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校园,银杏叶黄得铺天盖地。
主干道两排银杏树像是被人泼了一整桶金黄色的颜料,风一吹,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碎金子上。
林晨晨,喜欢这条银杏道。
他每次走这条路都会放慢脚步,仰头看那些金灿灿的叶子,有时候还会伸手去接飘落下来的叶片。
谭浩泽就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仰起的脸、伸出的手、嘴角的笑。
然后,他也慢下来。
十一月的第二个周五,文学社组织了一个小型读书会。
地点在教学楼顶层的小活动室,窗户很大,能看到整个校园的景色。
读书会结束后,大家陆续散了,只剩谭浩泽和林晨晨还在活动室里收拾东西。
林晨晨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出神。
林晨晨“你看,银杏叶快掉光了。”
他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谭浩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窗外的主干道上,银杏树的枝桠已经秃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片黄叶还挂在枝头,在风中摇摇欲坠。
谭浩泽说。
谭浩泽“快冬天了。”
林晨晨“嗯。”
林晨晨转过头看他,笑了一下。
谭浩泽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秋天。
不冷不热,叶子好看,风也舒服。
谭浩泽“那你,喜欢冬天吗?”
林晨晨“喜欢啊。”
林晨晨,想了想。
林晨晨“冬天可以吃火锅,可以缩在被子里看电影,还可以——”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谭浩泽。
林晨晨“还可以,有人帮我暖手。”
谭浩泽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想起上周降温的时候,林晨晨把手伸到他面前说“好冷”,他犹豫了一下,把口袋里的暖手宝递了过去。
林晨晨接过暖手宝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掌心,冰得他一哆嗦。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在网上搜了“哪种暖手宝保温最久”。
林晨晨“谭浩泽。”
林晨晨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谭浩泽“嗯?”
林晨晨“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认识多久了?”
谭浩泽,想了想:
谭浩泽“两个多月。”
林晨晨说。
林晨晨“六十七天。”
谭浩泽,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晨晨记得这么清楚。
林晨晨“这,两个多月。”
林晨晨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
林晨晨你,觉得怎么样?
谭浩泽,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
谭浩泽“挺好的。”
林晨晨“怎么个,好法?”
谭浩泽,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心里的感受到了嘴边就变成了笨拙的、干巴巴的几个字。
他想说“你出现之后我的世界有了颜色”,想说“以前我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但现在不一样了”,想说“你是我十九年来遇到过最好的事”。
但他张了张嘴,只说了两个字。
谭浩泽“很亮。”
林晨晨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丝困惑。
林晨晨“很亮?”
谭浩泽“嗯。”
谭浩泽看着窗外,声音很低。
谭浩泽以前,我的世界是黑的。
谭浩泽你来了之后,亮了。
活动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林晨晨,没有说话。
谭浩泽,也没有看他。
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肩膀之间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谭浩泽以为林晨晨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听见林晨晨深吸了一口气。
林晨晨“谭浩泽。”
谭浩泽“嗯。”
林晨晨“我有话,想跟你说。”
谭浩泽转过头,发现林晨晨正看着他。
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里面有一种谭浩泽从未见过的认真。
不,也许见过——在公园的长椅上,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在楼梯间的应急灯下。
每一次,林晨晨用这种眼神看他的时候,他的心都会漏跳一拍。
谭浩泽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林晨晨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林晨晨“你……”
谭浩泽开口,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涩。
谭浩泽“你冷吗?”
林晨晨“不冷。”
林晨晨,摇了摇头。
林晨晨“我紧张。”
谭浩泽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谭浩泽“你,紧张什么?”
林晨晨,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正对着谭浩泽,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谭浩泽,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以不用马上回答我。
林晨晨你可以,想多久都行。
林晨晨你甚至可以拒绝我,拒绝完之后我们还是朋友。
林晨晨我保证不会——
谭浩泽,打断了他:
谭浩泽“林晨晨。”
谭浩泽“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晨晨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看着谭浩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林晨晨“我喜欢你。”
活动室,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窗外的风吹动最后几片银杏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远处有学生在操场上打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闷闷的。
谭浩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什么。
应该说“我也喜欢你”,应该说“我知道”,应该笑一下,应该伸出手,应该做点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做。
因为,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林晨晨看着他呆住的样子,紧张的表情慢慢松动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轻声问。
林晨晨“你傻了?”
谭浩泽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谭浩泽“你……你刚才说什么?”
林晨晨“我说,我喜欢你。”
林晨晨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很多,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林晨晨从开学典礼那天看到你坐在最后一排,就觉得你好特别。
林晨晨后来跟你说话,跟你一起上课,一起吃早饭,发现你这个人——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软。
林晨晨你这个人,明明那么温柔,却总装作很冷漠。
林晨晨明明对谁都好,却总说‘随便’。
林晨晨明明那么想被人喜欢,却先假装不在乎。
谭浩泽的眼眶忽然热了。
林晨晨“我,不是在可怜你。”
林晨晨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认真地说。
林晨晨“我是,真的喜欢你。”
林晨晨喜欢你生气的样子,喜欢你吃醋的样子。
林晨晨喜欢你,偷偷对我好还不承认的样子。
林晨晨“喜欢你——”
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但嘴角的笑却更大了。
林晨晨“喜欢你这个人,全部的你。”
谭浩泽站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在哭。
直到一滴眼泪落在手背上,他才发现视线已经模糊了。
他,这辈子没在别人面前哭过。
小时候被同学孤立,没有。
父母离婚,没有。
一个人过生日,没有。
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没有。
他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或者他根本就没有眼泪这种东西。
但此刻,站在这个金黄色的、被风吹得沙沙响的傍晚,站在这个笑眯眯地看着他的男孩面前,他的眼泪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止都止不住。
林晨晨“你,怎么哭了?”
林晨晨慌了,手忙脚乱地掏口袋。
林晨晨别哭啊,我说错什么了吗?
林晨晨你要,是不喜欢我——
谭浩泽“谁说,我不喜欢。”
谭浩泽的声音又哑又涩,带着哭腔。
像是一个被堵了很久的管道,终于疏通了一样。
谭浩泽“我喜欢的。”
林晨晨的手停在口袋边上。
林晨晨“我喜欢你。”
谭浩泽说,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十九年没说过的话一次性说完。
从你,给我买早饭的那天就喜欢了。
从你,靠在我肩膀上睡觉的那天就喜欢了。
从你叫我名字的那天就——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林晨晨抱住了他。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拥抱,而是整个人扑上来、双臂紧紧环住他脖子的、用力的拥抱。
林晨晨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身体微微发抖。
谭浩泽,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隔着衣服,隔着皮肤,咚咚咚咚的,快得像要炸开。
他慢慢抬起手,环住了林晨晨的腰。
很紧。
他,第一次抱一个人。
他不知道应该用多大力气,怕太轻了显得敷衍,又怕太重了弄疼对方。
但,他发现林晨晨抱他的力度刚刚好。
不轻不重,像在告诉他“我在”。
窗外的风停了。
最后几片银杏叶缓缓飘落,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晨晨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但笑得特别好看。
他问,声音有点哑。
谭浩泽“你刚才说,从我给你买早饭那天就喜欢我了?”
林晨晨“……嗯。”
林晨晨“那你,打算忍多久才说?”
谭浩泽“你没问。”
林晨晨哭笑不得:
林晨晨“这,还用问吗?”
谭浩泽看着他,忽然伸手抹了一下自己脸上的眼泪,又伸手抹了一下林晨晨脸上的眼泪。
两个人都哭过,眼眶都是红的,鼻尖都是红的。
他看着林晨晨那个狼狈又好看的样子,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很小很小的、偷偷摸摸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林晨晨,愣住了。
林晨晨“你笑了。”
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谭浩泽“嗯。”
谭浩泽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收不回去。
林晨晨“你,笑起来好好看。”
谭浩泽的耳朵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躲。
他就那么红着耳朵,笑着,看着林晨晨。
谭浩泽“林晨晨。”
林晨晨“嗯?”
谭浩泽“你刚才说,我可以想多久都行,甚至可以拒绝你。”
林晨晨“嗯。”
谭浩泽“我,不想拒绝你。”
谭浩泽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谭浩泽“我,也不会想很久。”
他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林晨晨我也喜欢你。
从你,给我买早饭的那天开始。
一直到今天,一直到以后。”
林晨晨的眼眶又红了。
“你说得,比我还好听。”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谭浩泽“跟,你学的。”
林晨晨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重新把脸埋进谭浩泽的肩膀,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林晨晨“谭浩泽,你要对我好。”
谭浩泽“嗯。”
林晨晨“要,一直对我好。”
谭浩泽“嗯。”
林晨晨“不许,不要我。”
谭浩泽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谭浩泽“不会。”
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
谭浩泽“永远,不会。”
活动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窗外的天空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又变成了一种介于蓝和黑之间的颜色。
远处亮起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像一串被点燃的星星。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渐渐暗下来的活动室里,在银杏叶飘落的傍晚。
谁,都不想松开。
最后,是林晨晨先松的手。
他从谭浩泽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但笑得很开心。
林晨晨“走吧,”
他牵起谭浩泽的手,十指相扣。
林晨晨“吃饭去。”
谭浩泽“好。”
两个人走出活动室,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
外面的风已经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冷意,混合着银杏叶和泥土的气息。
林晨晨的手很凉,但谭浩泽的手很热。
他把林晨晨的手握紧了一些,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林晨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晨晨“你的口袋,好暖和。”
谭浩泽“嗯。”
林晨晨“以后,冬天都让我放。”
谭浩泽“好。”
他们走在银杏道上,脚下的叶子被踩得沙沙响。
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林晨晨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个秘密。
林晨晨“谭浩泽,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跟你说吗?”
谭浩泽“为什么?”
林晨晨“因为,银杏叶快掉光了。”
林晨晨,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
林晨晨“再不说就要等明年了,我不想等。”
谭浩泽,握紧了他的手。
谭浩泽“不用等。”
他说:
谭浩泽“以后每年银杏叶黄的时候,我都陪你看。”
林晨晨转过头,眼睛亮亮的,像装了两颗星星。
林晨晨“说话算话?”
谭浩泽“说话算话。”
林晨晨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很灿烂,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踮起脚尖,在谭浩泽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然后红着脸转过头,假装在看树。
谭浩泽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那里热热的,像是被贴了一个看不见的标签。
他把林晨晨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里,放在嘴边呵了一口气,搓了搓,又放回口袋里。
谭浩泽“手这么凉,还伸出来。”
他说,语气像是在抱怨,但声音很轻很柔。
林晨晨,理直气壮地说。
林晨晨“因为,想亲你啊。”
谭浩泽的耳朵又红了。
他加快了脚步,但手一直没松开。
林晨晨被他拉着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像在飞。
他仰头看着十一月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深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安静。
但他觉得,这片天空好亮。
因为身边这个人,就是他的光。
两个人走过银杏道,走过操场,走过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小路。
身后是满地的金黄落叶,身前是慢慢亮起来的夜色。
而他们的手,一直握在一起。
从这一天起,谭浩泽的世界不再是黑白的了。
因为有一道叫林晨晨的光,终于名正言顺地,住进了他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