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紧拥与泪湿的衣襟
时间,在凝滞的暗红与无尽的守候中,又不知过去了多久。
偏殿内,宁神香已燃尽了几轮,药味依旧苦涩,法阵的光芒稳定而柔和地闪烁着。空气仿佛都因榻边那道凝固的身影而变得沉重、粘稠。
司宇烈狱维持着那个微微倾身的姿势,已经太久。他的背脊因长时间不动而僵硬酸痛,手臂因持续输送温和的魔力而微微发麻,双眼因一瞬不瞬的凝视而布满了更深的血丝。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感知,都系于指尖下那微弱却始终未曾断绝的脉搏,系于眼前这张苍白脆弱的小脸。
他仍在低语,声音早已沙哑得不成样子,语序混乱,内容颠三倒四,从朝堂琐事说到边疆军报,从御花园的花草说到弟弟妹妹们白天的训练,又从她母后生前最爱吃的点心,说到他自己幼时一些早已模糊的、无关痛痒的记忆碎片。仿佛只要他不停地说,女儿就能一直听到,生命的线就不会断。
“……你母后常说,芊羽的性子像朕,执拗,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可她又说,芊羽的心比朕软,看不得别人受苦……朕那时不信,现在信了……傻丫头,为了父皇,值得吗……”
他的声音哽住,又一次抬手,用温热的软巾,极轻地沾了沾女儿干燥的唇瓣。指尖无意中擦过她的脸颊,冰冷得让他心尖一颤。
就在他准备继续那无望却又无法停止的低语时——
他握住的那只纤细手腕,指尖,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动了一下。
不是脉搏的跳动,是指尖的蜷缩。非常轻微,轻微到司宇烈狱第一反应是幻觉,是自己因过度期盼而产生的错觉。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呼吸停滞,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女儿的手。
没有动静。
就在他心脏沉沉下坠,绝望即将再次漫上时——
那只冰凉的小手,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止是指尖,是整个手掌,都极其轻微地、无力地,向内蜷缩了一点点,仿佛想握住什么,却又没有力气。
与此同时,司宇芊羽那浓密如蝶翼的睫毛,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先前那种无意识的微颤,而是带着一种挣扎的、想要冲破黑暗束缚的努力。她的眉头再次蹙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眉心拧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似乎在忍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与沉重的睡意搏斗。
“芊羽?!”司宇烈狱的声音变了调,嘶哑中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和更深的恐慌。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女儿的手,却又立刻放松力道,怕弄疼她。“芊羽!你能听到父皇对吗?睁开眼,看看父皇!芊羽!”
仿佛是听到了他急切的呼唤,司宇芊羽睫毛颤动的幅度更大了。她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发出声音,却只逸出一丝几不可闻的、气若游丝般的呻吟。
“呃……”
这声细微到极致的呻吟,听在司宇烈狱耳中,却如同天籁!
“醒了……真的醒了……”他喃喃着,紫眸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是绝望深渊中骤然升起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希望之火!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俯身更近,几乎将脸贴到女儿面前,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芊羽!父皇在这里!别怕,慢慢来,睁开眼睛……”
在他的呼唤和注视下,司宇芊羽紧闭的眼帘,终于,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那条缝隙很小,紫罗兰色的眼眸在其中茫然地、空洞地映出偏殿昏暗的光线和父亲模糊焦急的脸庞。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仿佛迷失在无尽的黑暗与痛苦之中。
但很快,那涣散的眼神开始艰难地凝聚。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抗着沉重的眼皮和意识深处的混沌与剧痛。
终于,眼帘又掀开了一些。
那双让司宇烈狱魂牵梦萦、痛彻心扉的紫眸,终于清晰地、虽然依旧黯淡虚弱地,映入了他的眼底。
她的眼神起初依旧是茫然的,仿佛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目光缓缓地、迟钝地移动,掠过偏殿陌生的穹顶,掠过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最后,定格在近在咫尺的、那张写满了狂喜、心痛、后怕、以及无尽疲惫的、熟悉的脸上。
司宇烈狱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了,一眨不眨地看着女儿的眼睛,等待着她意识的彻底清明。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
一秒,两秒,三秒……
司宇芊羽涣散的目光,终于在他脸上缓缓聚焦。那黯淡的紫眸深处,仿佛有微弱的星火被点燃,一点点驱散了混沌与茫然。她似乎认出了他,嘴唇又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
“父……皇……?”
极其微弱,极其嘶哑,气若游丝的两个字,却像两道惊雷,狠狠劈在司宇烈狱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上!
“是!是父皇!是父皇!”他再也控制不住,滚烫的泪水瞬间决堤,汹涌而出。他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将它贴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仿佛想让她感受到自己狂跳的心脏,感受到自己还活着、她亦还活着的真实。
“醒了……你真的醒了……芊羽……朕的芊羽……”他语无伦次,只会重复女儿的名字和自己的称谓,巨大的喜悦和后怕如同海啸,将他彻底淹没。他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看着她虚弱却清明的眼眸,看着她心口那缠着厚厚绷带、依旧昭示着惨烈伤势的轮廓……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煎熬,所有在漫长守候中强行压制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却又在触及女儿脆弱生命时,化作了更深、更汹涌的心疼与……一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名为“失而复得”的剧烈刺痛。
他再也无法维持坐在榻边的姿势。
“傻丫头……你这个傻丫头啊!!!”
一声混合着无尽心痛、后怕、庆幸、以及深不见底爱意的低吼,从司宇烈狱喉咙深处迸发。他猛地俯身,伸出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却又在最后关头强行克制到极致的轻柔,将刚刚苏醒、还虚弱得如同一片羽毛的女儿,紧紧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他的动作那么快,那么急,带着一种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从此再不分离的决绝。可当他真的抱住她时,那力道又骤然放轻,轻得仿佛在拥抱一个易碎的梦,一个稍用力就会消散的幻影。
他将脸深深埋进女儿冰凉瘦弱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她银白的发丝和单薄的寝衣。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哽咽和抽泣,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鸣,闷闷地响在她的颈侧。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做……剜心取血……一碗心头血……司宇芊羽!你怎么敢!!!”他紧紧抱着她,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的质问,却更像是一种心碎到极致的控诉与哀鸣,“你知不知道父皇有多怕……怕你像你母后一样……怕你就这样睡过去再也醒不来……怕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你了……”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却又在感受到怀中身体细微的僵硬和抽气声时,惊惶地放松些许,但依旧不肯放开,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你若有事……你让父皇怎么办……你让灼空、瑾儿他们怎么办……你这个……傻到极点的……傻丫头……”
泪水不断地涌出,浸湿了司宇芊羽的衣襟,也浸湿了他自己的前襟。那滚烫的温度,透过冰凉的衣料,一点点渗入司宇芊羽的皮肤,烫得她昏沉而刺痛的心脏,也猛地缩紧。
她能感觉到父皇身体的颤抖,能听到他语无伦次、充满恐惧与心痛的哽咽,能感受到那几乎要将她勒入骨血的、却又小心翼翼到极致的拥抱力道。
鼻腔里,是浓郁的药味,和父皇身上熟悉的、带着淡淡龙涎香的气息,此刻却混杂了泪水的咸涩。
耳边,是他破碎的、一遍遍的“傻丫头”和压抑的哭泣。
心口,那被剜开的地方,传来迟到的、尖锐的、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剧痛,可这剧痛,此刻却仿佛被另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酸涩胀痛所覆盖。
是父皇的泪。
是父皇的恐惧。
是父皇几乎崩溃的、深沉如海的爱。
司宇芊羽被他紧紧抱着,浑身僵硬。她还没有完全从重伤的虚弱和剧痛中清醒过来,意识依旧有些涣散模糊,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心口更是疼得她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
可父皇滚烫的泪,灼热的怀抱,破碎的哽咽,还有那一声声痛彻心扉的“傻丫头”,如同最猛烈的药剂,狠狠冲撞着她因失血和剧痛而麻木的心神。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父皇。
强大、威严、永远冷静自持、仿佛能扛起整个帝国山河的父皇,此刻像一个失去一切、恐惧到极致的孩童,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泣不成声。
为了她。
因为她剜心取血的“傻”。
因为她徘徊在生死边缘的“险”。
因为她这个……不孝的女儿。
一丝迟来的、尖锐的刺痛,并非来自心口的伤,而是从灵魂深处猛地窜起,狠狠攫住了她。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干涩发疼,眼眶也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热,酸胀。
她想抬起手,想像以往偶尔那样,轻轻拍拍父皇的背,说一句“我没事了,父皇别怕”。
可她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身体依旧冰冷,心口的剧痛一阵阵袭来,让她眼前发黑,意识又开始有些模糊。
最终,她只是用尽残存的一丝力气,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在父皇剧烈颤抖的怀抱中,侧了侧脸,将自己冰冷的脸颊,轻轻贴在了父皇被泪水浸湿的、温热的脸颊上。
一个无声的、笨拙的、属于孩童的安慰。
父皇的哭泣,似乎在这一刻,停顿了一瞬。
随即,是更加汹涌的泪水,和更加收紧、却依旧轻柔的怀抱。
偏殿门口,茜茜海伦早已用手死死捂住嘴,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司宇霸天僵立着,嘴唇紧抿,负在身后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缓缓闭上了眼。
角落里,司宇瑾、司宇媚、司宇灼空三人早已抱在一起,哭得像个泪人,却是喜悦的、释然的泪水。姐姐醒了!姐姐真的醒了!
南宫冥思站在阴影中,看着那对紧紧相拥、泪流满面的父女,眼神晦暗不明,手腕上那黯淡的金蛇虚影,轻轻蠕动了一下。
罗塔不知何时也已醒来,靠着墙坐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看着榻边相拥的父女,嘴角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却欣慰的弧度。他身边的白狐“系统”,也轻轻晃了晃尾巴,清澈的眸子中映出温暖的光。
晨昏未分,暗红依旧。
但希望的曙光,已真切地照进了这片凝滞的时空,落在了那对紧紧相拥、泪湿衣襟的父女身上。
劫后余生,痛彻心扉,却也……血脉相连,情深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