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三月,正是桃花开得最盛的时节。
青丘以南的十里桃林,不属三界管辖,是天地间一处闲散温柔的秘境,终年落英缤纷,暖风熏人,连流云都要在此处多绕几圈,才肯慢悠悠地飘向远方。
苏晚璃便是在这片桃林里长大的。
她是灵狐族最小的公主,爹娘疼宠,兄长护佑,活成了一只不知人间愁苦、更不懂天界森严的小狐狸。一身雪白的狐裘软绒绒的,平日里总爱化作人形,梳着双丫髻,缀着两朵粉嫩的桃花,一双眼亮得像浸在晨露里的星辰,跑起来时裙摆扫过花瓣,便引得漫天粉白纷飞,连林间的仙雀都愿意停在她肩头,与她一同嬉闹。
这一日,她照旧抱着一捧刚摘的鲜桃,蹦蹦跳跳地往桃林深处去,想寻一处最软的花枝小憩,却在穿过一片浓雾时,忽然撞进了一个微凉却安稳的怀抱。
鼻尖撞上的是一袭清冷的月白长袍,衣料上沾着淡淡的松雪香,与桃林的甜香截然不同,却奇异地相融,让人一闻便再也忘不掉。
苏晚璃吓了一跳,怀里的桃子滚了一地,连忙往后退,抬头去看撞着的人。
只一眼,她便愣在了原地。
男子立在漫天桃花里,身姿挺拔如青竹,气质清冷如寒月。他额间坠着一枚极淡的银色神印,是天界神族才有的印记,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眉眼生得极好看,却又带着一种阅尽千帆的沉静,只是淡淡垂眸看向她,便让整个桃林的春光,都瞬间失了颜色。
他是谢临渊。
天界执掌百万天兵的战神,是三界众生闻之便敬畏跪拜的存在。只是此刻他唇角染着一丝极淡的血痕,气息微沉,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灵力耗损过重,才坠落至这人间秘境暂作休养。
苏晚璃活了五百年,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也从未见过这样让人心慌的气质。她攥着衣角,小步往后退了退,声音软得像棉花: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撞你的。”
她的声音又轻又甜,像春风拂过琴弦。
谢临渊本是万年冷心冷情,从无多余情绪,天界神女倾慕他万千,他从未多看一眼。可此刻看着眼前这只怯生生、眼尾泛红的小灵狐,那颗万年不动的神心,竟莫名软了一角。
他微微俯身,声音比他身上的雪香更温和:
“无妨,是我在此处调息,惊了你。”
他抬手轻轻一挥,地上滚落的鲜桃便自动浮起,稳稳落在苏晚璃怀里。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微凉的触感让小狐狸猛地一颤,耳朵都忍不住从发间冒了出来,尖尖的,毛茸茸的,可爱得要命。
谢临渊眸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那是他数万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
“你是这桃林的灵狐?”
“嗯!我叫苏晚璃!”她立刻点头,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是谁呀?你身上的光好亮,像天上的星星。”
“谢临渊。”
他看着她天真纯粹的模样,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
“你可以叫我谢郎。”
苏晚璃脸颊瞬间泛红,低下头揪着花瓣,小声重复:
“谢郎……”
那一日,桃花落满两人肩头。
谢临渊在桃林留了下来。
他不说自己是谁,不说自己从哪里来,更不说自己何时会走。
他只陪着这只不知愁滋味的小灵狐,过尽了人间最温柔的时光。
他教她坐在花枝上看云,教她辨三界草木,教她弹最简单的琴曲。
他见她喜欢桃花,便用自身灵力凝出一柄玉弦琴,琴身雕着满树芳华,音色清越,一响便引百鸟来朝。
“此琴名‘同心’,”他将琴放在她怀里,指尖轻轻抚过琴弦,“我将它劈作两半,你一半,我一半。”
苏晚璃抱着半柄琴,不解地歪头:
“为什么要劈开呀?完整的更好听。”
谢临渊垂眸,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语气郑重得像一场跨越三生的誓 言:
“弦合,则人合。”
“日后无论你我身在何处,只要两柄弦琴相碰,我便会立刻出现在你身边。”
“除非我死,否则永不食言。”
小狐狸听不懂“死”字有多沉重,只开心地抱着半柄玉弦,用力点头:
“好!那我好好收着!一辈子都不弄丢!谢郎也要说话算话!”
他看着她明媚的笑脸,眸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沉重,却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 我说话算话。”
风一吹,桃花漫天飞舞。
苏晚璃抱着半柄琴,跟在谢临渊身后,踩着花瓣一路小跑。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下去。
她以为,这个为她停留在桃林里的神明,会永远守着她,守着这十里桃花,守着那句“弦合则人合”的约定。
她不知道。
此刻怀里抱着的,不是温柔的信物。
是日后穿心而过的,最利的刀。
她更不知道。
眼前这个对她笑、对她温柔、对她许下一生的神明,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
要亲手毁了所有的甜,亲手断了所有的约,亲手将她推离自己的世界。
桃林的风还暖,花香还甜,少年神明与小灵狐的身影,在春光里温柔得像一场不会醒的梦。
只是无人知晓。
这场梦,碎的时候,会有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