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走后的第四十三天,江遥知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镇口卖烧饼的老周头捎来的。那天傍晚江遥知从地里回来,路过镇口的时候,老周头叫住了她。

江姑娘,有你一封信。
老周头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封,递过来的时候压低了声音

是个过路的商队捎来的,说是给临安镇江秀才家的女儿。
江遥知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接过信,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纸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临安镇江宅”四个字,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筋骨。
她攥着信快步走回家,关上门,在堂屋里坐下来。油灯的光很暗,她凑得很近才能看清上面的字。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写着几行字:
“一切安好,勿念。北边的事有些棘手,但死不了。你种的田别淹了,柴火记得劈,天冷了多加衣裳。棉袄很暖和。——言正”
江遥知把这几行字看了三遍。第一遍是心跳加速地看,第二遍是逐字逐句地看,第三遍是盯着“棉袄很暖和”五个字看。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死不了”三个字,是他临走前答应过她的。现在他写在信里,像是在说:你看,我说话算话。
她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跟那块刻着“言正”的石头放在一起。石头和纸贴着她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裳,能感觉到一点微凉的温度。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是谢征走后睡得最好的一晚。
但信带来的安心只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樊长玉带来一个消息。

宋砚要来提亲了。
樊长玉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萝卜在削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猪肉涨价了。
江遥知正在切菜,刀顿了一下。
提亲?给谁提亲?


给我
江遥知差点切到手指头。
什么?他不是已经跟你退婚了吗?


退了。但他娘后悔了
樊长玉削完一个萝卜,又拿起一个

宋砚在外面赌钱欠了一屁股债,债主追上门来,他们家还不起。他娘算来算去,觉得我手里还有点儿积蓄,想把我娶回去填窟窿。
所以不是提亲,是要钱?

江遥知放下菜刀,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差不多
樊长玉的表情很平静,但江遥知注意到她削萝卜的手比平时用力了一些,萝卜皮削得厚薄不均。
你不能答应


我当然不会答应
樊长玉把削好的萝卜扔进盆里,拍了拍手

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宋砚他娘在镇上到处说,说我当初跟他儿子订过婚,是我高攀不上才被退的。现在她儿子可怜我,愿意重新娶我,我应该感恩戴德。
江遥知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想起原著里的宋砚母子,这两个角色她看剧的时候就恨得牙痒痒,现在亲耳听到他们的所作所为,更觉得恶心。
她怎么好意思?

当初是她嫌你杀猪丢人,是她逼着宋砚退婚的。现在缺钱了又来找你,把你说得像是……


像是什么?
樊长玉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带着嘲讽的弧度

像是一个不值钱的物件,有人要就该偷着乐?
江遥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樊长玉站起身,把盆里的萝卜端进灶房,放在案板上。她的动作很利落,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那些干脆利落的动作里。

你不用替我生气,

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我樊长玉这辈子,从来没靠过谁,以后也不会靠。宋砚也好,他娘也好,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当听不见。
江遥知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杀猪姑娘比她想象的要强大得多。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强大,而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不动声色的强大。
但你不可能一直当听不见。

镇上的人都在传,传着传着就变成真的了。你妹妹还小,她在外头会被人指指点点……

樊长玉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她的软肋。江遥知知道。原著里的樊长玉什么都不怕,唯独怕妹妹受委屈。她一个人扛起整个家,杀猪、种地、应付各路牛鬼蛇神,全都是为了给妹妹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你说得对
樊长玉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不能让我妹妹受委屈
那你打算怎么办?

樊长玉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开始切萝卜,一刀一刀,切得又稳又准。萝卜片薄得能透光,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江遥知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刀起刀落,忽然想起原著里的一个情节——樊长玉为了妹妹,曾经差点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男人。后来是谢征出手,帮她摆平了这件事。
但现在谢征不在这里。他走了,去了北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而樊长玉的麻烦,就在眼前。
我帮你

樊长玉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帮我?
宋砚欠了赌债,对吧?赌债这种东西,最见不得光。他娘敢来提亲,你就把宋砚欠债的事抖出去。看谁脸上挂不住。

樊长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我没有证据。赌坊那种地方,不会给你留字据的。
不需要字据

你只需要让镇上的人知道这件事。流言这东西,传起来比真相快。他娘不是说你不检点吗?你就让他们看看,谁家更不检点。

樊长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你这个秀才女儿,心眼还挺多。
江遥知脸微微红了一下。
我爹教的


你爹要是知道你把读圣贤书的脑子用在这种地方,怕是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樊长玉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但眼神很认真

不过……谢谢
不用谢

你帮了我那么多次,我总要还一次。

樊长玉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切萝卜,灶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像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樊长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但他写信回来说了,死不了。

樊长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江遥知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把谢征的信拿出来看了一遍。油灯的光很暗,她凑得很近,几乎是把脸贴在纸上。
“一切安好,勿念。”
她反复琢磨这四个字。“一切安好”——是真的安好,还是报喜不报忧?“勿念”——是真的不用念,还是怕她念?
她想起原著里谢征在北边的经历——他查到了锦州血案的新线索,跟魏严的人交手了好几次,受了伤,但也拿到了关键证据。这些事,他在信里一个字都没提。
死不了

她低声念出这三个字,把信纸贴在胸口。
你最好说到做到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房间里暗了下来。枣树的新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说话。江遥知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樊长玉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

宋砚他娘今天早上来找我了
她坐在灶房里,手里端着一碗粥,语气比昨天平静了很多
说了什么?


说让我考虑考虑,别急着拒绝。

我说不用考虑,我已经嫁人了。
江遥知差点把粥喷出来
什么?!


我说我嫁人了

嫁给了一个外地来的商人,过几天就来接我。
你……

江遥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这不是骗人吗?


骗人怎么了?
樊长玉放下碗,擦了擦嘴

她们骗了我那么多次,我骗她们一次,不过分吧?
那你以后怎么办?镇上的人迟早会发现你在撒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樊长玉站起身,把碗放在灶台上

至少现在她们不敢来烦我了。宋砚他娘最怕的是什么?是怕我嫁得比她儿子好。我说我嫁了个商人,有钱有势,她心里就不平衡了,就不会再来逼我了。
江遥知看着樊长玉,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太厉害了。她不是用蛮力在对抗这个世界,她用的是脑子。
你真是……

江遥知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夸她。

是什么?
是个人才

樊长玉笑了。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露出了两颗小虎牙,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杀猪的姑娘,倒像是一个普通的、十六岁的少女该有的样子。

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天下午,江遥知一个人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的时候,她想起谢征劈柴的样子——肩背的肌肉线条透过衣裳勾勒出来,沉稳有力。她学着他的姿势,把斧头举过头顶,落下去,柴火从中间裂成两半。
她劈了一根,又劈一根,劈到第三根的时候,手上磨出了一个水泡。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水泡挑破,继续劈。
劈完一堆柴火,她浑身是汗,腰酸背痛,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她把斧头插在木桩上,靠在枣树旁边喘气。枣树的新叶已经长了不少,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她伸手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看。
春天真的来了。
而他,也应该快回来了吧。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活下去,要把田种好,要把宅子守住,要等那个人回来。
至于等到了之后怎么办——
她还没有想好。
但她有的是时间。
因为她相信,他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