沟通。”

大殿内,落针可闻。

派遣医疗使团,已是高明之举。而提议派遣一位“身份足够”的代表随行,进行“沟通”……这几乎是在公开暗示,要借此机会,与玄水国进行正式的外交接触,尝试破局!

这位小储君的胆子……不,是魄力与眼光,简直超乎想象!

她这是在以治病为由,行外交破冰之实,主动出击,破解卡卡的结盟谋划!

礼部尚书愣住了,他没想到太子会提出如此大胆而富有深意的建议。武将们若有所思,文官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司宇烈狱深深地看着身侧的女儿,看着她平静无波却暗藏锋芒的侧脸,看着她那双眼眸中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深邃与决断。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太子所言,不无道理。然,派何人前往,以何身份,需从长计议。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退朝——!!!”

内侍的唱喏声响起,百官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纷纷躬身行礼。

司宇烈狱起身,拂袖而去。司宇芊羽也随之站起,跟在父皇身后半步,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太和殿。自始至终,她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仿佛刚才在朝堂上提出那番足以影响帝国未来战略布局建议的,并非她自己。

然而,那枚悬挂在她腰间的紫金令牌,在离去的脚步中,于深紫色的衣袂间若隐若现,流转着内敛而夺目的光华,无声地昭示着,帝国权力核心,一颗新的、不容忽视的星辰,已然冉冉升起,并以一种远超所有人预料的速度与姿态,开始照亮这片古老而复杂的天空。

朝会的余波,注定将在未来的日子里,于帝国的庙堂与江湖,激荡起层层不息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