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靖皇宫的雪带着戾气。
丁程鑫被人狠狠摔在雪地里,眼前瞬间一片黑,周围的宫人无人敢扶。
积雪覆上单薄的衣料,寒意顺着浸透的布料钻入骨,冰冷冷地刺得他浑身发麻,揉了揉额角,手上一片红。
太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蜷缩一团的七皇子——丁程鑫,抓起腰间带血的玉佩砸向丁程鑫。失去母族倚仗的七皇子,在这皇宫里不过一株枯草。
丁程鑫跪在地上,低着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
“不知好歹的东西。”太子拿剑挑起丁程鑫的下巴,“七弟,你在这宫里不过一个废人,还敢在父皇面前乱议朝政!”
四目相对。
丁程鑫血红的双眸映照出太子的狰狞,哑声道“我不过提一句江南灾情……”
“你不配。”太子居高临下,拿剑拍了拍丁程鑫的脸,“记住,你永远不配。”
说罢,太子率众人扬长而去。
雪愈来愈大,丁程鑫撑着地想爬起来,膝盖剧痛,眼前一黑,再次扑倒在雪里。
一双素色云履停在他眼前,雪停了,身上一沉,带着淡淡墨香的斗篷温暖着丁程鑫冻僵的身体。
丁程鑫抬眼,倾斜的绛紫油纸伞挡住了凄冷的千重碎雪,男子一袭青衫微微俯身,伸出一只手。
“雪里凉。”他的声音像雪落深潭,“起来。”
丁程鑫怔怔地伸出发紫的指尖,搭上去,温和稳实的力量支撑他站了起来。
男子又拢了拢丁程鑫身上的斗篷,才微微躬身,“臣马嘉祺,奉陛下旨意,从今往后为殿下讲学。”
丁程鑫不语,望着眼前突如其来的人,周身萦绕着松香,冰封的心脏忽然裂开一道细缝,漏进了一丝光。
2.
雪融了又落,恍然十载春秋已过。
金銮大殿,百官分两侧,人人垂首屏息。老皇帝面色沉如寒铁,怒意在眼底翻涌,整座大殿死寂得只剩下烛火跳跃的轻响。
太子指向玉阶旁的绛紫身影,声色俱厉:“马嘉祺,你窝藏祸心,私养死士,暗调禁军,结党营私,意图不轨。”
太子一跪二叩,字字如刀:“父皇明鉴,丞相马嘉祺意欲谋逆篡位。”
满庭哗然,“谋逆”可诛九族。
几位依附太子的宗室子弟和老臣紧随其后,纷纷跪地叩首,声泪俱下:
“陛下,马相权倾朝野,只手遮天,他的私兵昨晚围了东宫和七皇子殿下的府邸,如若不是侍卫及时发现,七皇子和太子殿下恐怕已经魂归西天了。”
“马嘉祺身为丞相,心术不正,臣恳请陛下即刻绞杀佞臣,以安社稷。”
“臣恳请陛下,为天下苍生,斩杀佞臣,以绝后患。”
指控如潮,杀意滔天。
马嘉祺立于殿心,一身紫袍,折角规整,身形清挺,淡漠地俯视一地朝臣。
他不过而立之年,却已是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丞相。
他缓缓抬眸,清寒的目光扫视叫嚣的众人,最后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殿下。”他声调不高,声音清冽有力,“本朝律法,言官有谏,宗室有奏,然,构陷忠良,必反坐。”
“殿下当众指斥臣‘谋逆’,请殿下明示证据。”
太子厉声:“证据皆是你的反迹,昨晚你派兵围了我东宫内殿,东宫内殿走水,派兵围了七王府,七弟中毒,如今仍在卧榻之上。”
“太子殿下,口说无凭,昨夜,我应召连夜进宫和陛下商讨江南水患,怎会有机会派兵遣将?”马嘉祺语气平缓,“殿下,空言构陷,恐怕难以服众。”
“我截获了你给禁军统领的飞鸽传书。”太子举起信笺,呈给老皇上,“上面写着‘子时围困东宫内殿七王府’。”
马嘉祺凤眸发狠,转而平缓地看着皇帝。
“太子,你拿着一张紧急调令构陷,嗯?”皇帝把信笺扔在太子身上,龙颜大怒,众臣叩首。
太子颤巍巍地拿起信笺,“不可能,不可能!马嘉祺,你陷害我!”
“太子殿下,是您刚刚指控臣谋逆,是您自行呈上的证据,怎么就不认了?”马嘉祺语气平静,字字珠玑,板正地跪下。
“陛下,臣身为丞相,调度京卫是陛下的旨意,近日蛮夷猖獗,臣传书于禁军统领,让其加派夜间守卫巡查。至于东宫内殿走水和七殿下中毒,臣已查明,皆是太子殿下所谋。臣启奏陛下,太子殿下意欲谋反,私通外敌,铁证如山!”马嘉祺举起了一卷卷宗呈给皇上。
满殿无声。太子看着皇上手中卷宗的印记,浑身发紧——那是自己的私印,他怎么会有自己的密信?
3.
皇上眉头紧锁,拍案怒目:“太子,你还有什么可辩驳?”
太子抽出藏在腰间的软剑,“父皇,我才是太子,我才是太子啊,您立我为储君,却给七弟挑一个丞相当教书先生,我呢?父皇,你偏心,你给七弟加官晋爵,三番五次敲打我,我这个太子也是当够了。”太子甩下自己的外袍,露出里面的玄黄龙袍。
“护驾。”马嘉祺眼疾手快,拔出旁边近卫的剑护在皇上前。
“没用的,蛮夷的大军已经包围城外,我的私兵也已遍布皇宫各个角落,父皇,写诏让贤吧。”太子剑指帝王,群臣也在同一时刻被私兵押解。
“逆子!”老皇上面目通红,怒喝,“你身为储君,品行不端,德行不正,怎么治天下?”
太子拾级而上,马嘉祺握紧长剑,“殿下,昨夜东宫的火是你亲自放的,为了声东击西,让城门的防卫松懈,七殿下的毒也是你下的。”
“你说得没错,马相,我命我的私兵装成禁军围困王府。我下毒给丁程鑫,就是为了铲除这个绊脚石,当初就该让他同他母妃一同自缢,就不该留他一命。”太子举臂挥剑,马嘉祺急速挡剑。
刀光剑影间,殿门被破开,门外血流成河。
“父皇,儿臣救驾来迟。”丁程鑫映着光率一众将士走进大殿。
太子也被马嘉祺压在剑下,殿内大多私兵是被胁迫的禁军,见太子失势,便纷纷倒戈。
曾经蜷缩在雪里的单薄少年,如今锋芒毕露,身着金丝软甲挺立在皇宫大殿。
马嘉祺缓了一口气,嘴角有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太子震惊地盯着丁程鑫。
“父皇,蛮夷军的援军被琅琊山暗卫半路截杀,围困城池的蛮夷也已被我军剿杀。”
“好好好,程程。”皇帝看着自己的小儿子长舒一口气。
“大哥很意外,我还活着。”丁程鑫俯视太子,“多亏了丞相大人留给我的‘百解丸’可解百毒救我一命。”
“哼,你这贱命就像你祖父和你舅舅一样难杀。”太子狠狠剜丁程鑫一眼。
“太子意欲谋反,通敌叛国,褫夺太子封号,问斩。”皇帝一声令下,废太子被禁军押走。
4.
七王府内,马嘉祺盯着太医给丁程鑫把脉,又亲自打水给七殿下擦净脸颊的血迹。
“先生素来沉稳,今日竟也有慌神之时!”丁程鑫清亮的杏眼看着忙前忙后的马嘉祺,打趣儿。
“殿下长大成人了,反倒学会揶揄我来了。”马嘉祺听完太医诊断后,屏退左右,帮少年整理发髻。
“先生,废太子说我祖父和舅舅难杀,是不是我祖父当年那一案另有隐情?”
马嘉祺手一顿,低垂的眼眸里云波流转,片刻,抬眼看向镜子里少年的双眸,“你现在想查?”
“我祖父和舅舅骁勇善战又忠君爱国,我始终相信,他们不该战死塞北,更不可能临阵脱逃,我争权也是为了有个公道。”丁程鑫回望马嘉祺的双眼。
“好,查。”马嘉祺挽起少年的长发戴上发冠。
“谢谢先生把令牌留给我。”丁程鑫拿出禁军令牌,“现在完璧归赵。”
马嘉祺静静地看着镜中的刚刚弱冠的少年,阿程长大了,能舞刀弄棒上阵杀敌了,没有雪中蜷缩起来的弱小,也没有幼年时口齿不清地叫自己亓哥哥的稚气了。
“先生,先生?”丁程鑫在马嘉祺面前招手,马嘉祺一激灵。
“先生在想什么,如此出神?”
“再想殿下的来时路。想殿下十年来四季不歇,书阁伏案、校场习武连轴转;想殿下前一阵子江南闹疫灾,义无反顾奔赴一线病倒数日;想殿下昨夜中毒有惊无险;想殿下今日浴血奋战,万幸完整地站在臣眼前,臣亦后悔亲自推殿下进入今日的战场。”马嘉祺不经意间眼眶微红,又不可察觉地擦去眼角的湿润,“殿下,有生之年成为您的先生,是臣之幸事。”
丁程鑫一怔,莞尔一笑:“先生,生于皇家,我的命本如此。”丁程鑫回头盯着马嘉祺,“先生,你我都知道,江南时疫是我们的第一步,聚民心必须亲力亲为,护驾战蛮夷也必须是我去打,先生也把叶七这些近卫安排给我护我周全,我才有战功,这是第二步。既然都踏上这条争权之路,那我必须豁出去。”
丁程鑫义正词严,“先生,我敢往前拼,是因为有您,策论文章、马术兵法,你样样精通,样样倾囊相授,甚至为了给我炼制琅琊山秘制的百解丸,您以心头血温养,足足闭关三日。所以,先生您会陪我走到最后吧。”
“会陪你。”马嘉祺望向丁程鑫坚决果敢的双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殿下,您母家的案子臣查了些线索,晚些时辰把卷宗给殿下送来。”
丁程鑫送马嘉祺离府,马嘉祺你一定要陪我到最后。
马嘉祺回望站在府前的丁程鑫,阿程,我一定会送你安稳地坐上皇位。
5.
因为要查案,丁程鑫搬进了丞相府。
“相爷,殿下还在书房。”管家边向议事回来的马嘉祺禀报边接过大氅。
“好。”马嘉祺抬脚匆匆往书房走。
夜深了,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殿下。”马嘉祺推开门,看到枕在毛笔上的丁程鑫。马嘉祺解开自己外衣披在丁程鑫身上,弯腰抱起熟睡的七殿下。走进偏房,轻声唤人加了木炭,打了温水,轻轻地擦去印在嘴角的墨汁。
“扑哧”马嘉祺轻笑,他细细端详着丁程鑫,指尖擦过丁程鑫眉骨的伤疤,耳畔突然响起奶声奶气的“亓哥哥”,那是三岁的丁程鑫的声音,雪白团子样的娃娃举着糖葫芦对着他,一会儿一个亓哥哥,那时这孩子还没有这道深宫里留的疤痕。
丁程鑫还和他的母妃在琅琊山上小住。马嘉祺还是简亓,简家还是名门望族。六岁之前,丁程鑫一直和他的亓哥哥快乐地待在一起,两小无猜。六岁之后丁程鑫回到皇宫,紧接着丁程鑫的母家祖父舅舅率镇北军战死沙场,又因指挥失误、临阵脱逃被判罪,其母妃自缢。简家是当时押运军饷的援军,因被诬陷增援怠慢被秘密诛九族。而简亓因从未上过族谱,侥幸活下来。万幸,琅琊山宗主马家将简亓记入门下,改名马嘉祺。
“阿程,你怕是不记得你的亓哥哥了吧。”马嘉祺看着梦中呓语的丁程鑫,他的手抚上丁程鑫的眉眼。马嘉祺的双眸里明星荧荧,是藏不住的情愫。
“主子。”暗卫叶七悄然前来。
马嘉祺拉紧丁程鑫的被子,吹灭烛火,和叶七走进书房。
“一切安排妥当,就等七殿下查了。”叶七俯首,“但是主子,您是否要再想想一定要以自己为棋?”
“多话。”马嘉祺正在整理卷宗时瞥了叶七一眼。
“属下不敢。老宗主前一阵刚过世,咱们的暗卫死士已悉数整顿完毕。”
“好,等七殿下登基之后,你们就悉数听命于殿下,他是你们的新宗主。”马嘉祺将一封密信交给叶七,“近几日,跟着七殿下。”
“主子,您呢?”叶七焦急地询问。
“我会一直看着你们和大靖王朝。”马嘉祺摆摆手。叶七作揖便隐身而去。
6.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七皇子丁程鑫,孝敬而雍穆,濬哲而温文。学寓虎闺,平定祸乱,就功于多难之际。今立为太子,兹正位东宫。宜以仁信恩威怀服其心,用永固欲邦家。”
“儿臣叩谢皇恩。”丁程鑫接过圣旨。
“父皇,儿臣有事启奏。”丁程鑫跪直身体,“儿臣祖父、舅舅镇北军一案系冤案,请陛下下旨彻查。”
皇帝不悦,满庭哗然。
“丞相,你怎么看?”皇帝看向马嘉祺。
“陛下,太子殿下素来沉稳。那日废太子在大殿妄言,太子殿下的母族一案似乎另有蹊跷。”马嘉祺抬步跪下,“依我朝律令,往昔疑案若被申诉,皆可重新彻查,太子母族曾是忠臣良将。陛下圣贤,律令由陛下钦定,想来陛下也不愿股肱之臣蒙冤。”
马嘉祺叩首,“臣恳请陛下下令彻查。”
满朝文武伏地叩首,“恳请陛下查案。”
皇帝怒目群臣,良久,最后看着丁程鑫,“罢了,朕答应你,七日内结案,若非冤案,你夺去封号,贬为庶人。”
“谢父皇。”丁程鑫飞快磕头。
7.
夜深,王府偏殿烛火如豆,映得满庭顾冷。
丁程鑫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旧档密卷里,指尖冰凉。
当年,外祖父身为镇北军主将,死守塞北边城十余日,最终战死城破。他从不信一身风骨的外祖父会是逃兵。
马嘉祺推门而进,“入冬了,天凉。”他塞给丁程鑫一个手炉。“这是新查到的。”马嘉祺声音有些沙哑,垂着眼,不敢看丁程鑫,把卷宗放在桌角时,指腹反复摩挲着卷宗封皮的“简”字。
“好,谢谢先生。”丁程鑫头也不抬地拿过卷宗。
马嘉祺走出房门,站在窗侧,看着丁程鑫映在轩窗上的身影。
“主子,您就这么亲手递上这卷宗?”叶七站在马嘉祺身后,声音有些哽咽。
“嗯。”马嘉祺轻轻一声再无他言。
丁程鑫翻阅马嘉祺新拿的案卷翻至最深处,一行刺目的字迹,撞入眼底:
督粮总兵官、援军总指挥:简渊。
文书记录得冰冷而清晰:镇北军被围断粮,七百里加急求援,简渊率三万援军、百车粮草驰援,却迟至十五日方至。
城破人亡,尸骨无存。
丁程鑫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是简渊,简家的延误,害死了他的母族至亲。
他强压着心口翻涌的血气,继续往下查,查简渊的家世、子嗣、最终结局。
而这一查,竟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案卷之上,字字如刀:
简渊贻误军机,致使镇北军全军覆没,陛下震怒,下令将简家满门抄斩。
简渊独子简亓,年幼未入族谱,侥幸逃脱,不知所踪。
简亓……
这个名字,像一根沉睡多年的针,轻轻一挑,便扎破了尘封的记忆。
丁程鑫死死攥着案卷,几乎要将纸页捏碎。他颤抖着,继续往下翻,翻到那卷最隐秘的宗人府补录——
简亓,后为琅琊山宗主收养,入琅琊族谱,更名马嘉祺。
轰——
天地轰然失声。
马嘉祺!
那个在他最狼狈时踏雪而来、护他十年、陪他长大的先生;那个他依赖、他信任、他心动的人,竟然就是——简亓。竟然是,他记了念了十几年的——亓哥哥。
记忆如潮水般决堤。
琅琊山。青竹、清溪、青石台。
他三岁那年,随母妃出宫小住,一住便是三年。
那三年里,日日陪在他身边的,都是那个比他年长九岁、眉眼清俊、性子安静的少年。
他会牵着他的手走过竹林,会蹲下来替他擦去眼泪,会在夜里守在他窗前,会笑着应他那一声软软的呼唤:
“亓哥哥。”
“阿程,我在。”
那是他在冰冷深宫里,撑过无数黑暗的念想。
他失散了十几年的竹马,原来,一直都在他身边。
可这份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未及浮出心口,便被另一重更残酷、更窒息的真相,狠狠砸得粉碎。
简家,是因为延误援军、害死他母族,才被满门抄斩的。
马嘉祺,是因为简家获罪,才颠沛流离,隐姓埋名才侥幸活下来的。
他的血海深仇,是他的竹马家破人亡的原因。
他的母族冤魂,是他的亓哥哥一生背负的原罪。
命运残酷又温柔,兜兜转转,让他们分离又重逢、相伴十年,
却在最温情的时刻,告诉他:
他们之间,隔着两个家族满门的鲜血,隔着两代人的生死,隔着洗不清,还不尽的宿命亏欠。
丁程鑫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他抓起卷宗狠狠地砸向地上,纸页散落,上面的“简渊、马嘉祺”混着墨痕像是淌血的疤。
烛火明明灭灭,映在他惨白的脸上,他缓缓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掌心,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却连一声哭都发不出,只有一点点漫过四肢百骸的痛楚。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偏偏是我们。
为什么这份卷宗还是你递给我的。
马嘉祺看着烛火里逐渐缩成一团的身影,静静地透过窗棂缝隙看着颤抖的双肩,一滴清泪滑落,随后绝然离去。
阿程,
你不需要知道真正的真相:我的父亲当年并非故意延误,是废太子的细作断桥焚粮、伪造军令、误导路线;镇北军也是因为太子安插的细作里应外合,断信号、烧营盘、假传将令。
别怪我,你只管恨我,毕竟我身为丞相只手遮天,对你的登基就是个隐患。所以,恨我才能坐稳江山,恨我,才能成为一个心无牵挂的帝王。
8.
真相揭开不过数日,圣旨已至。
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宫城寂静,字字如冰锥扎进丁程鑫心口:
“马嘉祺专权乱政,结党谋私,欺君罔上,罪不可赦。赐毒酒一杯,即刻行刑,钦此。”
马嘉祺一袭青衫,淡笑着被侍卫带下去,经过丁程鑫,“殿下,下雪了,穿厚些。” 他抬手想像小时候一样碰一碰丁程鑫的脸颊,可手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攥紧了袖口,那里藏着一枚琅琊山的竹牌,是当年阿程送亓哥哥的生辰礼。
那抹松香离自己远去,丁程鑫依然僵立殿中。
他明明早已预知结局,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依旧痛得忘了呼吸。
行刑之地在宫墙之下,大雪纷飞,一如初见那年。
丁程鑫一身储君冕服,一步步走上城楼,风猎猎作响,吹得他眼眶生疼。
城下,马嘉祺伫立多时,大雪染白了他的鬓角。
他没有穿囚服,依旧是一袭青衫,清挺如竹,没有半分狼狈与惧色。
马嘉祺缓缓抬头,隔着漫天风雪,与城楼之上的丁程鑫目光相遇。
没有怨,没有恨,没有责备,只有沉淀了十几年的温柔与成全。
他微微弯唇,对丁程鑫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浅淡,却足以让少年泪崩。
监刑官躬身:“马相,上路吧。”
马嘉祺轻轻点头,目光始终锁在城楼的身影上,缓缓弯腰,深深一拜。
“臣,马嘉祺。”他的声音清冽沉稳,穿透风雪,清清楚楚落入丁程鑫耳中,“祝殿下,他日登基,江山永固,岁岁安澜。”
一字一句,全是家国天下,无一字,言及私情。
他端起那杯毒酒,向新太子举杯,毅然决然仰头一饮而尽。杯沿滴落的残酒,落在雪地上,瞬间消融无痕。
毒发极快,马嘉祺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脊背,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他望着城楼,目光渐渐涣散,直到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向后倒去。
素青长衫落在纯白的雪地里,宛若一片青翠的竹叶被风吹落,轻渺,毫无生机。
“殿下,马相……去了。”
丁程鑫站在城楼上,雪落满眉间肩头,望着他倒下去的方向,像一尊冻僵的雕塑,忽然想起初见时那柄绛紫色油纸伞,如今弥天大雪,却没有了撑伞人。许久,一滴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冕服上,碎成无声的绝望。
叶七站在暗处看着主子进白茫茫的一片,抹了一把眼睛。
9.
同年腊月,老皇帝驾崩,丁程鑫登基为帝,改号启元。
登基大典那日,天坛之上,钟磬齐鸣,百官朝拜,山呼万岁。他身着玄色龙袍,头戴冠冕,站在九重巅,却只觉得无边孤寂。
登基当晚,叶七出现在紫宸殿。
“陛下,主子的密信和琅琊宗符。”叶七双手敬上他主子生前安排给他的最重要的遗嘱。
宗符是一枚竹牌,与马嘉祺袖口藏的那枚竹牌纹路相合,正是当年两人在琅琊山,一人一块刻的“亓”“程”二字。
丁程鑫颤巍巍地拆开信件,熟悉的笔迹,是他留给自己的。
“阿程,琅琊山精兵良将任你差遣,这宗符留给你,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信尾站着一点暗红的血迹,那是马嘉祺在炼百解丸时,滴在纸上的心头血。丁程鑫将信件按在胸口,那点血迹就像烫在心口的烙印。
“陛下,您现在是琅琊山新宗主,千万精锐任您差遣。”叶七郑重地说。
“他还说什么了吗?”丁程鑫泪目,强撑着镇静。
“主子生前说陪您长大已是幸事。”
丁程鑫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便是为马嘉祺平反昭雪,追封文正公,以帝师之礼厚葬,抚恤亲族,告慰九泉。天下人都赞新帝圣明,却无人知晓,这只是他一场终生无法释怀的弥补。
紫宸殿的灯火,常年亮到天明。丁程鑫独自坐在龙案后,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总会习惯性抬头,看向身旁那个空着的位置。
从前,马嘉祺便坐在那里,陪他读书,陪他论策,陪他从少年走到帝王。如今,那里空空荡荡,再也没有那个清瘦沉静的身影,再也没有那句温和的“殿下”。
“先生。”他常常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孤单,“今日的奏折,我批完了,你看,我做得好不好?”
回应他的只有穿过殿角的呜咽风声。
他害怕深夜,害怕安静,更害怕下雪。每一场雪,都会把他拉回多年前的那个冬天——青衫男子踏雪而来,对他伸出手,说“起来”。
岁月流转,数十年光阴弹指而过。丁程鑫真的成了史书上记载的一代明君,朝政清明,百姓安乐,四海归心。人人敬他,畏他,颂他,却无人知晓,他这一生,从未真正快乐过。
他终身未立后,未纳妃,后宫空寂,一如他空荡的心。
晚年时,他在御花园深处立了一块无字碑,亲手刻下一行小字:
我登九重凌霄殿,雪落帝京不见君。
碑前安放着一柄绛紫油纸伞,是帝王命人按照当年的样式复刻的,年年雪落,伞面都积着薄薄的雪。
他常常独自站在碑前,一站就是一整天,静默地等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弥留之际,窗外又下起了大雪。丁程鑫躺在龙床上,须发皆白,眼神浑浊,却在看见飞雪的那一刻,忽然变得清澈。
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青衫男子,踏雪而来,眉目清俊,声音温和而安稳:
“阿程,我是亓哥哥。”
“殿下,臣是您的先生。”
老人干裂的嘴唇轻轻颤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呢喃:
“先生……”
“我走到最高处了……”
“这江山太冷清……我来寻你了……”
呼吸缓缓停止,殿外雪落无声。
帝师已去,无归期。
帝王独坐,无归人。
一程竹马相伴,一生执念成殇,
从此深宫寂寂,再无灯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