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回来的第二天,樊长玉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谢征正在院子里修锄头。他把锄柄夹在两膝之间,用砂纸打磨断口处,动作不紧不慢,阳光落在他宽阔的背上,把那件旧长衫晒出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樊长玉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
樊长玉回来了?
谢征抬起头,点了点
樊长玉走进来,把手里的篮子放在石桌上,篮子里是两条腊肉和一罐猪油。她在谢征对面站定,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樊长玉瘦了。脸上还多了道疤。
谢征(言正)死不了。
谢征的语气跟走之前一模一样,平淡,简短,像是这两个月的事不值一提。
樊长玉没有追问。她转过身,朝灶房喊了一声
樊长玉江遥知!
江遥知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江遥知来了来了!樊姑娘,你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樊长玉给你吃的
樊长玉把篮子往灶房门口推了推
樊长玉你太瘦了,风吹就倒。
江遥知正要说什么,谢征忽然开口了
谢征(言正)她确实瘦了。
两个人都看向他。他低着头继续磨锄柄,没有抬头,但那句话已经说出了口,收不回去了。灶房里安静了一瞬,江遥知的耳朵又红了,她低下头假装看锅里的菜,锅铲在铁锅里胡乱搅了几下。
樊长玉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什么都看出来了但我不说”的表情。
樊长玉行了
樊长玉你们两个慢慢吃,我走了。
江遥知这么快!
江遥知从灶房里跑出来
江遥知不吃了饭再走……
樊长玉不了,妹妹一个人在家
樊长玉已经走到门口了,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樊长玉言正
谢征抬起头。
樊长玉你要是再走了不回来
樊长玉就别回来了。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江遥知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转头看谢征,他低着头继续磨锄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注意到他磨砂纸的手指顿了一下——很细微的停顿,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那天下午,谢征在地里干活,江遥知在家里做饭。她切菜的时候心不在焉,差点切到手指。她放下菜刀,站在灶台前发呆。
樊长玉走之前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你要是再走了不回来,就别回来了。”这话听起来像是威胁,但她听出了里面的意思。樊长玉在替她说话。樊长玉看出来了——看出来她等得很辛苦,看出来她不想让他再走,看出来她说不出口的那些话。
江遥知把菜刀拿起来,继续切。切着切着,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原著里的樊长玉,会不会替谢征说这种话?不会。原著里的樊长玉和谢征是互相喜欢、互相拉扯的关系,她不会替他说什么,她只会自己说。但现在的樊长玉站在了旁观者的位置上,看得比她清楚,替她说出了她不敢说的话。
剧情变了。彻底变了。而她不知道这种变化会把她带向哪里。
傍晚,谢征从地里回来的时候,江遥知已经把饭做好了。四菜一汤,有肉有菜,摆了满满一桌子,这是她这两个月以来做得最丰盛的一顿饭。谢征在桌边坐下,看着满桌子的菜,沉默了一会儿。
谢征(言正)你平时也吃这么多?
江遥知平时不吃
江遥知给他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
江遥知平时就喝粥吃咸菜。今天是你在,才做的。
谢征接过饭碗,没有说话。他低头吃饭,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口的味道。江遥知坐在对面,也低着头吃,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
吃到一半的时候,谢征忽然开口了。
谢征(言正)北边的事,有眉目了。
江遥知的手顿了一下。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原著里的剧情线,锦州血案,魏严。但她不能表现出她知道。
江遥知什么眉目?
谢征(言正)十六年前,锦州有一桩案子
谢征(言正)一家三百多口,一夜之间全没了。有人说是山匪,有人说是兵变,但都不是。
他放下筷子,看着油灯的火苗。火光映在他眼睛里,跳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谢征(言正)是有人蓄意为之。
江遥知没有说话。她知道那个人是谁——魏严,谢征的亲舅舅,也是锦州血案的幕后黑手之一。原著里谢征花了很长时间才查清真相,最后亲手将魏严绳之以法。但现在的剧情已经偏离了原著,她不确定他还要走多远的路、流多少血才能走到那一步。
江遥知那个人
江遥知很难对付?
谢征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意外,大概是没有想到她会问出这样一句切中要害的话。
谢征(言正)很难
谢征(言正)但我不会放弃
江遥知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饭菜已经没有了味道。她知道谢征这次回来只是暂时的,他很快就会再次离开。而下次离开之后,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江遥知你什么时候走?
谢征(言正)五天后
五天。一百二十个小时。江遥知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觉得太短了,短到她来不及做任何事。
江遥知那你好好歇五天
江遥知别再去地里干活了,我自己的地我自己会种。
谢征(言正)你一个人种不了
江遥知种得了。这两个月不都是我一个人种的嘛
谢征(言正)那是以前
谢征(言正)现在有我了
又是这句话。江遥知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油灯的光照在他们之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拥抱。
江遥知言正
江遥知你在不在,我都得活下去。你走之前是这样,你走了之后也是这样。我都能好好活着。
谢征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谢征(言正)我知道
谢征(言正)但你不是一个人
江遥知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她低下头,假装看碗里的饭,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不想让他觉得她软弱。她已经撑了两个月,她可以继续撑下去。
那天晚上,江遥知洗完碗,从灶房里出来的时候,看见谢征站在枣树下面。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是碎了一地的银币。他仰头看着月亮,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锋利,那道新添的疤从耳根延伸到下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江遥知站在他身后,看了好一会儿。她想走过去,想站在他旁边,想跟他一起看月亮。但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谢征(言正)江遥知
江遥知嗯?
谢征(言正)你等我回来的时候
谢征(言正)就只是等我回来?
江遥知愣住了。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把两个人隔在两岸。风从枣树枝叶间穿过,沙沙地响,像是在替谁说着说不出口的话。
江遥知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是”,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因为她知道不是。她等他回来,不只是等他回来。她等他回来,是因为她害怕再也见不到他。是因为她每天晚上摸着那块石头入睡。是因为她做棉袄的时候把手指扎满了针眼却一点都不觉得疼。
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谢征转过身,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像是冰面下流淌的水,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
谢征(言正)不用说了
他转过身,往东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谢征(言正)我知道
门关上了。
江遥知站在枣树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去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脚边的泥土里。
江遥知【他知道什么了?】
江遥知【我怎么不知道?】
她蹲在枣树下面,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很轻很轻,像是怕东厢的那个人听见。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碎碎的,冷冷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冰。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等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她扶着枣树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麻劲儿过去,才慢慢地走回西厢。
她躺在床上,把那块石头从怀里掏出来。石头还是温热的,贴着她的胸口,像是还带着她的体温。她把石头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江遥知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房间里暗了下来。枣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她翻了个身,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宿舍里追《逐玉》的时候,弹幕里有人说——“谢征这个人,表面上冷得像块铁,心里其实比谁都软。”
那时候她不信。现在她信了。
但她更想知道的是——他的心软,是对所有人,还是只对她?
这个问题,她不敢问。
因为她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那一个。
窗外起了风,枣树的枝叶被吹得哗哗响。月亮从云层后面又露出来了,银白色的月光重新洒了一地。
江遥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久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