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
我们站在大地一隅,眼见着它西沉、黯淡、被山峦吞没,便以为它走向熄灭,以为暮色将至、寒凉将生。可我们忘了,地球是圆的,光阴是流转的,太阳从未真正落幕。
当它在我们这片天地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暮色四合,晚风渐凉,飞鸟归林,行人匆匆;正是它在世界的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驱散长夜,布散烈烈朝晖,唤醒山川大地,催发万物生长的时候。
一轮太阳,此落彼升,此暗彼明。
在这边是落幕,在那边是开场;
在这边是余晖,在那边是晨光。
没有绝对的消亡,只有位置的变换;没有永恒的结束,只有形态的流转。它不曾熄灭,只是换了人间,继续照耀。
人之一生,亦如这日夜交替的太阳。
有朝气蓬勃的清晨,有热烈灼人的正午,也有缓缓下沉、渐趋沉静的黄昏。我们总怕老去,怕衰弱,怕走到生命尽头,怕一切归于沉寂。仿佛一旦走下山去,便是苍凉,便是终结,便是一无所有。
可若把目光放远,把格局放宽,把个体放进整个人类生生不息的长河里看,便会懂得:老去与退场,从来不是真正的消逝。
那一天,我也将沉静地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
步履不再轻快,身姿不再挺拔,头发花白,眼神温和,不再追逐远方,不再执着锋芒。我会慢慢走过曾经奔跑的路,回望曾经热烈的岁月,带着一身经历与沉淀,安静走向属于自己的黄昏。没有不甘,没有慌张,只有岁月赋予的从容。
我知道,当我走下山去,不代表世界就此失去光亮;当我沉静下来,不代表生机就此断绝。生命的传承,如同太阳的东升西落,总在交替之间,延续着滚烫与热烈。
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
他脚步轻快,笑声清脆,眼里有光,心中无畏,对世界充满好奇,对未来满是向往。他会跑过我走过的小径,会仰望我曾仰望的天空,会迎着朝阳,奔向属于他的壮阔人生。
当然,那不是我。
他没有我的记忆,没有我的经历,没有我的悲欢,也不会带着我这一生的疲惫与沧桑。他是全新的生命,是崭新的开始,是独立而鲜活的灵魂。
但是,那不是我吗?
他身上有着我曾有过的天真无畏,有着我曾拥有的蓬勃朝气,有着人类共通的对生的渴望、对美的追寻、对远方的憧憬。我曾是那样的孩子,而他,正走在我曾经走过的生命轨迹上。
我走过的山,他会走;我看过的云,他会看;我经历过的昼夜交替,他也会一一经历。我心中曾有的热爱与执着、善良与期盼,会以另一种方式,在他身上延续。生命的火种,如同太阳一般,在此处熄灭,便在彼处点燃;在此辈沉静,便在晚辈热烈。
我走向夕阳,他迎来旭日。
我收尽苍凉,他布散朝晖。
我安静退场,他热烈登场。
原来,人生从不是一场孤独的走向消亡,
而是一场连绵不绝的传递与轮回。
个体有终点,生命无绝期;
肉身会老去,精神可永续。
我不必畏惧下山,不必伤感落幕。
因为我知道,当我沉静离去,总有新的朝阳升起,总有新的生命奔跑,总有新的故事发生。
那孩子不是我,却又是另一个“我”,
是生命的延续,是光阴的轮回,是天地间永不熄灭的热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