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酒意渐散,谢征垂着头,满心都是失魂落魄的慌乱,指尖反复摩挲着杯沿,那股子悔恨与无措,看得公孙鄞连连蹙眉。身为与他并肩多年的挚友,公孙鄞怎会看不出,谢征这颗心,早已牢牢系在长玉身上,半点都抽不回来了。
看着谢征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愁绪,公孙鄞沉吟片刻,终是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谋划:“你这般自怨自艾没用,她如今对你闭门不见,不是真的对你毫无情意,只是过不去欺骗和身份的坎。硬凑上去只会让她更反感,倒不如换个法子,让她主动把目光放回你身上。”
谢征猛地抬眸,红着的眼底瞬间燃起一丝光亮,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什么法子?你快说!只要能让她肯看我一眼,肯听我解释,我什么都愿意做。”
“别急,这法子不能急,要顺理成章,还不能失了你武安侯的体面,更不能让她觉得你是刻意讨好。”公孙鄞压低声音,凑近几分,细细道出计策,“长玉这姑娘,性子最是赤诚仗义,吃软不吃硬,她看不惯强权欺压,却见不得旁人隐忍受苦,尤其是她心里曾在意过的人。”
“你这些日子,别再去堵她,别再低声下气求原谅,反倒要收敛所有急切,装作心绪郁结、旧伤复发的模样。你当年征战沙场,肩背、腰腹都留了旧伤,每逢操劳、心绪不宁便会发作,这是全军都知道的事,不算作假。”
谢征微微一怔,细细听着,眼底满是疑惑。
“你照常处理军中事务,只是故意露出几分疲态,议事时偶尔蹙眉隐忍,操练时也不必强撑,让亲兵无意间透露,侯爷旧伤复发,连日又心绪不宁,饭食难进,夜里还时常疼得难眠。”公孙鄞语气笃定,“你别主动找她,反倒要避开她,让她觉得你彻底放下了,却又过得极差。”
“她如今虽对你冷漠,可往日的情分不是说断就断的,她性子本就心软,只是嘴上强硬。你越是这般隐忍不扰,她心里越是会犯嘀咕,会不自觉留意你的动向。毕竟是她曾倾心相待、护在身后的言正,她不可能真的做到全然无视。”
“再则,军中将士都知晓你与她往日的情谊,你这般状态,底下人难免会私下议论,这些话传到她耳朵里,比你亲口求她一百句都有用。她会忍不住关注你,会下意识看你是否真的伤重,只要她肯把目光放在你身上,不再是视而不见,你就有了转机。”
公孙鄞顿了顿,又补充道:“切记,万万不可再纠缠,不可再提原谅之事,只做你该做的事,忍着伤痛理事,显出你的隐忍与不易,又绝不打扰她分毫。她那般鲜活通透的人,最见不得真心被埋没,也最恨自己狠心错待,等她心里松动,你再找时机慢慢解释,远比现在苦苦哀求有用得多。”
这番话,瞬间点醒了谢征。
他回想这些日子自己的急切纠缠,反倒让长玉愈发抵触,若是换作隐忍疏离,或许真的能让她放下戒备,重新留意自己。他眼底的慌乱渐渐散去,多了几分坚定,攥紧了拳头,哑声开口:“好,就按你说的做。只要能让她肯看我一眼,我什么都能忍。”
他太清楚长玉的性子,外冷内热,嘴硬心软,那些决绝的冷漠之下,未必没有残存的情意。只是此前他的方式错了,如今换一种方式,或许真的能让那道紧闭的心门,裂开一丝缝隙。
公孙鄞看着他重燃希望的模样,轻轻点头:“你本就无需放低身段到尘埃里,你是杀伐果断的武安侯,却也是曾真心待她的言正,让她看到你的隐忍与悔意,看到你的独一无二,她那颗心,总会软下来的。”
烛火摇曳,映着谢征坚定的眉眼,连日的郁气终于散了几分,心底只剩一个念头——这一次,他一定要抓住机会,让那个鲜活无双的姑娘,重新看向自己,再也不放开。
自与公孙鄞商议过后,谢征便收了所有急切的纠缠,再也没主动拦过长玉,反倒处处刻意避开,可那份刻意收敛的郁结,与隐隐发作的旧伤,却藏不住分毫。
他早年征战四方,肩背受过箭伤,腰腹被长刀劈砍过,每逢心绪郁结、操劳过度,阴雨天更是疼得钻心,这些旧创,是沙场留给他的印记,也是此刻最自然的掩饰,半点不作假。
清晨军中操练,谢征一身轻甲立于将台之上,本该如往日般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可站得稍久,腰腹处的旧伤便开始隐隐作痛。他指尖死死攥着腰间佩剑的剑柄,指节泛白,脊背依旧绷得笔直,不愿在将士面前失了侯爷威仪,可眉峰却不受控制地微微蹙起,下颌线紧绷,脸色比平日淡了几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牵扯到伤处,引来剧痛。
有亲兵近身递水,一眼便瞧见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连甲胄内的里衣都被冷汗浸得发潮,低声关切,谢征却只摆了摆手,淡声道无妨,目光下意识扫过远处兵士队列,恰好瞥见站在队伍里的长玉,他慌忙收回视线,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伤处骤然一阵抽痛,让他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又迅速稳住。
长玉虽目视前方操练,余光却不经意扫过将台,瞥见他那瞬的踉跄与苍白脸色,心头莫名顿了一下,随即又冷了心神,转头不再看,可握着长枪的手,却悄悄紧了紧。
白日处理军中公文,谢征坐在帅案后,案上堆满军报与粮草账簿,他垂眸批阅,写不了半个时辰,肩背的旧伤便开始发酸发麻,继而蔓延成钝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缓缓挺直脊背,伸手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肩背伤处,动作极轻,不愿被旁人看见。
伏案久了,疼得厉害时,他便停下笔,闭目养神片刻,脸色愈发苍白,连唇色都淡了下去,原本锐利的眼眸,也蒙了一层疲惫的水雾,再抬眸时,眼底满是掩不住的倦意,连批阅文书的速度,都慢了许多。
公孙鄞前来议事,看他这副隐忍模样,悄悄使了个眼色,谢征却只是摇头,强撑着议事,议事到一半,伤处骤然剧痛,他猛地屏住呼吸,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抵住腰腹,半晌没说话,喉结滚动,压下口中的闷哼。
待到夜深,军营归于寂静,谢征的旧伤反倒疼得更凶。他卸了甲胄,坐在帐中榻沿,后背紧紧靠着榻栏,才能稍缓痛楚,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冰凉刺骨。他伸手揉按腰腹的旧伤,伤口处隐隐发烫,是旧伤发炎的征兆,疼得他额头冷汗连连,连呼吸都带着颤意,却始终没唤军医,也没叫亲兵伺候,独自忍着。
亲兵守在帐外,压低声音议论,说侯爷旧伤复发,连日饭食难进,夜里常常疼得难以入眠,却从不让人声张,这些话,被夜里巡营路过帅帐附近的长玉,一字不落听进耳中。
她脚步顿在帐外不远处的树影里,望着帅帐透出的微弱烛火,心头莫名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她想起往日那个温吞孱弱的言正,再想起如今隐忍伤痛的谢征,那些刻意压下的在意与心疼,悄悄冒了头。
她快步走过,不愿再多听,可脑海里,却全是白日里他在将台上苍白隐忍的模样,还有帐内隐约传来的、极轻的压抑咳嗽声,那声音裹着夜风,飘进她耳中,让她的心,再也无法全然平静。
谢征坐在帐内,明知她巡营路过,却强忍着没出声,只是死死攥着榻沿,任由旧痛肆虐。他要的,从不是她的怜悯,而是让她看见,他从不是刻意欺瞒的权贵,也有身不由己的苦楚,有不为人知的脆弱,盼着能让她那颗冰冷的心,能有一丝一毫的松动。
谢征早年在北地连战三场,被流箭射中右肩,又在近身厮杀时腰肋吃了一记重刀,虽保住性命,却落下了阴雨天必发、劳心过度必犯的旧伤。这几日心绪沉郁、夜不能寐,伤势终于压不住地翻了上来。
午后在中军帐议事,他端坐主位,脊背依旧挺直,只是说到一半,肋下旧伤骤然一抽,像有钝器在往里狠狠碾。
谢征喉间一紧,瞬间闭了声。
他指尖猛地扣住扶手,指节泛白,面上强装镇定,只是眉峰不受控地拧紧,脸色飞快淡了下去。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汗,顺着下颌线滑落,他却不敢抬手擦,怕一动就牵扯伤处,泄了痛意。
在座将领都看出侯爷不对劲,却不敢多问。
公孙鄞在旁轻轻咳嗽一声,替他圆话:“侯爷近日操劳,旧伤怕是又犯了。”
谢征只淡淡“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哑几分,带着强忍的颤意:“无妨,继续。”
后半段议事,他上身始终微微侧着,用左手轻轻抵在腰肋处,隔着衣料缓慢使力按压,每一次呼吸都放得极浅,胸口微微起伏,不敢大口喘气。偶尔痛得厉害,他便垂眸盯着案上文书,睫毛剧烈颤动几下,再抬眼时,眼底已蒙上一层因疼痛而起的水光。
散帐之后,众人离去,他才缓缓起身。
刚站直,一阵尖锐的痛感从肩颈窜到腰腹,他身形猛地一晃,单手撑住案几才站稳。亲兵慌忙上前要扶,被他抬手制止。
“不用。”
他声音发哑,脚步放慢,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像是怕震到体内的伤处。回到自己帐中,他褪去外袍,里衣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他侧身靠在榻边,不敢平躺,一手按住旧伤位置,指腹用力揉按,疼得牙关紧咬,唇瓣抿得发白。呼吸渐渐乱了,胸口微微起伏,偶尔溢出一声极轻、极压抑的闷哼,很快又被他强行咽回去。
傍晚军医来上药,药膏擦上旧伤处,一阵刺骨清凉,随即又泛起火辣辣的疼。谢征整个人僵在榻上,后背绷得僵直,手心攥得全是冷汗,从头到尾没吭一声,只额角汗水不断滚落。
军医退出去后,他独自躺在榻上,辗转难安。
平躺牵扯肩伤,侧躺压迫肋伤,只能半靠半卧。夜深时疼得最凶,他浑身发寒,却又不住冒冷汗,时不时轻轻抽气,整个人裹在薄毯里微微发颤,一夜浅眠,几乎没真正睡去。
这一切,都被亲兵看在眼里,也在军营里悄悄传开。
长玉夜里巡营经过帅帐附近,隐约听见帐内传来极低的、压抑的咳嗽与翻身声,还有布料摩擦的细碎动静。她脚步顿了顿,心头莫名一紧,却还是咬着牙,快步走开。
只是那一夜,她也没能睡安稳。
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谢征在帐中强忍疼痛、苍白隐忍的模样。
军营的日子一天天过,谢征旧伤发作的模样,渐渐被众人看在眼里。长玉虽冷着一张脸,却没把旁人的苦楚当作陌路。
白日里,她照常与将士们说笑操练,可只要瞥见谢征在案前蹙眉隐忍,余光便会不自觉锁住。夜里巡营,她特意绕到军医帐外,听军医低声谈论如何调理肩背旧伤,如何用温灸缓解筋脉抽搐。
“姑娘也懂医术?”军医见她驻足,好奇发问。
长玉摇头,眼神却很认真:“略通些皮毛,只是见军中不少弟兄都有旧伤,侯爷……也受创深重,想问问,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替他们减些痛苦?”
军医心下了然,细细与她讲解了几种草药的敷用方法,还有针对旧伤的理疗穴位。长玉听得入神,指尖无意识在身侧画着圈,心里暗暗盘算,若能学会这些,往后谢征旧痛难忍时,她便能悄悄替他敷药调理,不必再看他独自硬扛。
自此,军营里多了一道奇异的风景。长玉不再只盯着将士的日常操练,反而常往伤兵营跑。她悄悄备了军医教的草药,帮着包扎换药,甚至用自学的手法给伤兵按摩筋脉。那些原本因军营艰苦而怨声载道的伤兵,渐渐对这个爽朗细心的姑娘心生感激,连带着对谢征的态度,也多了几分亲近。
谢征偶然撞见一次,她正蹲在营帐角落,给一个断腿的老兵揉按小腿,动作生疏却力道恰到好处,老兵疼得龇牙又笑得眉眼弯弯。他站在树后,看着那抹专注的身影,肩背旧伤隐隐作痛,心里却暖得发烫,连喉间都泛着酸。
可这份温情,没持续多久,便被一场莽撞的试药打破。
长公主听闻长玉在钻研医术,帮着救治伤兵,心里敬佩,便拉着她进了后山山林,要寻几种罕见的草药,说是能缓解旧伤酸痛,还能解毒消肿。长玉本就对学医兴致勃勃,又想着能帮到谢征,想都没想便应下了。
山中草木茂密,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穿梭。长玉眼尖,瞧见一株叶片带紫的草,军医曾提过这种草敷在旧伤处能生新肌,便伸手去摘。
“小心!”长公主慌忙阻拦,却已来不及。
长玉指尖刚触到草叶,便觉一阵麻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她下意识要扔掉,却被草叶划破了指尖。一股苦涩的腥气瞬间弥漫,她眼前猛地发黑,身体软软倒了下去。
“长玉!”长公主惊呼,伸手去扶,却也被草叶上的汁液溅到了手腕,眼前一黑,双双栽倒在草丛里。
等谢征与公孙鄞寻到她们时,已是黄昏。
林间暮色沉沉,两具身影静静躺在杂草间,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谢征的心,在看见那一幕的瞬间,被狠狠攥住,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
他快步冲过去,跪在长玉身边,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指尖刚触到,便浑身一震,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往日里那个对他冷言冷语、却鲜活得像风一样的姑娘,此刻安静地躺着,连眉头都皱着,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长玉……”他声音发颤,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沾了泥土的碎发,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脸颊,那股寒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
公孙鄞蹲在另一侧,看着昏迷的长公主,又看向谢征通红的眼底,喉间也像堵了棉花。他与谢征并肩多年,见惯了他在沙场的铁血与从容,却从未见过他这般脆弱失态的模样。这位武安侯,此刻死死盯着长玉的脸,双肩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悔恨与恐慌,像是怕一闭眼,她就再也醒不过来。
两人就那样跪在草丛间,一个守着长玉,一个守着长公主,沉默不语,却都红了眼眶。伤感像林间的雾气一样,将两人紧紧包裹,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疼。
好在军医来得及时,带着特制的解毒药剂。他仔细辨认了草药,又用银针分别刺在两人的穴位上,敷上解毒草膏,又灌了几口醒神汤。
约莫半个时辰后,长玉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第一眼,便看见谢征跪在面前,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茬,脸色比她还要苍白。他见她醒来,猛地抬手,却又僵在半空,像是怕惊扰了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长玉?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长玉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他一把揽进怀里。
谢征的怀抱带着熟悉的温度,还有几分压抑不住的颤抖,他紧紧抱着她,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力道大得让长玉有些发疼,却又莫名心安。
另一边,长公主也悠悠转醒,见此情景,却没像往常那样娇嗔,只是默默别过了头,眼底也泛着红。
待两人缓过劲,军医退到一旁,谢征猛地站起身,看向长玉与长公主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谁让你们去后山试药的?”他声音沉沉的,带着怒意,还有一丝没压下去的后怕,“那是断肠草的变种,沾之即晕,重则丧命!你们知不知道,刚才若晚来一步,你们就彻底醒不过来了!”
长玉被他吼得一怔,下意识想辩解,却被他更严厉的眼神制止。
“我是为了学医术,帮伤兵减轻痛苦,也是为了……”她顿了顿,没说下去,却能看出眼底的委屈。
长公主见状,连忙上前挡在长玉身前,对着谢征拱手辩解:“谢征,你莫要如此凶她!长玉也是一片好心,她钻研医术,是为了替军中旧伤的弟兄们减轻痛苦,也是为了帮你调理旧伤,这份心意,无过反而有功,该重赏才是!”
谢征看向长公主,又看向低头抿唇、一脸倔强的长玉,胸口的怒火与后怕交织在一起,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长公主说的是实话,可一想到刚才两人昏迷的模样,想到自己差点失去她,那股火气就怎么也压不住。
“重赏?”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两人,语气依旧严厉,“若连命都没了,赏又有什么用?从今往后,不准再踏入后山半步,也不准再私自接触草药!军中伤病有军医,轮不到你们冒险!”
长玉咬了咬唇,却没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谢征是真的怕了。
谢征发完火,又看向长玉,眼神软了几分,伸手替她拂去脸上的草屑,声音依旧沙哑:“往后,有我在,不用你这般冒险。你的心意,我都懂。”
夕阳穿透林间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谢征的严厉,藏着失而复得的后怕;长公主的辩解,裹着对长玉的护持。而长玉看着谢征眼底的红血丝,心里那点对他的疏离,终究还是软了下去。
只是,她学医的心思,却没断。
她只是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在他旧伤发作时,能真正替他分担一些,而不是只能看着他隐忍痛苦。
自山中试药遇险醒来,长玉非但没有打消学医的念头,反倒更下定了决心。她知道草药凶险,便改学针灸,想着找准穴位、手法稳妥,既能调理旧伤,也不至于再轻易涉险。
可针灸最讲究穴位精准,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她又不愿总麻烦军医,竟悄悄拿自己做试练。
入夜,小帐内只点一盏微光。
长玉挽起衣袖,露出整条小臂,灯下细看,上面已经密密麻麻扎了不少细小针孔,新旧交错,有些地方还泛着淡淡的红痕,当真称得上千疮百孔。她咬着下唇,一手持银针,对着简易穴位图,一点点比对位置,找准后深吸一口气,稳稳刺入。
一针下去,酸麻胀痛瞬间涌来,她肩头轻轻一颤,却硬是没哼一声,只是眉头微蹙,忍过那阵痛感,再细细体会穴位对应的经络感传。
为了记住每一处穴位对应的痛感与效果,她胳膊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新针压着旧针,有的地方微微红肿,看着触目惊心。
这一幕,恰好被悄悄立在帐外的谢征看在眼里。
他终究是没忍住。
白日里听亲兵议论,说长玉近来总把自己关在帐中,手臂上全是针孔,他心就揪成一团。此刻亲眼所见,她为了学针灸把自己扎得这般模样,谢征心口像被无数细针同时扎着,又闷又疼,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指尖抵在帐帘上,好几次想一把掀开冲进去,抓住她的手厉声制止,想把她揽进怀里,心疼地替她揉、替她吹,质问她何苦这般折磨自己。
可脚步死死钉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公孙鄞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压低声音,沉沉劝道:
“侯爷,忍住。”
谢征喉结滚动,声音发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心疼:“她把自己扎成这样……”
“正因为她这般拼,才说明她心里不是没有你。”公孙鄞轻叹,“她学草药、学针灸,嘴上不说,心里全是为了你身上的旧伤,为了军中伤兵。”
“你现在冲进去,又是责备又是心疼,反倒逼得她收紧心防,又回到之前对你视而不见的样子。”
公孙鄞语气恳切,一字一句敲在谢征心上:
“你要等,等她自己想明白。等她意识到,她这般辛苦,早已不只是仗义,而是放不下你。等她愿意主动靠近你,那时候,你的原谅、你的心意,才真正有用。”
谢征望着帐内那道单薄却倔强的身影,看着她又一针扎下去,疼得微微蹙眉却依旧坚持的模样,心脏一阵阵抽紧。
他多想上前,多想把她护在身后,告诉她不必如此,有他在。
可公孙鄞的话字字在理——她现在靠的是一股执拗与善意撑着,一旦他强行介入,她那点不肯低头的心意,说不定会再次彻底关上。
谢征缓缓收回悬在帐帘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眼底翻涌着心疼、怜惜,还有一丝隐忍的期待。
“我等。”
他哑声吐出一字,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帐内的长玉,才转身悄声离去,背影沉重又不舍。
帐内的长玉并不知道有人偷看,依旧一针一线,在自己臂上试穴。
疼是真的疼,可一想到谢征旧伤发作时隐忍苍白的脸,她便又握紧了银针。
她还不肯承认自己心软,只当是医者本分。
却不知,这份拼了命也要学会的心意,早已泄露了所有情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