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舍人

胡亥将所有呈报上来的舍人名单和履历看完。

沉吟片刻，对浊清吩咐：“去将少府令与舍人们都请进来吧……”

这意味着，太子胡亥已经认可了这份名单。

不多时，少府令领着二十名年纪不一、身材各异的官吏走进殿中，拜道：“臣奉皇帝诏书，遣送舍人二十名，请太子殿下签收……”言毕，岑迈呈上一份正式公文。

胡亥在公文上加盖太子印玺，递还给少府令。

“殿下，臣先行告退。”少府令接过公文，再次下拜道。

“浊清，去送一送。”胡亥站起身吩咐。

“诺！”

片刻之后，整个大殿之中，就只剩下了二十名穿着打扮各异的官吏。

胡亥扫视一圈，见此番送来的舍人素质颇佳：年纪最长者不过三十岁，最年轻的也已有二十余岁。

胡亥拿着手中的名册，走到那二十名低着头、一动不动躬身站在殿中的官吏面前，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开口：“今日孤与诸卿相识，诸位不妨简单自我介绍一番，说一说自己的情况……”

胡亥等了一会，见没人带头，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道：“既然没人带头，那孤就点名了……”

“萧何？”胡亥漫不经心地念出一个名字。

“臣在。”一名体态修长的中年官吏出列叩拜。

“介绍一下你自己。”胡亥好整以暇走到他面前，打量了一番萧何。

此时的萧何不过二十二三岁，留着浅淡的胡须，生得一副国字脸，浓眉大眼，是典型的中原男子相貌。

“臣萧何拜见殿下。”萧何跪地叩首，“臣乃泗水郡沛县人，三年前蒙朝廷拔擢，授主吏之职！”

胡亥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其实胡亥对这位历史上的名相早已十分了解。

胡亥微笑点头，道：“孤就将卿拨给家令诸葛亮，望卿好生努力，不负孤望！”

虽说胡亥放手让诸葛亮等人各自搭建班底，却也不可能不埋下伏笔。空降萧何过去，就是给旁人打一支预防针，防止有人串通一气蒙骗自己。不止家令，其他各部门但凡能插手的，自然都要安排人手。

“诺！”萧何重重地点头称是。

胡亥翻着名册，又唤道：“杨怀！”

一名略微矮胖的男子闻言立刻出列，跪地将额头死死贴在地面，道：“臣怀拜见家上！”一边说，身体仍紧张得不停打颤。

“臣家族世代居于栎阳，臣祖父、父亲，都曾任少府厨丞……”杨怀说完，牙齿仍忍不住咯咯作响。

胡亥见他这副模样，不禁笑道：“别紧张，孤又不吃人！”

“诺。”杨怀伏在地上，颤抖得更厉害了。

殿中众人见此情景，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本紧绷的气氛顿时消弭了不少。

胡亥却神色郑重起来：能被少府送入太子宫的人，必然有过人之处。就算有人走了后门塞了钱，少府官员也不是愚人，那么多走门路的，为何偏偏选中他？没有几分真本事，就算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说情，少府也不敢冒着开罪太子的风险胡乱塞人！要知道，少府直接受命于皇帝，舍人号称储君臂膀，塞一个不中用的给储君，那纯粹是厕所里打灯笼——找死！

“卿厨艺如何？”胡亥笑着问道。

“回殿下，臣家自祖父起，就为皇帝陛下掌勺……”杨怀额头已经沁出冷汗，连连叩首道。

胡亥点点头，瞬间明白过来。依照制度，少府要为太子配齐一应属官，包括厨役、车夫、医匠，自然会调拨这些专精一技的官吏过来。

“那卿就做孤的厨令吧。”胡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民以食为天，太子宫的饮食，今后就托付给卿了！”

“诺！”

于是，胡亥继续点名。

果然不出胡亥所料，少府除了厨师之外，还送来了养马的圉人、管木工的匠人，以及一名医丞。其余各人也各有所长：有的精通刑名律令，有的擅长算术计数，有的是满腹经纶的文士，还有不少贵族与官宦世家出身的子弟。

胡亥大略问过，这二十人果然都是从少府各司曹中抽调出来的精英。有了这二十人，胡亥便能在太子宫搭建起一个微型的少府衙署架构。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将二十名舍人的情况逐一问过，粗略摸清底细后，胡亥轻声念叨了一句。

很显然，这次抽调官员，绝非少府令自己的主张，背后是皇室高层的意思。显而易见，皇帝早在胡亥被册立为太子之前，就已经着手准备，要尽快培养胡亥处理政务、掌控朝局的能力。

那么……胡亥在心中思忖：舍人都已经安排成这样，三位辅臣又会选哪些人呢？

首先，胡亥便能排除李斯与王翦入辅的可能。王翦功劳太大，军中威信太高，不可能屈尊来做太子的老师，而且据他所知，王翦不日将离开咸阳，回封地归隐了。因此，三位辅臣只能从在京朝臣与地方郡国两千石大员中选拔。除此之外，太子宫还有谒者、洗马等一众必备官职尚未配齐。

处理完舍人的安置事宜后，胡亥便动身准备入宫。

胡亥穿上太子冕服，在浊清的引导下，登上少府新拨来的太子车驾，浩浩荡荡往章台宫而去。

咸阳的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胡亥坐在车中，掀开车帘望着车外景色。哪怕这条路他早已熟悉，此刻仍生出一股新奇之感。

依照制度，他这个太子每五日必须入宫向皇帝请安，其余日子则由太子仆代劳。今日是胡亥第一次以太子身份入宫问安，因此一切仪制都从隆从重。少府调来的十三名洗马，在前打着仪仗旗牌开路；中间是数十名骑兵，清一色骑着高头大马；太子车驾居中，身后紧跟着卫兵与宦官侍女。

如今，胡亥的太子宫已经初步形成了一套雏形体系：三四百石级别的洗马、舍人都已配备到位，加上宫中调来的宦官侍女，再加上胡亥原本的班底，整个太子宫的运作体系已经初步建立，能够依照胡亥这个太子的意志行事了。

当然，这般规模远远算不上一个合格太子府的完整形态。依照大秦制度，正常储君的东宫，三臣九僚各司其职，底下文武官吏不下三四百人，还有一整个编制完整的太子卫队。

总而言之，大秦的建储理念，核心就是培养太子各方面的能力与权术，保证一旦皇帝遭遇不测，太子能立刻顺利接过权力。尤其是发生赵姬与吕不韦之事后，再加上天幕显现嬴政会突然去世，为免重蹈覆辙，嬴政还特别准许胡亥培养自己的武力班底。

只是这一切暂时都和现在的胡亥无关。按照嬴政的意思，必须等太子三臣确定之后，东宫正式运转后，之后胡亥才会被获准建立卫队，拥有属于自己的武力。

而且，为了争夺太子太傅、太子少傅、太子詹事这三个职位，如今朝中各派系合纵连横，勾心斗角。胡亥这次进宫，除了照例问安之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确定东宫臣僚人选。而现在的胡亥，半点不想牵扯进朝堂争斗。他身为太子，除非事关自身核心利益，否则能保持中立、置身局外，就一定会保持中立、置身局外。

胡亥的仪仗车驾缓缓驶入北阙，在宫廷卫队的护卫下来到北司马门前，依礼下车。过去他住在章台宫，路过北司马门本无需下车，如今成了太子，却必须在此下车，这或许就是他成为太子后，失去的第一项特权吧。

“奴婢叩见太子殿下。”胡亥刚下马车，赵高早已在北司马门等候，见了胡亥立刻迎上前来叩首，“皇帝陛下此刻正在宣室殿等候殿下……”

“有劳带路。”胡亥理了理衣冠，跟着赵高走进司马门，往宣室殿而去。途中胡亥并未与赵高多言，此时不是交谈的时候。到了宣室殿门口，胡亥提了提绶带，一步步登上宣室殿前的高台石阶。

一步一步，胡亥沿着台阶向上，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嘎嘎的声响，冠上的五色旒珠在他眼前轻轻晃动。他每向上迈一步，台阶两侧的卫士便持戟屈身致敬，两侧的黑龙旗高高飘扬，在风中猎猎作响。

“儿臣胡亥，问父皇安！”走上最后一级台阶，胡亥躬身下跪叩首。

“太子恭问陛下安！”一名谒者站在胡亥身后，高声传报。

“太子恭问陛下安！”

“太子恭问陛下安！”

侍从官们一个接一个，像接龙一般将胡亥到来的消息传入宣室殿中。

片刻之后，一名手持天子符节的文官走到胡亥面前，传旨：“陛下答太子问安：朕躬安！”

这大概也是胡亥成为太子后，多出来的一项不便：除非皇帝传召，或是有紧急奏报，否则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大大咧咧直接走到嬴政身边了。太子一立，便是国本，国本与天子，既是父子，也是君臣。这种复杂的关系，让哪怕是太子想见皇帝，也没那么容易。成为太子后，胡亥与嬴政所有正式场合的会面与谈话，都会被史官记录归档，他的任何表态都会被旁人解读为政治意向。

胡亥依照礼仪躬身拜道：“儿臣胡亥谨请面见父皇……”

“陛下诏：可。”那官员手持符节朗声宣诏，说完放下节旄，对胡亥道：“殿下请进，陛下等候您很久了……”

进了殿，胡亥走到殿中中央，俯身下拜：“儿臣拜见父皇！”

“平身。”御座之上传来嬴政的声音，“给太子赐座。”

随即有宦官引着胡亥到嬴政御座旁的席位上跪坐。胡亥这才发现，殿中不止他一人。

大殿两侧的席位上，满满跪坐着数十位贵族朝臣，多数胡亥都不认识，只有李斯、王翦、冯去疾寥寥几个熟人。

“太子来得正好。”嬴政开口道，“太子你起身，朕给你介绍一下……”

胡亥连忙站起身来，躬身听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