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一点的影视城，褪去了白日里的喧嚣热闹，只剩零星的路灯在雨雾里晕开暖黄的光，湿漉漉的石板路泛着冷光，风裹着细雨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杨博文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冲锋衣，缩着肩膀快步往保姆车的方向走，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愈发小巧。他刚收工，身上还穿着戏服里的里衣，外层套着冲锋衣挡雨，古装头套刚摘下来，头皮还隐隐发疼，眉眼间裹着化不开的疲惫，不说话的时候，眼尾微微垂着，下三白的弧度让他看着格外生人勿近，自带一股疏离的傲娇劲儿。

“杨哥，慢点儿，别摔了。”助理小张举着伞快步跟在他身后，伞面大半都倾向杨博文，自己半边肩膀都淋透了，“车就在前面，赶紧上车暖和暖和，这鬼天气太冷了。”

杨博文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刚拍完夜戏的沙哑：“嗯。”

他性子本就不算热络，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几年，没什么背景，演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配角，名气不上不下，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一副傲娇的性子，不爱跟人多说废话，人前总是端着几分冷意，可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他骨子里软得很，只是习惯了用疏离伪装自己。

钻进保姆车的那一刻，隔绝了外面的冷雨寒风，车内暖烘烘的空气裹着淡淡的香薰味，总算让他紧绷的身子松了些许。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续三天的夜戏，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连轴转的疲惫像是潮水般涌上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杨哥，要不要先睡会儿？”小张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轻声问道。

杨博文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总算缓过些劲，他摇了摇头，睁开眼，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却依旧亮得很：“不用，把我电脑拿过来吧，歇一会儿。”

小张愣了一下，随即了然，麻利地从后座拿出笔记本电脑，递到他手里。杨博文的习惯，整个团队都知道，不管拍戏多累，收工后总要抽出时间打会儿游戏，或是看看直播，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放松方式，谁也不能打扰。

接过电脑，杨博文指尖熟练地敲开屏幕，没有先看工作群里密密麻麻的消息，也没刷那些无关痛痒的娱乐新闻，而是径直点开了直播平台，输入那个烂熟于心的直播间ID，指尖顿了顿，才轻轻点了进去。

屏幕瞬间亮起，画面里，少年穿着纯黑色的战队队服，坐在电竞椅上，身姿挺拔，垂着眼专注地盯着游戏画面，侧脸线条利落冷硬，眉骨挺拔，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成一条直线，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高冷劲儿。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在机械键盘上翻飞，敲击声清脆利落，每一个操作都精准又迅猛，连侧脸都透着少年独有的锐气。

是张桂源。

十八岁的电竞天才，圈内出了名的高冷寡言，年纪轻轻就成了战队的核心选手，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操作，圈粉无数，更是长了一张让娱乐圈都艳羡的脸。

杨博文是实打实的颜控，第一次刷到张桂源的比赛剪辑时，就被这张冷冽又惊艳的脸戳中了，再看他在赛场上杀伐果断的操作，彻底成了他的忠实粉丝。他本身就酷爱这款游戏，闲暇时间几乎都泡在里面，自从粉上张桂源，每晚蹲他的直播，就成了杨博文疲惫生活里，最隐秘也最甜的慰藉。

他藏得极好，官方认证的艺人账号，半点关于张桂源的痕迹都没有，甚至连游戏相关的动态都很少发，生怕被人看出端倪。私下里，他专门注册了一个小号，昵称叫“晚雾”，头像只是一张普通的夜空图，没有任何实名认证，悄无声息地关注了张桂源的所有账号，官方号、俱乐部号、甚至极少更新的私人小号，一个都没落下。

每晚收工后，卸下演员的身份，褪去人前的傲娇与疏离，他就只是“晚雾”，一个安安静静蹲在直播间里，看着张桂源打游戏的小粉丝。

此刻直播间里人气爆棚，弹幕密密麻麻地刷过，全是粉丝的应援和夸赞，杨博文看着屏幕里专注操作的少年，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的疲惫消散了大半，连周身的冷意都淡了。他摘下耳机，调低音量，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指尖偶尔在鼠标上轻点，看着张桂源在游戏里精准控场，逆风翻盘，心里跟着一阵激动。

他本就累极了，靠着座椅，看着直播，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困意一点点涌上来，脑子渐渐变得昏沉。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车窗，像是催眠曲，杨博文的眼皮越来越沉，视线渐渐模糊，只剩屏幕里张桂源的身影，还在眼前晃动。

又一局游戏进入白热化阶段，张桂源操控的角色被对面五人围堵，丝血极限走位，反手拿下三杀，一波逆转局势。

杨博文瞬间清醒了几分，心里的激动压不住，脑子一热，想都没想就点开弹幕输入框，指尖飞快地敲下一行字：“主播也太厉害了吧！这操作绝了！”

敲完之后，他困得脑子发懵，压根没想起切换账号，随手就按下了发送键。

下一秒，一条带着黄色V认证的弹幕，赫然出现在直播间的公屏上——

【杨博文】：主播也太厉害了吧！这操作绝了！

原本飞速滚动的弹幕，突然停滞了一瞬，紧接着，整个直播间彻底炸了。

【？？？我没看错吧？杨博文？演员那个杨博文？】

【大号啊！是他的官方大号！不是小号！】

【三线演员跑电竞选手直播间来追星？这是故意的吧？】

【笑死，想红想疯了？跑来蹭我们家源哥的流量？】

【别是被盗号了吧？之前没听说他喜欢电竞啊】

【截图了截图了！这波操作太迷了，摆明了蹭热度】

不过几秒钟，这条认证弹幕被无数人截图转发，直播间的人气瞬间暴涨，弹幕多到直接盖住了游戏画面，谩骂、质疑、嘲讽，铺天盖地涌来。张桂源的粉丝本就护短，加上之前也有小主播为了蹭流量表现出一副很喜欢张桂源的模样，一开始张桂源的粉丝不以为然专注自家，但还是有部分被吸引去看。后来被爆出来所有周边，代言，同款等购买记录都是虚假的。见一个没什么名气的演员用大号闯进直播间发弹幕，第一反应就是对方蓄意蹭流，言辞格外尖锐。

杨博文盯着屏幕上那条带着自己名字和认证的弹幕，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瞬间空白，困意全消，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慌乱和羞耻。

他忘了切小号。

竟然忘了切小号。

他攥着电脑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又瞬间变得苍白。傲娇的性子让他第一反应是难堪，恨不得立刻退出直播间，删掉那条弹幕，可他清楚地知道，一切都晚了，截图已经传开，事情根本没有挽回的余地。

“杨哥，怎、怎么了？”小张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凑过来一看，瞬间变了脸色，声音都开始发颤，“这、这不是你的大号吗？你怎么用大号发弹幕了啊！”

杨博文没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底满是慌乱，却又要强撑着傲娇的体面，不肯露出太过狼狈的模样，握着鼠标的手有些发抖，想要删掉弹幕，却发现根本无法撤回，只能看着那条弹幕在公屏上被反复提及，嘲讽声越来越烈。

手机在这时疯狂震动起来，经纪人王姐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屏幕上弹出无数条消息提醒，微博热搜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了——#杨博文 张桂源直播间# #杨博文 蹭流量# #杨博文 大号追星#，词条一个比一个刺眼，短短几分钟，就冲上了热搜榜首，舆论彻底失控。

杨博文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冰凉，心里又慌又愧。他慌的是自己的疏忽，把自己隐秘的喜欢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还要被冠上蹭流量的名头；愧的是，因为自己的失误，给张桂源和他的俱乐部带来了麻烦，让两边的粉丝陷入无休止的争吵。

他向来傲娇，不肯轻易低头，可这次，是他理亏。是他的粗心，引发了这场无妄的风波，连累了别人。

电话依旧在震动，杨博文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慌乱和委屈，接通了电话，声音沙哑却带着坚定：“王姐，我知道了，是我的错。”

“我的小祖宗啊！你可算接电话了！你知道现在网上吵成什么样了吗？张桂源的粉丝都快把你骂上热搜了，都说你蓄意蹭热度，俱乐部那边都找上门来了！”王姐的声音里满是焦急和无奈，“你到底怎么想的啊，就算喜欢，你用小号不行吗，非得用大号！”

“我太累了，忘了切。”杨博文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却依旧不肯示弱，“我没有蹭流量，我只是……喜欢看他直播，一时激动忘了。”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可现在没人信啊！”王姐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俱乐部那边态度很强硬，说这事会影响张桂源，要求我们给出说法，还要你亲自道歉赔偿损失。你性子傲，我知道你可能会不太愿意，可现在这情况，犯错了就要低头，不然这事没完，你的事业也会受影响。”

道歉。

赔偿。

杨博文闭了闭眼，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又闷又疼。他家境优渥，当演员也只是一时兴起想要尝试。骄傲了这么久，在娱乐圈里就算受委屈，也从没轻易低头服软，可现在，他必须为自己的失误买单，放下所有的骄傲，去联系一个只在屏幕里见过的人，道歉，赔偿。

没有丝毫犹豫，他开口道：“我知道了，王姐，你帮我联系极光俱乐部，我亲自跟他们沟通，损失我来承担，也麻烦你帮我要一下张桂源的私人联系方式，我亲自跟他道歉。”

王姐愣了一下，没想到一向傲娇的他会这么爽快地答应，随即连忙应道：“好，我立刻去对接，你别多想，先回酒店休息，事情总会解决的。”

挂了电话，杨博文把电脑放在一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停划过的雨夜街景，眼底满是落寞。他拿出自己的小号，点开张桂源的主页，手指轻轻划过那张清冷的照片，心里满是愧疚。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做个小粉丝，从没想过要打扰他，更没想过，会以这样狼狈的方式，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给他带来这么多麻烦。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极光俱乐部训练基地，依旧灯火通明。

张桂源刚结束这一局游戏，摘下耳机，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面色依旧冷淡，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向来不爱看直播间的弹幕，只顾着专注打游戏，直到旁边的队友戳了戳他的胳膊，一脸惊讶地说道：“桂源，你快看直播间，有个叫杨博文的演员，用大号进你直播间发弹幕了，现在网上都炸了。”

张桂源抬眸，淡淡扫了一眼直播间的弹幕，一眼就看到了那条带着认证的、格外刺眼的弹幕。

杨博文。

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前几天刷娱乐新闻的时候，偶然见过，照片里的人长得极漂亮，不说话时眉眼冷冽，下三白的弧度透着疏离，看着不好接近，是娱乐圈里典型的傲娇美人。

他没想到，这个人会是自己的粉丝，还会用大号发弹幕，闹得人尽皆知。

队友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网上的舆论，吐槽对方蹭热度，张桂源却只是淡淡收回目光，面色依旧高冷，没什么波澜，只是重新拿起耳机，声音清冷，没带一丝情绪：“别管，继续训练。”

于他而言，赛场和游戏才是最重要的，外界的舆论，无关紧要的人和事，都入不了他的眼。只是在转头看向训练屏幕的那一刻，他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微动，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淡漠。

他不知道，这场因一条弹幕引发的风波，早已打破了两个世界的界限，也让他和那个傲娇又柔软的小演员，注定有了剪不断的交集。

保姆车缓缓驶进酒店停车场，雨依旧没停，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地面。杨博文下车前，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重新端起那副傲娇疏离的模样，遮住眼底所有的慌乱和愧疚。

推开酒店房间的门，杨博文没有丝毫睡意，坐在沙发上，等着经纪人的消息，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心里既忐忑，又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窗外的雨，还在不停地下，像是在诉说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也像是在铺垫着，属于荧屏与键盘之间，即将开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