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江遥知其实一夜没睡。她躺在床上,听着东厢那边的动静——谢征大概是在四更天起来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她听见他开了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是水桶落井的声音,他在打水洗漱。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她应该去送他的。她知道。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场面。
江遥知【说什么?】
江遥知【路上小心】
江遥知【别死了……】
她不知道。
五更天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下来了。江遥知以为他已经走了,正要从床上爬起来看看,就听见外头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她光着脚跑去开门。谢征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肩膀上挎着一个包袱。他看见了她的光脚,皱了皱眉。
谢征(言正)又不穿鞋
江遥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趾头冻得通红。
江遥知忘了
谢征没有说话,目光从她的脚移到她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因为哭,是因为一夜没睡。但他没有问。
谢征(言正)我走了
江遥知点了点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江遥知早饭在灶台上,粥熬好了,饼子也烙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江遥知够你吃到中午。
谢征看着她,没有说话。
江遥知棉袄带了吗?
江遥知北边冷,你那件旧的挡不住风……
谢征(言正)带了
江遥知路上小心,别走官道,那些人可能还在找你……
谢征(言正)江遥知
他打断她。
她住了嘴。
谢征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谢征(言正)走了
他转身,迈步往大门口走。步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跟来的时候一样。即便是离开,也不肯弯一下腰。
江遥知站在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晨光从东边的云层后面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道沉默的伤疤。
她忽然想起他来的那天——浑身是血,昏迷不醒,被樊长玉扛在肩上。那时候她还想着“剧情崩了”“苟不住了”,满脑子都是怎么自保。
现在他要走了,她满脑子都是——
别走。
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谢征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影被晨光镀上了一层金边。
谢征(言正)江遥知
江遥知嗯?
谢征(言正)你那个棉袄
谢征(言正)针脚虽然难看,但很暖和。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江遥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她蹲在门廊下面,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无声无息。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一炷香的功夫。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院子里洒满了金黄色的阳光,枣树上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光。
灶台上还放着给谢征做的早饭。粥已经凉了,饼子也硬了。她走过去,把粥倒进锅里重新热了一遍,坐在堂屋里一个人吃。
粥熬得很稠,是她特意多加了米的。饼子里放了咸菜丁,也是她想着赶路的人吃了耐饿。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又哭了。
她把碗洗了,把灶台收拾干净,然后把谢征住过的东厢打扫了一遍。床上的被褥拆下来洗了,桌子擦了,地上的灰尘扫了。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很稳,心却很空。
东厢里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他落下的东西,没有他忘记带走的物件。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
只有窗台上搁着一样东西——一块石头。
江遥知拿起来看,是一块普通的鹅卵石,巴掌大小,被磨得很光滑。她翻过来看,石头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言正”。
她的手指抚过那两个字,指尖能感觉到刻痕的深浅。笔画不深,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刻字的人在跟自己较劲。
她握着那块石头,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谢征走后的第三天,樊长玉来了。
她带了一坛子咸菜和几斤肉干,进门就往灶房走,看见灶台上摆着两副碗筷,愣了一下。
樊长玉他还用两副碗筷?
江遥知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块石头
江遥知那是我自己的。一副喝粥,一副吃菜。
樊长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把咸菜和肉干放下,在灶房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东厢的方向。
樊长玉他走了?
江遥知走了
江遥知三天前
樊长玉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她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江遥知。
樊长玉你哭过
江遥知没有
江遥知否认,但她的声音出卖了她,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樊长玉没有拆穿她。她从灶台上拿了一个碗,倒了碗水,递过去。
樊长玉喝点水。嗓子都哑了。
江遥知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江遥知你就不问问他去哪儿了?
她放下碗,看着樊长玉。
樊长玉问了又怎样?
樊长玉他是什么人,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这些事跟我们没有关系。
樊长玉我在意的
樊长玉是你
樊长玉江遥知
江遥知愣住了。
樊长玉他走了就走了
樊长玉转过头看着她
樊长玉但你还在。你一个人住在这个宅子里,没有男人撑腰,族里的人迟早还会来找麻烦。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
她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
江遥知你什么?
我会过意不去
樊长玉你是为了救我才开门让他进来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江遥知看着樊长玉,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江遥知樊姑娘
江遥知你有没有想过,你救的那个人,可能不是什么普通人?
樊长玉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杀猪留下的茧子,有缝伤口留下的疤痕,粗粝而有力。
樊长玉我知道
江遥知你知道?
樊长玉他走之前,来找过我
樊长玉他跟我说了一些事。说他的真名不叫言正,说他被人追杀,说他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江遥知他跟你说了?
樊长玉嗯
樊长玉抬起头,目光平静
樊长玉他说他欠我一条命,迟早会还。他还说……
她顿了顿,看着江遥知。
樊长玉他还说,让我照顾好你
江遥知的脑子嗡了一声。
江遥知他……他让你照顾我
樊长玉对
樊长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樊长玉他说你这个人,不会照顾自己。天冷了不知道加衣裳,手冻僵了也不知道歇一歇,做饭不是咸了就是淡了……
江遥知的脸烧了起来
江遥知他没有……
樊长玉他还说,你做棉袄的时候扎了满手针眼,让他别冻死了。
樊长玉你们两个,真的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江遥知听懂了
江遥知我跟他不熟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樊长玉不熟的人,会熬夜做棉袄?
江遥知说不出话来。
樊长玉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很重,拍得她肩膀往下一沉,但江遥知没有躲。
樊长玉江遥知
樊长玉我不知道你跟他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对他,不只是‘帮人养伤’那么简单。他跟你,也不只是‘借住’那么简单。
江遥知抬起头,看着樊长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理解,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过来人的了然。
樊长玉你要是想他,就等他回来。
江遥知他会回来吗?
江遥知问,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樊长玉没有回答。她只是拍了拍江遥知的肩膀,然后站起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樊长玉他会回来的
樊长玉他那种人,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咯吱咯吱地响,渐渐远了。
江遥知站在灶房里,手里还握着那块刻着“言正”的石头。她把石头翻过来,用拇指摩挲着那两个字,一遍又一遍。
江遥知会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她。灶台上的水已经凉透了,窗外的枣树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了一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忽然想起谢征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那个棉袄,针脚虽然难看,但很暖和。”
她的眼眶又热了。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石头上,把那两个字洇得模糊了。
她蹲在灶台旁边,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江遥知你一定要回来
她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碎了的瓷器。
江遥知你说过你不会死的
江遥知你答应过我的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灶台上的灰飘起来。枣树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江遥知擦干了眼泪,站起来,把石头揣进怀里。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宅子要守,田租要收,族里的人不会因为她“嫁”了就善罢甘休。樊长玉说得对——她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男人撑腰,日子不会好过。
但她不怕了。
因为那个人说过,他会回来。
而她,要等他回来。
那天晚上,江遥知坐在堂屋里,点了一盏油灯,把谢征留下的那本书拿起来翻。是江秀才留下来的一本旧书,《论语》,谢征在东厢养伤的时候一直在看。她翻开扉页,看见上面用炭笔写了几个字——不是她的字迹,是谢征的。
“乏味。但比杀人好。”
江遥知看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银白色的月光洒了一地。院子里的枣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丫上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枝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想起她来的第一天,这棵枣树也是这个样子。光秃秃的,戳着天,看着就冷。
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春天要来了。
而她,会等到那个人回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