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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逐玉:春风十里,我在等你

征走后的第四十三天,江遥知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镇口卖烧饼的老周头捎来的。那天傍晚江遥知从地里回来,路过镇口的时候,老周头叫住了她。

龙套
龙套

江姑娘,有你一封信。

老周头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封,递过来的时候压低了声音

龙套
龙套

是个过路的商队捎来的,说是给临安镇江秀才家的女儿。

江遥知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接过信,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纸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临安镇江宅”四个字,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筋骨。

她攥着信快步走回家,关上门,在堂屋里坐下来。油灯的光很暗,她凑得很近才能看清上面的字。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写着几行字:

“一切安好,勿念。北边的事有些棘手,但死不了。你种的田别淹了,柴火记得劈,天冷了多加衣裳。棉袄很暖和。——言正”

江遥知把这几行字看了三遍。第一遍是心跳加速地看,第二遍是逐字逐句地看,第三遍是盯着“棉袄很暖和”五个字看。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死不了”三个字,是他临走前答应过她的。现在他写在信里,像是在说:你看,我说话算话。

她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跟那块刻着“言正”的石头放在一起。石头和纸贴着她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裳,能感觉到一点微凉的温度。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是谢征走后睡得最好的一晚。

但信带来的安心只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樊长玉带来一个消息。

樊长玉
樊长玉

宋砚要来提亲了。

樊长玉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萝卜在削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猪肉涨价了。

江遥知正在切菜,刀顿了一下。

江遥知

提亲?给谁提亲?

江遥知
樊长玉
樊长玉

给我

江遥知差点切到手指头。

江遥知

什么?他不是已经跟你退婚了吗?

江遥知
樊长玉
樊长玉

退了。但他娘后悔了

樊长玉削完一个萝卜,又拿起一个

樊长玉
樊长玉

宋砚在外面赌钱欠了一屁股债,债主追上门来,他们家还不起。他娘算来算去,觉得我手里还有点儿积蓄,想把我娶回去填窟窿。

江遥知

所以不是提亲,是要钱?

江遥知

江遥知放下菜刀,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樊长玉
樊长玉

差不多

樊长玉的表情很平静,但江遥知注意到她削萝卜的手比平时用力了一些,萝卜皮削得厚薄不均。

江遥知

你不能答应

江遥知
樊长玉
樊长玉

我当然不会答应

樊长玉把削好的萝卜扔进盆里,拍了拍手

樊长玉
樊长玉

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宋砚他娘在镇上到处说,说我当初跟他儿子订过婚,是我高攀不上才被退的。现在她儿子可怜我,愿意重新娶我,我应该感恩戴德。

江遥知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想起原著里的宋砚母子,这两个角色她看剧的时候就恨得牙痒痒,现在亲耳听到他们的所作所为,更觉得恶心。

江遥知

她怎么好意思?

江遥知
江遥知

当初是她嫌你杀猪丢人,是她逼着宋砚退婚的。现在缺钱了又来找你,把你说得像是……

江遥知
樊长玉
樊长玉

像是什么?

樊长玉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带着嘲讽的弧度

樊长玉
樊长玉

像是一个不值钱的物件,有人要就该偷着乐?

江遥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樊长玉站起身,把盆里的萝卜端进灶房,放在案板上。她的动作很利落,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那些干脆利落的动作里。

樊长玉
樊长玉

你不用替我生气,

樊长玉
樊长玉

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我樊长玉这辈子,从来没靠过谁,以后也不会靠。宋砚也好,他娘也好,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当听不见。

江遥知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杀猪姑娘比她想象的要强大得多。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强大,而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不动声色的强大。

江遥知

但你不可能一直当听不见。

江遥知
江遥知

镇上的人都在传,传着传着就变成真的了。你妹妹还小,她在外头会被人指指点点……

江遥知

樊长玉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她的软肋。江遥知知道。原著里的樊长玉什么都不怕,唯独怕妹妹受委屈。她一个人扛起整个家,杀猪、种地、应付各路牛鬼蛇神,全都是为了给妹妹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樊长玉
樊长玉

你说得对

樊长玉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樊长玉
樊长玉

我不能让我妹妹受委屈

江遥知

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遥知

樊长玉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开始切萝卜,一刀一刀,切得又稳又准。萝卜片薄得能透光,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江遥知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刀起刀落,忽然想起原著里的一个情节——樊长玉为了妹妹,曾经差点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男人。后来是谢征出手,帮她摆平了这件事。

但现在谢征不在这里。他走了,去了北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而樊长玉的麻烦,就在眼前。

江遥知

我帮你

江遥知

樊长玉抬起头,看着她。

樊长玉
樊长玉

你怎么帮我?

江遥知

宋砚欠了赌债,对吧?赌债这种东西,最见不得光。他娘敢来提亲,你就把宋砚欠债的事抖出去。看谁脸上挂不住。

江遥知

樊长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樊长玉
樊长玉

我没有证据。赌坊那种地方,不会给你留字据的。

江遥知

不需要字据

江遥知
江遥知

你只需要让镇上的人知道这件事。流言这东西,传起来比真相快。他娘不是说你不检点吗?你就让他们看看,谁家更不检点。

江遥知

樊长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樊长玉
樊长玉

你这个秀才女儿,心眼还挺多。

江遥知脸微微红了一下。

江遥知

我爹教的

江遥知
樊长玉
樊长玉

你爹要是知道你把读圣贤书的脑子用在这种地方,怕是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樊长玉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但眼神很认真

樊长玉
樊长玉

不过……谢谢

江遥知

不用谢

江遥知
江遥知

你帮了我那么多次,我总要还一次。

江遥知

樊长玉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切萝卜,灶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像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樊长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樊长玉
樊长玉

你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江遥知

不知道

江遥知
江遥知

但他写信回来说了,死不了。

江遥知

樊长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江遥知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把谢征的信拿出来看了一遍。油灯的光很暗,她凑得很近,几乎是把脸贴在纸上。

“一切安好,勿念。”

她反复琢磨这四个字。“一切安好”——是真的安好,还是报喜不报忧?“勿念”——是真的不用念,还是怕她念?

她想起原著里谢征在北边的经历——他查到了锦州血案的新线索,跟魏严的人交手了好几次,受了伤,但也拿到了关键证据。这些事,他在信里一个字都没提。

江遥知

死不了

江遥知

她低声念出这三个字,把信纸贴在胸口。

江遥知

你最好说到做到

江遥知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房间里暗了下来。枣树的新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说话。江遥知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樊长玉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

樊长玉
樊长玉

宋砚他娘今天早上来找我了

她坐在灶房里,手里端着一碗粥,语气比昨天平静了很多

江遥知

说了什么?

江遥知
樊长玉
樊长玉

说让我考虑考虑,别急着拒绝。

樊长玉
樊长玉

我说不用考虑,我已经嫁人了。

江遥知差点把粥喷出来

江遥知

什么?!

江遥知
樊长玉
樊长玉

我说我嫁人了

樊长玉
樊长玉

嫁给了一个外地来的商人,过几天就来接我。

江遥知

你……

江遥知

江遥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遥知

你这不是骗人吗?

江遥知
樊长玉
樊长玉

骗人怎么了?

樊长玉放下碗,擦了擦嘴

樊长玉
樊长玉

她们骗了我那么多次,我骗她们一次,不过分吧?

江遥知

那你以后怎么办?镇上的人迟早会发现你在撒谎。

江遥知
樊长玉
樊长玉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樊长玉站起身,把碗放在灶台上

樊长玉
樊长玉

至少现在她们不敢来烦我了。宋砚他娘最怕的是什么?是怕我嫁得比她儿子好。我说我嫁了个商人,有钱有势,她心里就不平衡了,就不会再来逼我了。

江遥知看着樊长玉,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太厉害了。她不是用蛮力在对抗这个世界,她用的是脑子。

江遥知

你真是……

江遥知

江遥知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夸她。

樊长玉
樊长玉

是什么?

江遥知

是个人才

江遥知

樊长玉笑了。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露出了两颗小虎牙,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杀猪的姑娘,倒像是一个普通的、十六岁的少女该有的样子。

樊长玉
樊长玉

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天下午,江遥知一个人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的时候,她想起谢征劈柴的样子——肩背的肌肉线条透过衣裳勾勒出来,沉稳有力。她学着他的姿势,把斧头举过头顶,落下去,柴火从中间裂成两半。

她劈了一根,又劈一根,劈到第三根的时候,手上磨出了一个水泡。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水泡挑破,继续劈。

劈完一堆柴火,她浑身是汗,腰酸背痛,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她把斧头插在木桩上,靠在枣树旁边喘气。枣树的新叶已经长了不少,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她伸手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看。

春天真的来了。

而他,也应该快回来了吧。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活下去,要把田种好,要把宅子守住,要等那个人回来。

至于等到了之后怎么办——

她还没有想好。

但她有的是时间。

因为她相信,他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