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畏明是被阳光叫醒的。
六月的清晨,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道,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往身边的热源靠了靠,把脸埋进那个温热的颈窝里。
“醒了?”
头顶传来姚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粗糙却温暖。
洛畏明没应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鼻尖蹭着姚晟锁骨处的皮肤,闻到熟悉的、混合着洗衣液和他本身气息的味道。这个味道他已经闻了四年——从大学开始,到现在毕业一年,同居一年,加起来整整五年。
五年。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依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再睡会儿。”姚晟的手臂收紧了,掌心贴着他单薄的脊背,温度透过丝质的睡衣布料传过来,“今天周六。”
洛畏明含糊地“嗯”了一声,意识又开始下沉。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姚晟的唇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下,很轻,像羽毛拂过。然后身边的床垫微微弹起,那个人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脚步声渐渐远去,卧室门被虚掩上。
他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阳光已经铺满了整张床。洛畏明眯着眼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七。
他坐起身,银白色的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在头顶支棱着。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往外走。
他们租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其中一间被改成了书房。房子在老城区,楼层不高,窗外有几棵上了年纪的梧桐树,春天冒嫩芽,夏天遮阴凉,秋天落一地金黄的叶子,冬天光秃秃的枝丫能看见远处的钟楼。
洛畏明喜欢这里。姚晟也喜欢。
当初找房子的时候,姚晟看了不下二十套,地产中介都快被他逼疯了。洛畏明说“随便哪套都行”,姚晟不同意,说“你怕吵,不能临街”“你怕冷,暖气要好”“你怕……”
最后选了这套。姚晟把所有条件都满足了,唯独没提自己——他上班的地方在城东,从这里坐地铁要一个小时。
洛畏明穿过走廊,看到厨房里亮着灯。
姚晟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穿着宽松的灰色家居T恤和黑色短裤,脚上踩着那双洛畏明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一双毛绒拖鞋,深蓝色的,上面绣着柴犬图案。
洛畏明每次看到他穿这双拖鞋都觉得好笑。一个在外头雷厉风行的男人,回家穿着柴犬拖鞋煎鸡蛋,这种反差总让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起来了?”姚晟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的轮廓比高中时更分明了,下颌线条硬朗,眉骨高,眼窝深,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冷。但此刻他嘴角微微弯着,眼神柔和,整个人的气质像被温水泡过,锋利都被磨圆了。
“嗯。”洛畏明走到他身后,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从后面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但每一次都还是会紧张。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惯性般的害羞。好像身体还记得那个不敢靠近的洛畏明,而现在的他需要不断地用行动告诉自己:可以靠近了,他是你的。
姚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也只有一瞬。然后他放下锅铲,将火调小,转过身,把洛畏明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油烟气和沐浴露的清香。洛畏明的脸贴着他的胸膛,能听到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让人安心的鼓点。
“早上好。”姚晟低下头,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震动。
“早上好。”洛畏明闷闷地说。
他们就这样抱了一会儿。锅里的煎蛋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窗外有鸟叫,远处隐约传来早市的嘈杂。这个寻常的周六早晨,安静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饿不饿?”姚晟松开他,重新拿起锅铲,“煎蛋马上好,粥已经煮好了,我还拌了个小黄瓜。”
洛畏明探头看了一眼灶台。小米粥冒着热气,煎蛋边缘煎得焦脆,黄瓜切成薄片,淋了香油和醋,旁边还有一小碟他喜欢吃的腐乳。
“你几点起的?”洛畏明问。
“八点多。”
“周末也不多睡会儿。”
“习惯了。”姚晟把煎蛋盛出来,放进白色的陶瓷盘子里,“而且想让你多睡一会儿,怕吵到你。”
洛畏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又酸又涨的情绪。不是难过,是一种过于饱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柔软。
他走过去,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默默地盛粥。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餐桌靠窗,铺着浅色的格子桌布,桌上放着一小瓶洛畏明从花市买的尤加利叶,已经干了,但依然有淡淡的香气。
洛畏明吃东西很慢,小口小口地喝粥,偶尔夹一片黄瓜,咀嚼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姚晟坐在他对面,吃相也不像平时在外面那么讲究,随意地靠在椅背上,用勺子舀粥喝,目光却一直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姚晟问。
“下午要去出版社一趟,编辑说新书的封面出来了,让我去看看。”
洛畏明毕业后进了一家文学出版社做编辑,是他的专业对口工作。他喜欢这份工作,安静,不需要太多社交,每天和文字打交道,偶尔还能发现一些不错的作者。
“我送你。”
“不用,地铁很方便。”洛畏明抬眼看他,“你上周不是说要加班吗?项目赶进度。”
姚晟皱了皱眉,显然不太情愿。他总想送洛畏明去任何地方,哪怕只是楼下的便利店,都要问一句“我陪你?”
洛畏明知道他的毛病,也知道这毛病的根源——那个混蛋的、伤害过他的姚晟,在洛畏明心里留下的不安全感,其实也在姚晟自己心里留下了烙印。他总怕洛畏明消失,怕一松手就再也找不到了。
所以洛畏明学会了安抚他。
“晚上回来一起做饭。”洛畏明说,“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姚晟的表情松动了。“好。那我下午去超市买菜,等你回来。”
“嗯。”
吃完饭,姚晟去洗碗,洛畏明回卧室换衣服。他站在衣柜前,手指划过一排衣架,最后拿出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和一条米白色的裤子。
他换好衣服,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依然苍白,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但气色比以前好了很多——脸颊上多了一点肉,眼下不再有浓重的青黑,嘴唇也有了淡淡的血色。他不再像高中时那样驼背缩肩,脊背挺得很直,虽然还是很瘦,但那种随时准备逃跑的紧绷感已经消失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条银色的小月亮手链,戴在手腕上。
链子有些旧了,银的表面有了细微的氧化痕迹,但月亮坠子依然流转着温润的光。他戴了五年,几乎没摘下来过。
“好了吗?”姚晟出现在卧室门口,靠着门框看他。
洛畏明转过身。“好了。”
姚晟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手腕上,看到那条手链时,眼神柔和了几分。
“还戴着?”
“嗯。”
“旧了,我给你买条新的。”
“不要。”洛畏明按住手腕上的月亮,语气难得地固执,“就要这个。”
姚晟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伸手轻轻摸了摸那颗小月亮。“那等我赚够钱,给你换一条钻石的。”
洛畏明被逗笑了。“谁要钻石的。”
“你要什么我都给。”
这句话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