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浩泽记得,自己大概是从五岁那年开始,变得不爱说话的。
那年冬天,父母离婚。
母亲收拾行李的时候,他就站在门口看着,不哭也不闹。
母亲蹲下来摸他的头,眼眶红红地说:

“浩浩,妈妈走了,你要乖乖的。”
他点了点头,还是没有哭。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父亲在客厅摔了杯子。
玻璃碎裂的声音很脆,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心里也碎了一样。
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有回来过。
父亲变得沉默寡言,整天早出晚归。
偶尔喝醉了回来,会对着空荡荡的房子骂几句。
然后,倒头就睡。
谭浩泽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上下学。
他,从来不麻烦别人。
因为,也没有别人可以麻烦。
小学的时候,老师让同学们分组做游戏,他总是最后一个被选走的那个。
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因为他太安静了,安静到大家常常忘记教室里还有他这个人。
课间的时候,其他孩子聚在一起打闹嬉笑,他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把课本翻来覆去地看。
有时候他会望着窗外的操场发呆,看那些跑来跑去的同学,觉得他们和自己好像不在同一个世界。
他们那个世界是明亮的、热闹的、有颜色的。
而他这个,是灰的。
有一次,班里一个男生过生日,带了一大盒巧克力来分。
每个人都分到了,唯独跳过了他。
他不是没看见,只是低下头假装在看书,假装不在乎。
后来那个男生发现漏了他,随手丢了一颗过来,语气不耐烦:

“给你。”
谭浩泽接住了,说了声谢谢。
然后把那颗巧克力放在铅笔盒里,一直没舍得吃。
他放了一个学期,直到巧克力表面泛了白,才悄悄丢掉了。
不是舍不得吃,是舍不得那份“被想起来”的感觉。
初中以后,他的沉默变成了一种屏障。
同学们觉得他怪,不爱说话,不合群,偶尔还会有人在背后议论。

“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谭浩泽听到了,没有反驳,只是把帽衫的帽子拉得更低了一些。
他开始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操场角落里听歌。
耳机里放什么其实不重要,他只是需要一种声音,来填满周围过于安静的空气。
有时候放学晚了,天黑了才回家。
他走在路灯昏黄的街道上,看着自己被拉得又长又细的影子,会觉得这个影子才是他唯一的朋友。
至少,它不会离开。
高中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不一样了。
可事实是,时间在往前走,他却被困在原地。
他还是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的人,还是那个没有人主动搭话的人,还是那个在集体照里站在最边缘、好像随时可以被裁掉的人。
他试过改变。
高一那年,他鼓起勇气参加了一次班级聚会。
大家围坐在一起聊天唱歌,他坐在角落里,努力想插上一句话,可是每次开口,声音都被淹没在别人的笑声里。
后来他就不说了。
他缩回自己的壳里,告诉自己也许这就是命。
他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把日子一天天过完。
没有,人在乎他开不开心。
也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
十八岁生日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摆着一块从便利店买的小蛋糕。
他没有点蜡烛,也没有许愿。
他盯着那块蛋糕看了很久,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生日快乐,谭浩泽。”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像他这个人一样,存在过,但好像也没什么人在意。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自己是不是天生就不配拥有快乐?
是不是,这辈子就要一直这样灰蒙蒙地过下去?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他盯着那个光斑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如果光是有形状的,那它一定很像一个出口。
可是,他的出口在哪里?
他不知道。
高考结束那天,所有人都疯了似的欢呼、拥抱、撕课本。
谭浩泽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笑出来。
他考上了大学。
一所还不错的大学,离家很远。
填志愿的时候,他专门挑了外省的学校。
不是想逃避什么,只是觉得,也许换一个城市,换一个环境,一切会不一样。
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种预感,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的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拆开,看了很久。
红色的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很喜庆,但他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把通知书放在桌上,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面煮好了,他端着碗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过生日时煮的长寿面。
那碗面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会流出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溏心蛋了。
不是不会做,是没有人告诉他,生日那天应该吃一碗面。
他把面吃完了,洗了碗,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翻旧了的书,一个用了三年的旧手机。
他叠衣服的时候,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是小学时那颗没舍得吃的巧克力,早就化成了一坨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他看了几秒,把盒子合上,丢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继续叠衣服,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好的事情。
窗外,最后一丝光也沉下去了。
房间里暗了下来,他没有开灯。
他坐在床边,在黑暗中静静坐着,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这样的黑暗他太熟悉了,从小就是在这样的黑暗里长大的。
他不怕黑。
他只是怕,这辈子都走不出去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学校发来的,提醒新生按时报到。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脏跳得快了一些。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涌上来,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裂开一条缝,有什么东西正要挤进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莫名觉得,那条裂缝里,好像有光。
十九岁,九月。
谭浩泽拖着行李箱,站在大学门口。
九月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洒在校门口的石碑上。
来来往往的学生笑着闹着,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拥抱,有人扛着大包小包在找宿舍。
他站在人群里,帽衫的帽子拉得很低,耳机塞在耳朵里,音乐声开得很大。
他看着眼前这一切,觉得自己像一个误入别人梦境的局外人。
热闹是他们的,和我无关。
他这样想着,拉紧了行李箱的拉杆,低头往校园里走。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进校门的那一刻,有一个人正站在不远处的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眯着眼睛看他。
那个人歪了歪头,看着那个裹在黑色帽衫里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
那个人咬了一口吸管,眼睛里映着九月的阳光,亮得像是藏了一整个夏天。
谭浩泽,没有回头。
所以他不知道,有一道光,已经悄悄照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