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绸,漫过青云宗的飞檐斗拱。静室之内,烛火跳跃,将两人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一高一矮,一温一冷,透着微妙的氛围。
白梦希接过那只青玉瓶,指尖微颤,恰到好处地显出几分受宠若惊的局促。她垂眸,长睫如蝶翼轻颤,鼻尖萦绕着安神丹清苦又甜腻的香气,那是萧辞霁特意为她挑选的品级,温和得近乎讨好。
“大师兄破费了。”她声音软绵,像浸了蜜的棉花,抬手想去接,却又似怕生般缩了缩手,最终还是轻轻握住了瓶身,“梦希……梦希会好好修炼,不辜负大师兄的期望。”
这副纯真又乖巧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爱。
萧辞霁站在门口,身姿挺拔如松。他看着她小心翼翼收起名贵丹药的小动作,唇角的笑意温和依旧,可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正掠过一丝极淡的、只有自己能察觉的探究。
他太清楚这丹药的分量了。寻常弟子一粒难求,此刻却被他随手送给了一个“灵根受损、修为低微”的小师妹。若是旁人,怕是会受宠若惊,感激涕零。
可白梦希。
她收得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理所应当”。
在她触碰到玉瓶的一瞬,萧辞霁清晰地捕捉到,她手腕处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魔纹暗印一闪而逝。那是魔族圣女独有的标记,哪怕被重瞳之力强行掩盖,依旧逃不过他这双活了千年、执掌魔界的慧眼。
果然。
她也在装。
萧辞霁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玩味。他没有拆穿,只是缓步走进静室,自然地坐在她对面的梨花木椅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温雅:“白日之事,是我疏忽了。不该让你独自待在静室,才惹出那场祸事。”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一些。
淡淡的檀香混着一丝极隐晦的魔气扑面而来,白梦希的鼻尖轻轻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警惕。但面上,她却立刻摇了摇头,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杏眼,声音软得像要化了:“不怪大师兄,是我自己太胆小了。若是我能强一点,苏师姐就不敢欺负我了……”
她话说到一半,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在自责自己的无能。
这一幕,完美得像精心打磨过的戏码。
萧辞霁看着她这副“柔弱可怜、自我贬低”的模样,心头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见过无数人。正道仙门的伪君子,魔界深渊的疯批恶徒。有人装疯卖傻求生存,有人扮猪吃虎谋权柄。可像白梦希这样,能将“纯良”演得如此干净、如此毫无破绽,甚至连他都要微微失神的,还是第一个。
她是真的单纯,还是和他一样,骨子里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怪物?
萧辞霁抬手,想要揉一揉她的头发,指尖快要触碰到她发顶时,却又在半空顿住,最终改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宠溺:“傻话。你的任务是好好养伤、修炼重瞳,不是去和谁争斗。有我在,就没人能再动你一根头发。”
这话,是承诺,也是警告。
警告青云宗上下,更是警告藏在她皮囊下的那个魔族圣女。
动她?
可以。
但要先过他这关。
白梦希心头一凛。
她抬眼,撞进萧辞霁温和却深邃的眼眸里。借着重瞳之力,她清晰地窥见他眼底那层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正翻涌着的恐怖魔气与掌控欲。那是一种站在三界之巅、唯我独尊的霸道气场,仅仅是对视一瞬,白梦希都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冰冷的利爪扼住,呼吸一滞。
好强。
比她想象中还要强。
这个男人,绝对是真正的魔尊。
白梦希立刻收敛心神,眼底重新泛起受惊后的慌乱与依赖。她往他身边微微挪了挪,小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袖下摆,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大师兄……我、我有点怕。晚上这里好安静,我能不能……在这里坐一会儿?”
她不敢直接说“留下来陪我”,怕显得刻意。但这副“怯生生寻求依靠”的模样,任谁也无法拒绝。
萧辞霁看着她抓着自己衣角的小手,指尖微凉,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息。他眸色微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笑意。
“好。”
他答应了。
两人并肩坐在软榻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静室之内,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两人平稳却各自暗藏玄机的呼吸声。
白梦希表面乖巧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玉瓶,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萧辞霁主动留下陪她,是试探?还是真的出于“大师兄的责任”?
若是试探,那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
若是责任……那这个伪装成正道的魔尊,未免也太“入戏”,对一个刚入门的小师妹好得过分了。
她侧头,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萧辞霁。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勾勒出流畅的下颌线。他一身月白道袍,一尘不染,眉眼温润,看起来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尊。
可只有白梦希知道,这张干净的皮囊下,藏着怎样一颗杀伐果断、冷硬无情的心。
白日里,他镇压苏灵月时,那随手一挥便毁去筑基修为、让整个青云宗噤若寒蝉的狠戾,可不是演出来的。
那是真真正正、刻在骨子里的杀伐与掌控。
“大师兄,”白梦希忽然开口,声音软糯,打破了沉默,“你说……苏师姐她,真的会走火入魔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像是在为苏灵月求情,又像是在单纯好奇。
萧辞霁侧过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这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算计,只有纯粹的疑惑与无辜。
若是旁人,怕是会以为她在惺惺作态。
但萧辞霁不这么觉得。
他太清楚了,眼前这个看似纯真的小师妹,双手上沾的血,或许比他还要多。
苏灵月的走火入魔,是意外。
但白梦希能安然无恙活到现在,甚至毫发无伤,绝对是必然。
她是故意的。
故意引苏灵月发疯,故意让这场闹剧上演,故意让自己处于弱势,博取同情,同时也……试探他。
萧辞霁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只小狐狸。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灵脉紊乱,心魔滋生,走火入魔是迟早之事。苏灵月心性本就不稳,嫉妒、戾气缠身,今日之事,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梦希身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倒是你,梦希。”
白梦希心头一跳。
来了。
正面试探。
她立刻露出一副茫然又害怕的表情,身体微微一颤,声音细弱:“大师兄……我、我怎么了?”
萧辞霁看着她这副“全然不知”的模样,眸色微深。他没有直接点破,而是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没什么。”
他笑了笑,眼底的探究与寒意瞬间收敛,重新变回那个温柔可靠的大师兄:“只是觉得,你比看起来要聪明许多。”
这是一句警告。
也是一句暗示。
聪明到……不该这么轻易就赢得他的关注。
白梦希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知道,萧辞霁已经看穿了她的伪装。至少,看穿了一部分。
但他没有拆穿。
为什么?
是觉得有趣?还是想留着她,有别的用处?
上一世作为顶级杀手,她最擅长的便是博弈与周旋。此刻,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继续装下去。
她眨了眨眼,眼底泛起一层水雾,看起来委屈又无辜:“大师兄,我不聪明……我只是,只想好好跟着大师兄修炼而已。”
她将头轻轻靠在他的手臂上,动作自然又亲昵,像是在寻求安全感。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檀香与魔息混合的味道。
这味道很危险。
但白梦希没有躲开。
反而,她的心底,竟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觉得诡异的兴奋。
狩猎者与猎物的博弈,终于开始了。
萧辞霁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能感受到肩头那柔软的重量,以及……那发丝间若有若无散发的一丝魔息。那气息很淡,很隐晦,几乎要被她的重瞳之力完全掩盖,却偏偏被他捕捉到了。
她在靠近他。
主动的,刻意的。
像一只误入虎穴的小鹿,不仅不怕老虎,反而还想蹭一蹭老虎的皮毛。
萧辞霁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安静依靠的少女。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看起来像是真的在安心小憩。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灵力正在飞速运转,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牢牢锁在体内。他在防备她。
也在……吸引她。
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烛火跳跃,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拉得很长。
一个是伪装纯真的魔族圣女,心底冷笑,算计全局。
一个是披着仙袍的魔界至尊,眼底深不见底,暗中博弈。
谁也不知道,这场始于欺骗的靠近,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将整个仙魔三界搅得天翻地覆。
过了许久,白梦希才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糊,声音软萌:“大师兄,我……好像睡着了。”
她眼底没有半点睡意,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萧辞霁看着她这副“浑然不知”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局棋,或许会比他想象中更有趣得多。
他抬手,轻轻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困了就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不走。”
这是承诺。1
也是陷阱。
白梦希心头一凛。
她看着萧辞霁温和的眉眼,忽然笑了。
那是一抹极淡、极冷,带着一丝只有杀手与魔女才懂的笑意。
守着我?
萧辞霁,你确定吗?
或许,该守着的人,是你自己。
她轻轻点了点头,重新靠回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但在闭上眼的瞬间。
白梦希的重瞳悄然运转。
她清晰地看到,萧辞霁的眼底,正翻涌着与她一样的——
深渊。
夜色正浓。
仙魔棋局,落子无悔。
而这一局,才刚刚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