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人间,最暖是寻常

BGM:朱逢博——《那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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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夏在铁路中学报到的日子定在了八月二十号,离开学还有一个多星期。陈秀英趁着这段空闲,把家里里外外又收拾了一遍,还从供销社买了一斤毛线回来,说要给女儿织一件毛衣,北方的冬天不比南方,得提前做准备。
周明夏帮母亲绕毛线的时候,手指缠着绒线,一圈一圈地绕,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这几天她出门的时候,总能在巷子里“恰好”碰见肖战。有时候是他推着自行车从机务段回来,有时候是他拎着水桶在院子门口打水,有时候干脆就是搬个马扎坐在自家门口擦他那辆二八大杠。
每次碰见,他都会跟她打个招呼,说一两句话——今天天热、下班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都是些不咸不淡的闲话,但每天都有一两句。
周明夏起初没往心里去,直到马燕有一天笑嘻嘻地跟说

“明夏,你没发现吗?战哥以前从来不擦自行车,那辆车骑了两年了,跟泥猴似的。这几天他天天擦,擦得比脸都干净。”
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恰好”,可能不是真的恰好。
毛线绕到一半,陈秀英忽然说

“明夏,你去隔壁王姐家借个簸箕,咱家那个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现在去?”


“趁天还没黑,快去快回。”
周明夏放下毛线,拍了拍身上的绒线屑,出了院门往隔壁走。肖家的院门半开着,她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喊了一声
“王阿姨在家吗?”

出来的是肖战。
他显然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搭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上身套了一件白色的背心,底下穿着一条大裤衩,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凉鞋,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穿工装的样子很不一样,少了些凌厉,多了些居家的随意。
周明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我妈出去了,去巷口买盐。”
肖战说,手里的毛巾搭在肩膀上,擦了一下脖子上的水

“你找她有事?”
“想借个簸箕,我家的找不着了。”


“簸箕啊,你等一下。”
肖战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拎着一个铁皮簸箕出来,递给她

“给,拿去用吧,不着急还。”
“谢谢。”

周明夏接过簸箕,转身要走,肖战忽然叫住了她。

“哎,你等一下。”
她又转回来,看着他。肖战犹豫了一下,从裤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张电影票,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一看就是在口袋里揣了很久的。

“礼拜天下午,国营电影院,《庐山恋》。”
他说话的速度很快,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反悔似的

“我……多了一张票,你要是有空的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周明夏看着那张电影票,愣了好几秒。她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虽然这几天他的心思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但真的开口约她看电影,还是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我——”

她张了张嘴。

“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肖战抢在她前面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耳朵又开始泛红

“我就是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
他伸手想把电影票收回去,周明夏却快了一步,伸手接过了那张票。
“我有空。”

她说,声音轻轻的。
肖战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她把那张皱巴巴的电影票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裤袋里。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翘得老高。

“那……礼拜天下午两点,我在电影院门口等你。”
声音里藏不住的高兴。
“好。”

周明夏点了点头,拿着簸箕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回过头来,看见肖战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条毛巾,一脸傻笑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赶紧转回头,加快了脚步,心跳快得像揣了一只兔子。
回到家里,陈秀英问她借到簸箕没有,她“嗯”了一声,把簸箕放在墙角,然后钻进自己的小隔间,关上门,从裤袋里掏出那张电影票,展开来看。
《庐山恋》,国营电影院,星期天下午两点。
票面上印着简单的字样,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她想象着肖战把这张票揣在口袋里,一天天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把电影票夹在了桌上的那本《大众电影》里,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庐山恋》的剧照——张瑜和郭凯敏在银幕上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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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天上午,肖战把他那辆二八大杠擦了三遍。
第一遍用湿抹布,第二遍用干布,第三遍用旧报纸,擦得车架上的每一根钢管都能照出人影来。他还给链条上了油,给轮胎打了气,连车铃铛都拧紧了螺丝,按一下,清脆得能在巷子里回荡三秒。

“哥,你是不是要去相亲?”
肖艳秋蹲在门口看他擦车,一脸嫌弃。

“别瞎说。”
肖战头也不抬。

“那你擦这么干净干嘛?平时你连车都不锁,扔在门口三天都不带看一眼的。”
肖战没理她,从屋里翻出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是过年时他妈给他做的新衣服,一直没舍得穿。他把衬衫抖开,对着院子里的晾衣绳比了比,觉得有点皱,又拿搪瓷杯灌了热水,当熨斗使,在床板上把衬衫熨得平平整整。
王美兰在旁边看着,嘴里没说什么,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新凉鞋——也是过年时买的,肖战嫌土气一直不肯穿——放在他床上。

“穿这个去,你那破塑料凉鞋都开胶了。”
肖战看了看那双凉鞋,犹豫了一秒,穿上了。
下午一点半,他对着镜子照了最后一遍。头发用水抹过,梳得整整齐齐;衬衫扎进裤腰里,皮带扣擦得锃亮;凉鞋是新崭崭的,袜子是白色的,一个补丁都没有。
他站在镜子前,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体面过。

“行了行了,再照镜子就化了。”
肖艳秋在旁边翻白眼。
肖战瞪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他走到周家门口,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

“周明夏。”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没有叫“周家闺女”或者“那个谁”。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特别好听,像是专门为他的舌头设计的。
院门开了,周明夏走了出来。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底下是那条浅绿色的长裙,头发扎成了一条马尾,用一根淡粉色的发带系着,发带的尾端在耳边轻轻飘动。她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白里透红,嘴唇是天然的粉色,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肖战看着她,脑子里所有的准备全忘了。

“你……你来了。”
他说话声音有点哑。
“嗯。”

周明夏点了点头,转身跟屋里的陈秀英说了一声
“妈我出去了”

然后关上门,走到肖战面前。
“走吧。”

肖战推着自行车,两个人并肩往大院外面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乘凉的人们纷纷投来目光——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意味深长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黄玲端着饭碗坐在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跟旁边的王婶说了一句

“这俩孩子,倒是般配。”
王婶嗑着瓜子,点点头
“肖家小子有眼光,周家闺女确实漂亮。”
两个年轻人装作没听见,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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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铁路大院到国营电影院,骑车大概要二十分钟。
肖战骑着车,周明夏坐在后座上,一只手轻轻扶着车座边缘,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跟他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她的裙子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偶尔碰到他的小腿,每次碰到,两个人的身体都会同时僵一下。
肖战骑得很慢,比平时慢了一半都不止。他不敢骑快,怕风大了把她的裙子吹起来,也怕太快了就到电影院了,他还没享受够这段路。
“你骑车稳不稳?”

周明夏在后面问,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稳,稳得很。”

“我开火车都稳,别说自行车了。”
周明夏在后面笑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像风吹过风铃。
肖战听着那个笑声,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他挺直了腰背,骑得更稳了一些,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国营电影院的招牌在街口立着,上面写着“庆祝《庐山恋》上映三十场”的大红横幅。门口已经排了长长的一队人,大多是年轻男女,三三两两地站着,脸上带着期待的神色。
肖战把自行车锁好,和周明夏一起走到队伍后面排队。他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裤袋里,时不时往她那边看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你看过电影吗?”
他找了一个话题。
“在南方看过几次。”

“不过都是学校组织的,跟同学们一起看。”


“那你喜欢看电影吗?”
“喜欢的。”

她点点头
“特别是这种……讲感情的。”

她说“讲感情的”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像是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似的,脸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肖战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心里那只兔子又开始蹦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但谁也没有往旁边退一步。
太阳照在他们头顶上,八月的天还是很热,但他觉得今天的热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热是燥热,是让人心烦意乱的热;今天的热是温暖,是让人从心底里往外冒热气的热。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姑娘,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电影票,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手指纤细白嫩,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健康的粉色。
肖战把目光收回来,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肖战,你今天一定要好好表现。不能紧张,不能结巴,不能说傻话。你是开火车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就是看个电影吗?
他暗暗攥了攥拳头,给自己打了一剂强心针。
然后他转过头,对周明夏说了一句——

“你热不热?我去给你买根冰棍。”
好吧,这就是他给自己打的强心针的结果。
但周明夏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
“好。”

肖战转身就往旁边的小卖部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问她

“你吃什么味的?有奶油的、有豆沙的、有水果的。”
“奶油的吧。”


“好嘞!”
他又跑了,这次跑得飞快,差点撞上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
周明夏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暖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她心口上放了一杯热茶,慢慢地、慢慢地焐热了整颗心。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电影票,指尖轻轻摩挲着边角,嘴角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这个人,虽然笨笨的,但是真的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