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的后半夜终于安静了些,零星几个熬不住的客人趴在桌上打盹,键盘敲击声稀稀拉拉。沈知意蹲在角落,把脸埋进膝盖。
凌晨那场断电的余悸还攥在他心口——他明明扣到了排,可黑暗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也掐灭了他刚燃起的那点光。
他不敢去想厅里的人会怎么看他。
无故空排,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这几乎是最刺眼的失礼。
“还在这儿装死?”老板的声音突然炸响,带着宿醉的沙哑,“后屋的货还没搬完,想等着我亲自来请你?”
沈知意猛地抬头,看见老板叉着腰站在面前,眼神里的鄙夷像针一样扎人。他赶紧站起身,弯腰去搬堆在墙角的啤酒箱,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瓶身,就被老板一把推开。
“往哪儿碰?”老板踹了他膝盖一下,“这箱要搬到里屋,那箱要清点数量,别给我数错了,少一瓶都从你工资里扣!”
沈知意踉跄着站稳,没敢吭声,只是默默抱起箱子往里屋走。啤酒瓶在箱子里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他此刻的心跳,乱得发慌。
他知道老板是故意的。
故意在他最慌的时候,把最累的活堆给他;故意占满他所有时间,让他连碰电脑的机会都没有;故意看着他被误会,却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恶意,比打骂更让人窒息。
等他把所有货都清点完、搬好、码放整齐,天已经蒙蒙亮了。老板靠在吧台后打哈欠,扔给他半块干硬的面包,语气冷得像冰:“吃完赶紧滚,别在这儿占地方。下午早点回来,还有一堆活等着你干。”
沈知意接过面包,捏在手里,硬得硌手。他没吃,只是塞进兜里,转身走出网吧。清晨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割人,他裹紧外套,沿着土路往村里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回到家时,父母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给母亲翻了个身,喂她喝了点水,又给父亲掖了掖被角,才趴在桌角边,短暂地眯了一会儿。
梦里全是网吧的黑暗,和老板刻薄的脸。他想喊,想解释,想告诉所有人他不是故意空排的,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等他再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匆匆洗了把脸,抓起兜里的干面包,往城里赶。搬货、跑腿、端盘子,一整天的体力活像永无止境的轮回,汗水浸透衣服,又被风吹干,留下一层硬硬的盐渍。
他脑子里却一直悬着一件事:
听潮阁的账号,有没有人找他?
管理有没有发消息?
他还能不能有机会解释?
他不敢想,也没机会想。从清晨到午后,他连喝口水的时间都要掐着算,午饭只是蹲在路边啃了半块冷馒头,胃里空落落的,却比不上心里的慌。
傍晚六点,他拖着一身疲惫回到网吧,推开门,烟雾缭绕,老板斜靠在吧台后,看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扔给他一把拖把:“先把地拖了,再把包间收拾干净,今晚别想早走。”
沈知意放下手里的东西,下意识往电脑看了一眼。
他太想登上去看看了,想看看管理有没有留言,想解释一句“突然断电,我不是故意空排的”,想问问有没有补救的机会。哪怕只是一句道歉,也好过一声不吭地消失一整场。
可他刚往前挪了半步,老板就抬眼瞪他,语气里满是警告:“站那儿干什么?活还没干完,就想碰电脑?我告诉你沈知意,在我这儿,你没资格碰电脑,更没资格搞那些没用的。再让我看见你往吧台凑,这个月工资一分没有,直接滚蛋。”
一句话,彻底堵死了他的路。
沈知意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喉咙发紧,到了嘴边的辩解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证据,没有底气,没有退路。
一旦惹恼老板,这份勉强糊口的工作就没了,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更别说给父母抓药、治病。
他只能低下头,拿起拖把,默默走向包间。
网吧里灯光昏暗,地板黏腻,垃圾散落一地,他一遍一遍地拖地,手臂发酸,后背发疼,心里的委屈和不甘像潮水一样往上涌。他知道,从老板禁止他碰电脑的这一刻起,他在听潮阁的路,已经被人从根上掐断了。
夜色渐深,网吧里人来人往,键盘敲击声、游戏音效声、说话声混杂在一起,喧闹无比。
沈知意却觉得,全世界都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等他把所有活都干完,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老板锁了里屋的门睡觉,压根不管他累不累。沈知意瘫坐在角落的杂物堆上,看着那台近在咫尺却再也碰不到的电脑,眼眶微微发红。
在一场蓄意的断电里,在老板刻薄的呵斥里,在他连辩解都做不到的绝望里……
自己的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