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章台宫。
胡亥走进大殿,就见嬴政顶盔贯甲,持着木剑,正和蒙毅在殿中比试武艺。
大秦尚武,上至皇帝,下至黎庶,人人争相习武强身。
在这个时代,士子孤身跋涉数千里,周游列国的例子并不罕见。各国交接的地方,在这个时代是不折不扣的穷山恶水,不少区域甚至是无人涉足的荒野。
胡亥见状,便乖乖地站在一旁,看着嬴政和蒙毅二人你来我往,木剑相撞砰砰作响,打得有来有回。
大概过了一刻钟,嬴政有些体力不支,掷下手中木剑,叹道:“哎,朕年纪大了,使不动剑了,若是十年前,朕就算让爱卿一只手都没问题!”
咳咳,这就是吹牛皮了。
嬴政的武艺有,但不高,根本比不过蒙毅这种行伍出身的宿将。
但蒙毅身为臣子,哪里敢表露半分异状,除非是不想在朝堂立足了,只能违心地道:“便是如今,臣也远不及陛下啊。”
说罢,蒙毅转身向胡亥行礼:“臣拜见殿下。”
嬴政见了胡亥,脸上露出笑容,道:“亥儿,你来与蒙毅比试比试,让朕看看,你的武艺有没有长进?”
胡亥连忙乖巧地点头道:“诺!”
在宦官的服侍下穿好甲胄,胡亥拿起木剑,走到殿中,向蒙毅鞠躬道:“请卿不吝赐教。”
蒙毅连忙回礼:“臣不敢当。”做陪练把控分寸这种事,蒙毅早已熟稔于心。
因此一交手,胡亥便察觉,蒙毅总能在恰到好处之时收力、退步,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至少表面上看去,他和自己斗得“不相伯仲”,若非局内人,根本看不出半点水分!
“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胡亥暗叹,单凭这一手拿捏分寸的功夫,蒙毅能在嬴政身边混得风生水起,就绝非偶然。
这种奉承上位者的分寸感,可不是轻易就能修炼出来的!
两人你来我往,不亦乐乎,看得一旁的嬴政津津有味。
嗯,嬴政的鉴赏能力,和他的武艺一样“出色”。说穿了,他对武技的品鉴水平,和后世的伪球迷差不多。只不过因为他是皇帝,从没有人敢戳破这层窗户纸,他便一直自认武艺超群,当然,这话也得看对谁,面对盖聂的时候,嬴政可不敢说这个话。
胡亥和蒙毅又比了一刻来钟,便觉体力不支,毕竟穿着几十斤重的甲胄,五月天里与人斗剑,本就是件极耗体力的事。
于是他放下木剑,拱手道:“卿技艺高超,亥甘拜下风!”
蒙毅连忙顿首道:“不敢,殿下技艺已然十分高超,只是缺乏练习,倘多加练习,臣就要输得极为凄惨了!”
“信你才有鬼。”胡亥在心中暗暗吐槽,面上却十分热络地道:“那日后孤便时常来向卿请教了!”
蒙毅一愣,哪里听不出胡亥话里的刻意亲近,喜道:“殿下若肯降临,臣必扫榻以待!”
胡亥也道:“固所愿尔!”
一旁观斗的嬴政见状十分欣慰。胡亥能和蒙毅这般投契,多少打消了他心中的几分顾虑——朝中蒙毅与赵高素来不和,他原本还担心胡亥会受此影响,疏离蒙毅。
胡亥脱下甲胄,才发现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周遭的宦官十分机灵,立刻取了巾帕过来为他擦汗。
趁着宦官为胡亥擦汗的间隙,嬴政开口问道:“朕听说你主持的科举已经考完第二场了,情形如何?”
“回父皇,一切顺利。儿臣此次前来,便是为了向父皇禀报此事。”说罢,胡亥将第一场考举的重要情况拣重点汇报给嬴政。
嬴政听说这么一场科举,竟顺便将所有参考士子的学派、籍贯都摸得一清二楚,不由得脸上露出赞赏的笑容:“做得不错。”
“那些士子的身份册籍你放在何处?一定要妥善保管。”嬴政叮嘱道,“另外给朕也抄录一份送来。还有你做的白纸很不错,尤其是更衣用的软纸,你多造一些送进宫来,明白吗?”
“诺!”胡亥连忙应声答应。
白纸的制作走上正轨后,胡亥便特地从作坊里挑出一批质地最好最柔软的,拿回宫中做厕纸,比起当下如厕用的厕筹,体验不知道先进了多少个档次。这次他便干脆借着这个机会,把这些软纸送进宫讨好父皇,也算一记漂亮的马屁。
“还有一事,要禀报父皇。”胡亥道,“本次科考,儿臣从诸多士子的试卷中,整理出三百二十一篇石渠阁未收录、却有史记载的先贤文章,因此想请父皇下旨,调派朝中知名大臣前去审核鉴定!”
这算是科举之外的意外之喜,纯粹是额外收获。第二场有三千多名士子,来自不同学派,师从不同师长,所学更是五花八门,因此答卷之中什么内容都有。经过清点、统计、复核,胡亥竟整理出足足三百多篇先贤典籍,这些文章石渠阁藏书中没有收录,却有明文记载。胡亥自然喜出望外,连忙跑来向嬴政报功。
“其中法家便有不少佚文:《商君书》两篇,李悝文章七篇,韩非子文章四篇。《商君书》我大秦历代虽保存完好,仍有篇目遗漏,没想到竟还有佚文流传在外。”
“好,召集诸位博士,共同鉴定!”嬴政朗声说道。
此事无论从哪方面看,对大秦都意义非凡。嬴政看向胡亥,满是欣慰地说道:“这件事你处理得不错,开科举这件事,朕没支持错你!”
这等于正式认可了科举存在的合法性,也是放出了要进一步加强完善考举制度的信号。
胡亥听了嬴政的肯定,下拜道:“全赖父皇圣德,儿臣方能侥幸取得这一点微末之功,不敢当父皇这般夸奖。”
“这是你应得的褒奖,不必谦虚。好生准备下一轮考举,记住,一定要办好这件事。”
胡亥顿首领命道:“诺!”
“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来找朕。”随后嬴政说道:“随朕出去走走吧。”
这一刻的他,卸去了皇帝的威严,第一次像个寻常父亲,而不是君临天下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