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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马背上的拾光者

马背上的拾光者

导语

我叫许念,三十岁,是个拍照片的。三年前妹妹走丢后,我端着相机走遍大半个中国,拍了三千多张模糊的“疑似许星”。2026年马年元宵节,我在西北一个废弃马场耗尽了最后一分钱。镜头碎了,手机欠费,三天没吃饭。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直到一个牵着老马的流浪汉递给我半块干粮,说:“你找的人,我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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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废弃马场里的半块干粮

西北的冬天是真的能冻死人。

我蜷在废弃马厩的角落里,把冲锋衣裹得再紧也没用,冷风从墙缝里钻进来,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刮。手指头早就没知觉了,但我还是攥着相机——或者说,攥着那坨破碎的镜头和机身。昨天摔那一跤的时候,镜头先着地,碎得跟蜘蛛网似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不是有消息,是电量最后的挣扎。我看了眼时间,2026年正月十五,下午四点十七分。马年的元宵节,我在戈壁滩上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废弃马场里,等死。

这话说得有点矫情。但我确实三天没吃东西了,身上还剩十四块钱,最近的镇子要翻一座山,走六个小时。我的腿在前天就肿了,脚踝扭伤,现在跟发面馒头似的塞在鞋里,拔都拔不出来。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走了。

手机里存着最后一张照片,是我蹲在这个马厩门口拍的。照片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灰蒙蒙的戈壁和半截倒塌的土墙。我按下快门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大概是“记录一下最后看到的东西”吧。

相册往前翻,是三天前在镇上派出所拍的。警察把卷宗还给我的时候,表情很微妙,那种“你怎么还没放弃”的表情我看过太多次了。他说线索断了,那个在新疆打工的四川女人DNA比对不上,不是许星。

不是许星。

这四个字我听了三年,每听一次就像被人扇一巴掌。最开始是疼,后来是麻,现在是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就像这戈壁的风,吹到脸上你甚至懒得去挡。

许星是我妹妹。她走丢的时候五岁,我十五岁。那年是2011年,西北马场举办赛马节,我妈让我带她去玩。我没牵好她的手。就那一下,在卖糖葫芦的摊子前,我扭头看了一眼旁边马厩里的小马驹,再回头,她就不见了。

十五年。我找了十五年。

从十五岁找到三十岁,从高中找到大学,从打工攒钱到辞了工作专职找。相机最开始是爱好,后来变成借口——我是个摄影师,我出来采风,顺便找人。再后来采风成了主业,找人成了副业,因为找人的钱都是靠拍照赚的。

但现在相机也碎了。

我把妹妹的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那张已经快被我摸烂了的五寸照。五岁的许星扎着两个羊角辫,眉心一颗痣,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照片背面是我妈的字迹:“星星三岁生日,马场留念。”

我妈在我十八岁那年走了。肺癌晚期,从查出来到走一共四十三天。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念念,妈不怪你,你也不许怪自己。星星的事,能找就找,找不到……也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没听她的话。我把自己搭进去了。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没察觉,直到滴在照片上晕开一个小圆点,我才发现脸上湿了一片。我赶紧用袖子擦照片,越擦越花,最后那张脸变得模模糊糊的,好像许星真的在离我远去。

“别擦了,再擦就没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我猛地抬头,动作太大牵扯到脖子,咔吧响了一声。马厩门口站着一个老头,牵着一匹灰不溜秋的老马。老头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军大衣油光锃亮,头上扣着一顶破毡帽,脸上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

那匹马更惨,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鬃毛打结,站那儿都打晃。但眼睛很亮,跟两颗黑葡萄似的,正低头看我手里的照片。

老头递过来半块干粮,那种最便宜的压缩饼干,包装纸都磨花了。

我盯着那半块饼干没动。

“吃吧,”老头把饼干又往前递了递,“看你蹲这儿三天了,再不吃真得出事。”

“你怎么知道我蹲了三天?”我的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我昨天前天都从这儿过。”老头把马拴到马厩的柱子上,一屁股坐到我对面,动作利索得不像他这个岁数的人,“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以为你是来拍照的。第二天你还在,我就琢磨着不对劲。今天再来,你还没走。”

他把饼干塞我手里,又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喝点水,别噎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吃了。压缩饼干硬得跟砖头似的,我掰下一小块塞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水壶里的水带着股铁锈味,但喝到胃里的时候,整个人从里到外暖了一下。

“找人的?”老头问。

我没说话,把照片翻过来给他看。

老头接过照片,凑近了瞧。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那种上了年纪的人控制不住的抖。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眉心有颗痣。”老头突然说。

我心跳漏了一拍:“你见过?”

“见过。”老头把照片还给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十几年前了,在宁夏那边的马场。有个女娃,眉心有痣,跟你这照片上差不多大。”

我的手开始抖:“你确定?”

“确定。”老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还能告诉你更多。但有个条件。”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些年我遇到过太多“有条件”的线索提供者了。有要钱的,有要色的,还有纯粹闲得慌耍人玩的。我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相机——虽然它已经碎了,但至少还能当个钝器使。

老头没注意到我的戒备,自顾自地说:“你得帮我拍组照片。拍我跟阿黄。”他指了指那匹老马,“拍它跑起来的样子。”

我愣住了。

“就……拍照片?”

“就拍照片。”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忽然舒展开来,露出一个我形容不出来的表情。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怀念。

我看着手里碎成渣的镜头,又看了看那匹站都站不稳的老马:“它跑得动吗?”

“跑得动。”老头很笃定,“你拍就是了。”

我犹豫了几秒。相机虽然碎了,但用胶带缠一缠还能凑合用,储存卡没坏。关键是,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见过许星”,而且能说出“眉心有痣”这种细节。

“行。”我撑着墙站起来,脚踝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我拍。但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当年看到的那个女娃,后来去哪了?”

老头没回答。他走到老马跟前,摸了摸它的脖子,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记了很久。不像是在看我,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你先拍,”他说,“拍完了我带你去个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牵着马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了,我姓周,你叫我老周就行。那匹马叫阿黄。”

“许念。”我说。

“许念,”老周点点头,“好名字。”

我跟在他后面走出马厩,西北的风灌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个哆嗦。但不知道为什么,脚踝好像没那么疼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废弃的马厩,土墙上还留着当年刷的标语——“发展马业,振兴乡村”。红漆都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模糊的痕迹。

如果老周说的是真的,那这三天就没白熬。

如果他说的不是真的——

算了,不想了。

阿黄走在前面,步子很慢,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端着缠满胶带的相机,透过破碎的取景框看这个世界,裂成几块的画面里,老周和阿黄的背影歪歪扭扭的,像一张被揉皱的老照片。

我突然很想按下快门。

但我忍住了。他说要拍“跑起来的样子”,那就等跑起来再拍。

只是我看着阿黄那四条哆嗦的腿,心里犯嘀咕:这老家伙,真的跑得动吗?

我们走了大约半小时,老周在一处土坡前停下来,指着坡下说:“到了。”

我往下看,是一片更大的废弃马场,比之前那个大了三四倍。马厩、跑马圈、看台,虽然都塌了一半,但能看出来当年规模不小。

“这是哪儿?”我问。

老周没回答,只是盯着那片废墟看了很久。风把他的破毡帽吹歪了,他也没去扶。

“1998年,”他终于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一年也是马年。这个马场,是我待过的地方。”

我等着他往下说,但他不说了。他牵起阿黄,慢慢走下土坡。

我站在原地,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找到线索的兴奋,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好像我跟着这个陌生的老头,走进了一个不该走进的故事里。

但我还是跟上去了。

因为照片上那个眉心有痣的小女孩,还在等我带她回家。

第二章 宁夏马场的老饲养员

老周说的“到了”,是一片比之前那个废弃马场大三四倍的废墟。

看台塌了一半,跑马圈里长满了枯草,马厩的屋顶早就没了,只剩一排排隔断的矮墙杵在那儿,像一排掉了牙的牙床。风从看台的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听着跟哭似的。

我站在土坡上往下看,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我在哪儿见过。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我爸以前有本旧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九十年代的马场赛马会,人山人海的,看台上坐满了人,跑马圈里几匹马并排冲过终点,扬起一片黄土。

那个年代的马场,就跟现在的网红打卡地似的,火得不行。

“发什么呆?”老周已经走到坡底了,回头冲我喊。

我赶紧跟下去,脚踝疼得我龇牙咧嘴。下来才发现,这片马场比上面看着还要大,光马厩就有三排,每排至少二十个隔间。虽然都塌了,但能看出来当年的气派。

老周把阿黄拴在一根还算结实的柱子上,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在地上划拉。

“你干啥呢?”我问。

“画地图。”老周头也不抬,“宁夏那边的马场,我得想想具体在哪个位置。”

我蹲到他旁边,看他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条线,在线旁边点了几个点。

“这是黄河,”他指着那条线,“这是中卫,这是吴忠。我说的那个马场,在这两个中间,靠黄河边。”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在那个马场待了三年。”老周把瓦片扔了,拍拍手上的土,“九八年到零零年,给人家喂马。”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九八年?那一年也是马年。”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等着他往下说,但他不说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牵着阿黄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这老头身上有故事,而且不是什么好故事。但我顾不上想这些,我只想知道他见过的那个“眉心有痣的女娃”,到底是不是许星。

“老周,”我追上他,“你说的那个马场,离这儿多远?”

“坐火车得一天一夜。”

“那我们现在怎么去?”

老周停下来,回头看我,表情有点古怪:“你有钱买票?”

我沉默了。

他说的对,我兜里还剩十四块钱,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

“先别急,”老周说,“我在这边还有点事要办。办完了,我带你去。车票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他没回答,牵着阿黄继续往前走。

我跟着他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天快黑的时候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都是那种土坯房,墙上刷着“乡村振兴”的标语。村口有个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老汉在下象棋。

老周走过去,跟其中一个戴眼镜的老头说了几句什么。那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相机,点了点头。

然后老周就回来了:“今晚住这儿,老李头家。明天一早我们去坐车。”

“坐车的钱呢?”

“老李头借我。”

我愣了一下:“你跟这村的人很熟?”

“以前在这边待过。”老周说完就往村里走,明显不想多聊。

老李头家是典型的西北农家院,院子里堆着玉米棒子,墙角拴着一头驴。老李头把我们领到西厢房,说:“就这间,凑合一晚。”

房间不大,一张炕,一张桌子,一个脸盆架。炕上铺着看不出颜色的褥子,掀开能闻到一股霉味。但对我来说,这已经比戈壁滩上强一百倍了。

我把自己摔到炕上,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脚踝肿得老高,我把鞋脱了,袜子都脱不下来——跟皮肤粘一起了。

老周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和半块馒头:“吃点东西,明天还得赶路。”

我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老周,”我放下馒头,“你说的那个女娃,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老周坐到炕沿上,沉默了一会儿:“记得不太清了。就记得眉心有颗痣,挺活泼的,爱笑。”

“你确定是在宁夏看到的?”

“确定。”老周的语气很肯定,“那一年马场办赛马节,来了好多人。那女娃跟着一对夫妇来的,那男的我认识,姓陈,在那一带收羊皮的。”

我的手开始抖:“姓陈?叫陈什么?”

“记不清了。”老周摇头,“就记得姓陈,大家都叫他老陈。”

“那对夫妇现在在哪?”

“不知道。我就见过那一次。”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姓陈,收羊皮的,眉心有颗痣的女娃。这些信息太少了,少得跟没有一样。但这是我三年来的第一条线索,我不能放弃。

“明天到了那边,”我说,“你还记得找谁问吗?”

“记得。”老周说,“找老刘头。他是那个马场的老饲养员,在那待了二十多年。马场的人和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他还活着?”

“活着。去年还有人见过他。”

我心里燃起一点希望:“那他认识那个姓陈的?”

“应该认识。”老周站起来,“行了,别问了,明天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出去了,留我一个人在屋里。

我掏出许星的照片,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了很久。照片已经快被我摸烂了,边角都卷起来,脸上的油渍让许星的笑容变得模模糊糊的。

“星星,”我小声说,“姐姐可能找到你了。”

没人回答我。窗外的风呜呜地吹,驴在院子里叫了一声。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又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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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老周就把我拽起来了。我们坐了四个小时的拖拉机到镇上,又从镇上坐大巴到县城,再从县城坐火车。

老周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钱,买了两张去宁夏的硬座票。我问他在哪弄的钱,他说“你别管”。

火车上人挤人,空气里混着泡面味、汗味和脚臭味。我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戈壁变成黄土坡,又变成一片片农田。

老周坐在对面,靠着椅背打盹。阿黄没跟着来,寄养在老李头家了。老周说带匹马坐火车不方便,等回来再牵。

“老周,”我叫他,“你为啥要帮我?”

他睁开一只眼:“什么为啥?”

“你说你见过我妹妹,那你直接告诉我就行了,为啥非要我给你拍照?”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阿黄快不行了。”

我没说话。

“它跟了我二十多年,”老周的声音很低,“年轻的时候,它跑得可快了。马场赛马,它年年第一。现在老了,站都站不稳了。我想给它留几张照片,拍它跑起来的样子。”

“可它跑不动了啊。”

“所以得赶紧拍。”老周说完闭上眼睛,不再理我。

我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天快黑了的时候,火车到了一个叫“中宁”的小站。老周拽着我下车,说到了。

出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站前广场上停着几辆三轮车,老周跟一个司机讲了半天价,最后以三十块成交。

三轮车在土路上颠了半个小时,最后停在一片黑漆漆的村子前。老周跳下车,带着我七拐八拐,在一扇破木门前停下来。

他敲门,敲了很久没人应。又敲,里面才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谁啊?”

“老刘,是我,周德贵。”

门开了,一个瘦得像竹竿似的老头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老周半天:“周德贵?你怎么来了?”

“找你问点事。”老周指了指我,“这姑娘找人,你帮我认个人。”

老刘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周,没说话,把门推开了。

院子不大,堆着些杂物。老刘头把我们领进堂屋,点了盏煤油灯。灯光昏黄,照得他的脸跟树皮似的。

“找谁?”他问。

我把许星的照片递过去:“大爷,你见过这个女孩吗?大概1998年左右,在附近的马场。”

老刘头接过照片,凑到灯下看。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认出来。

“眉心有颗痣。”老刘头突然说。

我心跳加速:“你见过?”

“见过。”老刘头把照片还给我,“九八年马年赛马节,有个姓陈的收羊皮的带过一个女娃来,眉心有颗痣,跟你这照片上有点像。”

“姓陈的?”我声音都在发抖,“他叫什么?现在在哪?”

“叫什么记不清了,”老刘头摇头,“就记得大家都叫他老陈。他后来好像搬走了,搬哪儿去了不知道。”

我刚燃起的希望又灭了:“不知道搬哪儿去了?”

“不知道。”老刘头想了想,“不过他有个亲戚在这边,你们可以去问问。”

“什么亲戚?”

“他小舅子,叫王德发,在隔壁村开小卖部。”

我看向老周,他点了点头。

“明天去。”老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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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刘头家出来,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西北的夜空跟别处不一样,星星多得跟撒了一把沙子似的,密密麻麻的。

“老周,”我说,“你觉得那个姓陈的,会是我妹妹的养父吗?”

“不知道。”老周蹲在院子里抽烟,火星子一明一灭的,“明天问了才知道。”

“如果找到了呢?”我问,“如果许星真的被他们收养了,她会恨我吗?”

老周没说话,把烟头掐灭在地上。

“十五年了,”我说,“她可能早就不记得我了。”

“记得不记得,都得去找。”老周站起来,“不然你这些年图啥?”

我没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这些年图啥呢?图一个答案,图一个结果,图一个“她还活着,她过得好”。

如果她真的过得好,我应该放手吗?

我不知道。

老周进屋去了,我还在院子里站着。风从黄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

我掏出手机,没有信号。屏幕上是我拍的上一张照片——阿黄站在废弃马场里的背影,夕阳把它瘦骨嶙峋的身体照得金黄。

那匹马跑不动了,但它还在跑。

就像我一样。

我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屋。

明天,去找王德发。

第二天一早,我和老周到了隔壁村。王德发的小卖部在村口,很好找。但王德发不在家,他媳妇说去县城进货了,下午才回来。

“你们找他啥事?”他媳妇问。

我把照片递过去:“打听个人。你姐夫,姓陈的那个,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他媳妇接过照片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她没回答我的问题,反而盯着照片问:“这女娃是谁?”

“我妹妹。”

“你妹妹?”她抬头看我,眼神很奇怪,“你找她多久了?”

“十五年。”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还给我:“我姐夫死了。五年前胃癌走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那个女娃呢?你姐夫收养的那个女娃,她现在在哪?”

王德发的媳妇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们走吧。”

“阿姨,”我急了,“我求求你,你告诉我——”

“我说了我不知道!”她声音突然尖了起来,“你们走,不走我报警了!”

她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懵了。她肯定知道什么,她刚才看照片的眼神不对。

老周拽了拽我的袖子:“走吧,别逼了。”

“可是——”

“她不想说,你逼也没用。”老周叹了口气,“先去县城找王德发,问清楚再说。”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堵得慌。

十五年了,我离许星最近的一次,就在这扇门后面。

可门关着,我进不去。

老周已经走出去了,回头看我:“走不走?”

我一咬牙,跟上去了。

县城,王德发,这是最后的线索了。

如果他也说不知道——

我不敢想。

第三章 县城小卖部的秘密

从王德发家出来,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媳妇那副表情我太熟悉了。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明明知道什么,但就是不肯说。有的是怕惹麻烦,有的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有的,是替人瞒着什么。

我不知道她属于哪一种,但她的反应告诉我一件事:那个姓陈的,肯定跟许星有关系。

老周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我追上他:“你觉得王德发会在县城吗?”

“他媳妇说去进货了,应该是在的。”

“那咱们怎么找他?”

老周停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县城就那么大,卖东西的就那么几个地方。转转就知道了。”

我跟着他到了县城。说是县城,其实就比镇子大一点,两条主街,一个十字路口,路两边全是门面房。卖化肥的、卖五金件的、卖电动车的,还有几家饭馆和旅店。

老周带着我在街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路口的一家烟酒店门口。

“进去问问。”他说。

烟酒店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女人,正嗑瓜子看电视。老周买了一包烟,顺嘴问了一句:“老板娘,跟你打听个人。王德发,你认识不?”

胖女人嗑瓜子的动作停了:“王德发?卖百货那个?”

“对,他今天来县城进货,你知道他一般在哪进货吗?”

“批发市场呗,东街那边。”胖女人指了指东边,“不过他今天好像没来,我上午看见他在家来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在家?他媳妇不是说去县城进货了吗?”

胖女人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微妙:“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上午买菜的时候路过他家,他还在院子里坐着呢。”

我跟老周对视了一眼。他媳妇撒谎了。

从烟酒店出来,我气得手都在抖:“她骗我们。她明明知道王德发在家,还说去进货了。”

“所以她才不让你进门。”老周把烟掐了,“她是怕你知道什么。”

“那现在怎么办?”

“回去。”

“回去?回哪去?”

“回他们村。”老周已经往车站走了,“既然王德发在家,那就当面问他。他媳妇拦着不让进,咱就在门口等着。”

我心里虽然急,但知道老周说得对。强闯人家院子肯定不行,只能等。

我们又坐了一个小时的大巴回镇上,又从镇上走了四十分钟回村里。到王德发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家的门关着,但院子里有灯。

老周上去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他又敲,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啊?”

“找王德发。”

“我就是。啥事?”

“开门说。”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来。他看了老周一眼,又看了看我,眉头皱起来:“你们谁啊?”

我把照片递过去:“大哥,我是来找我妹妹的。你姐夫姓陈,九八年的时候收养过一个女娃,眉心有颗痣。你见过吗?”

王德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门框,指节都发白了。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他说完就要关门。

我伸手挡住门:“大哥,我求你了。我找了十五年,从十五岁找到三十岁。我妈走的时候都没闭上眼,就是放不下我妹妹。你要是知道什么,你告诉我行不行?”

王德发的手停在门框上,没动。

“你姐姐……”他的声音有点哑,“你姐姐叫什么?”

“许念。我妹妹叫许星。”

“许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像在回想什么。然后他松开手,把门推开了,“进来吧。”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地让我们进去,愣了一下才跟上。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利索。堂屋的桌上摆着几盘剩菜,还有半瓶白酒。王德发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你们想问啥?”他问。

“你姐夫收养的那个女娃,”我坐到他对面,“她现在在哪?”

王德发没回答,又倒了一杯酒。

“大哥,”我急了,“你倒是说话啊。”

“死了。”王德发说。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什么?”

“那个女娃,”王德发看着杯子里的酒,“十五年前就死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眼前一阵阵发黑。老周在后面扶了我一把,我才没从凳子上摔下去。

“你胡说,”我的声音在发抖,“刘老头说九八年的时候还见过她,她怎么可能——”

“就是九八年。”王德发打断我,“那年冬天,马场闹马瘟,我姐夫带她去马场看赛马,回来就发烧了。烧了三天,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大夫说是急性脑膜炎。”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的手指一直在转那个酒杯,转了一圈又一圈。

“那……”我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那她……”

“埋了。”王德发说,“就在马场后面的山坡上。我姐夫亲自挖的坑。”

我整个人都傻了。

许星死了。

十五年前就死了。

我找了十五年,走了大半个中国,拍了三千多张照片,把最好的年华都搭进去了。结果她早就死了。

“你骗我。”我听见自己在说,“你肯定在骗我。你媳妇刚才看照片的反应就不对,她肯定是认识许星,她——”

“我媳妇不敢说,”王德发打断我,“是因为她怕你们来找。我姐夫当年收养那个女娃,没办手续,就是捡来的。要是让人知道了,说不清楚。”

“捡来的?”

“在马场捡的。那年赛马节人多,有个女娃跟家里人走散了,一个人在山里乱转。我姐夫看她可怜,就带回家了。”

我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都不觉得疼。

“她走散的时候,”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是不是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

王德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个拨浪鼓,是我给许星的。走丢那天早上,她非要带着去马场,我说别带了,她不肯。最后我拗不过她,让她带上了。

“那是我的,”我擦了一把脸,眼泪根本止不住,“那是我给她的。她走丢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拨浪鼓。”

王德发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们要去看吗?那个坟。”

我没说话,只是点头。

王德发站起来,从墙角拿了一个手电筒:“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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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场后面的山坡不高,但夜里走上去挺费劲。王德发打着手电在前面带路,我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的。

老周没跟来,说在门口等。

山坡上全是杂草,有些地方比人还高。王德发走了十几分钟,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停下来。

“就是这儿。”他说。

手电筒照过去,地上有一个小土包,被草盖得严严实实的,要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土包前面立着一块木板,上面的字早就看不清了。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土包。土很硬,上面长满了草根。

“她埋在这儿的时候,”我问,“多大?”

“大概五六岁吧。”王德发说,“我姐夫说她挺小的,瘦瘦的,眉心有颗痣。”

我从口袋里掏出许星的照片,放在那个土包前面。照片上的许星扎着羊角辫,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星星,”我说,“姐姐来看你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照片吹得翻了个面。我把它翻回来,用石头压住。

“对不起,”我说,“姐姐来晚了。”

没有人回答我。只有风呜呜地吹,跟哭似的。

我在那个土包前跪了很久,跪到膝盖都麻了,才站起来。

“走吧。”王德发说。

我跟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树在黑夜里立着,像一个驼背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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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德发家的时候,老周在门口蹲着抽烟。他看见我,站起来,什么也没问。

“老周,”我说,“许星没了。”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

“没了?”他问。

“九八年就没了。脑膜炎。”

老周没说话,把烟掐了。

“走吧,”我说,“回去了。”

老周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们往外走,王德发在后面喊了一句:“姑娘。”

我停下来。

“那个女娃……她不是一个人走的。”王德发说,“我姐夫一直说,她走之前喊的是‘姐姐’。”

我站在那儿,眼泪又下来了。

“她喊的是‘姐姐’。”王德发又说了一遍,“她到最后都记着你。”

我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老周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按了按。

很重,也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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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回镇上。王德发让我们在他家住了一晚,他媳妇给我们收拾了一间房。

我躺在炕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宿没睡。

许星死了。

我找了十五年,她死了。

那我这十五年算什么?

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三千多张照片,每一张都是“疑似许星”。有的像,有的不像,有的是我花了几个月追到的线索,结果DNA比对不上。

三千多张照片,没有一张是真的。

我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鸡叫了,狗也叫了。

我爬起来,走到院子里。老周已经起来了,蹲在墙角抽烟。

“老周,”我说,“我要回去了。”

“回哪儿?”

“回家。”

“你妹妹呢?不找了?”

“她死了。”

老周没说话,抽了一口烟。

“我找了十五年,”我说,“我妈走的时候我没赶上,许星也没了。我什么都没了。”

老周把烟掐了,站起来。

“你真的觉得她死了?”他问。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亲眼看见了?”

“王德发说的——”

“王德发说的你就信?”老周看着我,“那个坟你看过了?挖开看了?里面有骨头?”

我被他问住了。

“我跟你说了,”老周的声音很低,“我见过那个女娃。眉心有颗痣,活泼,爱笑。我见过她不止一次。”

“你什么意思?”

老周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你别急。”

“那个坟里埋的,”老周说,“可能不是你妹妹。”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九八年那会儿,”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马场闹马瘟,死了不少马,也死了人。有个姓陈的收羊皮的,他老婆那一年也怀了娃,后来没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周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那个王德发,他姐夫姓陈的,他老婆那一年也生了个女娃。生下来就没了气。”

我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你妹妹,”老周说,“可能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年马场赛马节之后,我亲眼看见那个姓陈的,带着一个眉心有痣的女娃,上了去南边的火车。”

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山坡上的坟——”

“可能是他自己的孩子。”老周说,“你妹妹,被他带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许星还活着。

她可能还活着。

老周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急,还有线索。王德发肯定知道更多,他只是不敢说。”

“那怎么办?”

“等。”老周说,“他不说,我们就找别的方法。我记得那个姓陈的,当年是去四川。我们先去四川。”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十五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许星,你等着,姐姐来了。

第四章 贵州马场的除夕夜

从宁夏到四川,又从四川到云南,再从云南到贵州。

我们追着一条断断续续的线索,走过了大半个中国。每到一处,老周都能找到认识的人——以前的马场工人、流浪汉、小卖部老板、修鞋匠。这些人像是撒在这片土地上的珠子,老周就是那根线,把他们一个一个串起来。

我开始理解老周为什么能帮十二个家庭找到孩子了。他不是有什么神通,他就是用脚在走,用嘴在问,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诚恳到让人没法拒绝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拼凑出线索。

“你以前不是光喂马的吧?”有一次我问他。

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路上我们又拍了很多照片。阿黄不在,老周让我拍别的——路边的野花、山上的云、废弃马场里的旧马鞍。他说等找到你妹妹,这些照片都有用。我不明白有什么用,但还是拍了。

我的相机早就修好了,是在四川一个小镇上找修手机的人修的。那个师傅拆开看了半天,说镜头得换,一共三百块。老周掏的钱,我不知道他从哪弄的。

三个月的颠簸,从冬天走到了春天。马年都过了好几个月了,路边的油菜花开了一片又一片。

我们的线索在云南边境又断了。那个姓陈的收羊皮的,带着一个眉心有痣的女娃,在四川住了两年,又搬去了贵州。贵州那么大,上哪找?

我蹲在路边,看着手里的地图发呆。

“别急。”老周说。他总是说别急。

“我能不急吗?”我把地图摔在地上,“万一她又搬了呢?万一我永远找不到她呢?”

老周没说话,把地图捡起来,叠好,塞回我包里。

“去贵州。”他说,“到了再说。”

就在我们准备去贵州的前一天晚上,我在一个破旅馆里刷手机。旅馆的WiFi慢得要死,刷了五分钟才打开一个页面。

然后我看到了那条帖子。

寻亲平台上,一个女孩发的:“寻找亲生姐姐,1998年左右在宁夏马场走散。”

我的手开始抖。

帖子很短,就几句话:“我记得小时候有个姐姐,带我去马场玩。我眉心有颗痣,左手腕有一个烫伤的疤。姐姐有一个拨浪鼓。”

我盯着屏幕,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机屏幕上。

左手腕的烫伤疤。许星三岁的时候被开水烫过,左手腕留下一个疤。这事只有我们家的人知道。

“老周!”我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跑到隔壁房间,“老周!找到了!”

老周正躺在床上抽烟,被我吓了一跳。

“你看这个!”我把手机怼到他脸上,“贵州!她人在贵州!她发的帖子!”

老周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半天。他老花眼,得把手机举远了才能看清。

“发帖人叫什么?”他问。

“陈雨桐。”我说,“姓陈。”

老周和我对视了一眼。

姓陈。

那个收羊皮的,也姓陈。

---

我们赶到贵州那个马场的时候,是马年除夕。

马场不大,在山的半腰上,周围全是茶园。马场门口挂着红灯笼,贴着“马年大吉”的对联。有几个小孩在门口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空气里有股硫磺味。

我站在马场门口,腿软得走不动道。

“进去啊。”老周说。

“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万一不是呢?”我说,“万一又是假的呢?”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推门进去了。

我咬了咬牙,跟上去。

马场里面比外面看着大,有一个跑马圈,几排马厩,还有一栋两层的木楼。跑马圈里有几个人在骑马,木楼的走廊上摆着桌椅,有人在喝茶。

老周问了走廊上一个泡茶的大姐,大姐指了指木楼二楼:“雨桐在上面,带娃呢。”

我往楼上走,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要摔下去。

二楼有个小客厅,摆着沙发和茶几。一个女人背对着我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孩,正在喂饭。小孩大概两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抓着一把勺子,吃得满脸都是。

“请问……”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是陈雨桐吗?”

那个女人转过头来。

我看见了她的脸。

圆脸,大眼睛,眉心一颗痣。

跟我口袋里那张照片上的小女孩,一模一样。只是长大了。

“我是。”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疑惑,“你是?”

我说不出话。我的嘴张着,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我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快被摸烂了的照片,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是我小时候。”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突然红了,“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因为……”我深吸一口气,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因为那是我拍的。”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的眉心那颗痣,看着她的左手腕——那里有一块淡淡的疤。

“我是你姐姐。”我说,“我叫许念。”

她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点了点头。

她怀里的小孩被我们的样子吓着了,哇的一声哭了。她把孩子放到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比我矮半个头,跟小时候一样。

“你真的是我姐姐?”她问。

我从包里翻出那个拨浪鼓——我随身带了十五年,木头都磨得发亮了。我摇了三下,咚咚咚,声音又闷又哑。

陈雨桐——许星——看着那个拨浪鼓,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记得这个。”她说,“我记得你。你带我去马场,你给我买糖葫芦,你……”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哭了起来。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对不起,”我说,“姐姐来晚了。”

她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抱着我哭一样。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她说。

“不会的,”我说,“我一直在找你。找了十五年。”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们抱着哭了很久,久到她的孩子都不哭了,坐在沙发上瞪着眼睛看我们。

后来许星——我还是习惯叫她许星——领我下楼,见了她的养父母。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妇,男人姓陈,瘦高个,话不多;女人姓李,胖乎乎的,笑起来很和善。

“你就是雨桐的姐姐?”陈叔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复杂,“她念叨你好多年了。”

“谢谢你收养她。”我说。

陈叔摆摆手:“别谢我。当年在山上捡到她的时候,她发着高烧,差点没救过来。是这孩子命大。”

“她那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

陈叔想了想:“烧糊涂的时候一直喊‘姐姐’。喊了好几天。”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那天晚上,马场吃年夜饭。许星拉着我坐到她旁边,给我夹菜,倒饮料,跟我介绍马场的每一个人。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小时候一样。

“姐,”她叫我,“你这些年怎么过的?”

“找你。”

“就光找我?”

“嗯,就光找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握住我的手:“姐,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害你找了这么久。”

我把她的手攥紧了:“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不该松手。”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我们并排坐着,看窗外的烟花。马年的烟花特别多,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夜空照得跟白天似的。

“姐,”许星突然说,“你还记得小时候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什么?”

“你说等我长大了,带我去骑马。”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记得。”

“那明天,”她指了指跑马圈,“你带我去?”

我看着她,

“好。”我说,“明天带你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许星说她不记得怎么走丢的,只记得在山里迷了路,被一对夫妇捡到。后来那对夫妇把她送到派出所,没人来找,就收养了她。

那王德发说的那个“病死”的女娃是谁?那个山坡上的坟里埋的又是谁?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到走廊上透透气。

老周没睡,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抽烟。火星子一明一灭的,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老周,”我走过去,“你有心事?”

他没说话,抽了一口烟。

“你女儿,”我说,“周小朵。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她的事。”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

“你帮我找了三个月的妹妹,”我说,“你自己的女儿,你找过吗?”

沉默了很久。

“找过。”老周的声音很低,“找不到了。”

“怎么会找不到?”

“她妈带着她走的。”老周把烟头掐灭,“走了就没回来。”

我愣住了。

“九八年,”老周说,“马场闹马瘟,我天天守着马,没顾上家里。她妈跟我吵了一架,抱着孩子走了。我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上了车。”

“后来呢?”

“后来我找了很多年。找到她妈坟的时候,才知道她早就没了。孩子被送人了,不知道送给了谁。”

“所以你去帮别人找孩子?”

老周没回答,又点了一根烟。

“你帮十二个家庭找到了孩子,”我说,“你自己呢?”

“我自己……”老周的声音哑了,“我自己没找到。”

我看着他的侧脸,皱纹很深,胡子拉碴的。他帮那么多人找到了孩子,却找不到自己的。

“老周,”我说,“我会帮你找的。”

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许星找到了。

天亮的时候,许星抱着孩子来找我。

“姐,”她说,“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事?”

“那个帮我发帖子的人,”她犹豫了一下,“他说他认识你。说如果你来找我,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话?”

“他说:‘阿黄的照片拍好了吗?’”

我整个人僵住了。

阿黄。只有老周叫那匹马阿黄。

“那人是谁?”我抓住许星的手,“他长什么样?”

“一个老头,”许星被我吓着了,“牵着一匹老白马。他几个月前来过马场,说帮我找姐姐。我本来不信的,但他拿了一张照片给我看——”

“什么照片?”

“一张旧照片。上面有两个小女孩,大的牵着小的,站在马场门口。他说那个大的就是你。”

我浑身都在发抖。

那张照片,是我十岁的时候跟许星的合影。只有一张,一直放在我妈的遗物里。

老周怎么会有那张照片?

“他还说了什么?”

许星想了想:“他说……他说他这辈子欠了很多人,能还一个是一个。”

我转身就跑。

走廊上,老周刚才蹲的地方,只剩一个烟头和一小片水渍。

人没了。

我冲出马场大门,跑到外面的路上,左右张望。晨雾很大,什么都看不清。

“老周!”我喊,“老周!”

没人回答。

我掏出手机,打他那个老年机的号码。

关机了。

我站在路边,手里攥着手机,脑子里一团乱。

老周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会有我妈的遗物?

他帮了我三个月,为什么现在要走?

还有——他说的“欠了很多人”,是什么意思?

许星追出来,站在我身边:“姐,怎么了?”

“他走了。”

“那个老头?”

我点了点头。

“他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这张照片,是我和老周故事的开始。

许星拉着我的手:“姐,别急。他会回来的。”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老周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用一生捡拾光,不是为了照亮自己,而是为了不让别人迷路。”

老周,你到底是谁?

你欠谁的?

你在替谁赎罪?

雾慢慢散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相机挎好。

不管老周是谁,不管他为什么走,有件事我得先做。

“走,”我对许星说,“带我去骑马。”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们手拉手走向跑马圈,身后是慢慢散去的雾,和升起来的太阳。

马年的第一天,我找到了妹妹。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还没找到。

比如老周的答案。

比如那个叫周小朵的女孩。

比如——

那张照片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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