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抹微光缓缓攀上窗台,深秋的晨雾裹挟着入骨寒意,贴在傅家大宅的玻璃窗上,晕染出一片朦胧湿痕,恰似苏念昨夜未干的泪迹。
她是被窗外零碎的鸟鸣声唤醒的,睁眼之际,主卧里依旧只有她孤身一人,身旁的床铺平整冰凉,没有半点余温,显然傅斯年整夜都留在书房未曾过来。浑身的酸痛与心底的钝痛交织着涌来,昨晚露台的对峙、傅斯华落寞离去的背影、傅斯年冷到刺骨的警告,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翻腾,缠得她连起身的气力都丧失殆尽。
这座宽敞奢阔的卧室,每一处陈设都精致考究,鎏金镶边,软饰华贵,可处处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没有半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暖意,不过是一座装潢华丽的金丝牢笼,而她,是这牢笼里最顺从、也最绝望的囚徒。
不知僵卧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佣人轻缓得近乎小心翼翼的敲门声,苏念才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揉了揉发胀发沉的额头,眼底红血丝依旧浓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她掀开真丝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冰冷的羊绒地毯上,寒意顺着脚底直窜四肢百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太太,先生吩咐了,让您今日在家好好照顾小小姐,不必出门,早餐已经备好在楼下餐厅了。”佣人站在门外,语气恭敬恭顺,却藏着几分刻意的拘谨,分明是受了傅斯年的指令,时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苏念淡淡应了一声,嗓音沙哑干涩,没有半分情绪波动。她早该料到,经过昨晚的事,傅斯年绝不会再给她半分自由,所谓“在家照顾十七”,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软禁,彻底将她困在这座大宅里,半步不得踏出。
她缓步走入衣帽间,望着满柜高定华服、璀璨配饰,再无半分盛装打扮的心思,随手挑了件素色针织长裙,简单换上。没有精致妆容遮掩憔悴,没有繁复造型装点体面,素面朝天的模样,少了豪门太太的光鲜亮丽,多了几分脆弱的疲惫,这才是最真实的她,一个被抽走灵魂的傀儡。
下楼时,餐厅里早已摆满丰盛的早餐,中西餐点一应俱全,摆盘精致得如同艺术品,可苏念看着眼前的珍馐,却毫无半点食欲。她木然坐在餐桌旁,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闷得喘不过气,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全是傅斯华昨晚离开时绝望又不舍的眼神。
佣人们在一旁垂手侍立,个个低头敛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偌大的餐厅里,只有餐具轻微碰撞的细碎声响,静谧得可怕,也压抑得可怕。苏念勉强喝了小半杯温牛奶,便再也咽不下任何东西,起身朝着儿童房走去。
此时的小十七已然醒来,正坐在柔软的小床上,抱着那个星空投影仪轻轻摆弄,瞧见苏念进来,立时扬起甜甜的笑脸,迈着小短腿想要扑过来,奶声奶气地唤道:“妈妈!”
那一声软糯清甜的呼唤,像一缕微光,瞬间抚平了苏念心底翻涌的戾气与沉压的绝望。她快步走到床边,伸手将孩子紧紧搂入怀中,鼻尖轻蹭着孩子柔软细腻的发丝,感受着怀里小小的、温热的身躯,眼眶瞬间泛红发烫。
唯有抱着小十七的时候,她才能感受到一丝活着的暖意,才能找到留在这座冰冷囚笼里的唯一支撑。这个天真纯净、不谙世事的孩子,是她黑暗生活里仅存的光,却也是傅斯年困住她最牢固、最无法挣脱的枷锁。
“妈妈,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是不是不舒服呀?”小十七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轻轻抚摸着苏念的脸颊,稚嫩的话语里满是纯粹的关切,全然不懂大人世界里的恩怨纠葛、痛苦挣扎。
苏念强忍着眼底的泪水,挤出一抹温柔的笑,轻轻摇了摇头:“妈妈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十七醒啦,要不要妈妈帮你把星空投影仪打开,看看满屋子的星星?”
“要!要!”小十七立刻开心地点头,眼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小手捧着投影仪,郑重地递给苏念。
苏念接过投影仪,按照说明轻轻开启,刹那间,点点细碎的星光投射在房间的天花板与墙壁上,宛若一片璀璨温柔的星空,朦胧又梦幻。小十七兴奋地拍着小手,仰着小脑袋望着满室星光,笑得眉眼弯弯,纯真又烂漫。
看着孩子毫无杂质的笑容,苏念心中却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楚。她多想给孩子一个真正安宁、自由、没有谎言的生活,多想带着她逃离这座牢笼,可她连踏出大门的资格都没有。傅斯年布下的天罗地网,早已将她牢牢困住,连一丝缝隙都不曾留下。
午后的阳光渐渐驱散晨雾,大宅门外传来汽车停靠的声响,佣人快步迎了出去,竟是傅父傅母一同前来,身后还跟着傅斯华与苏念微。
傅母一进门,便笑着朝小十七招手:“念念,十七,有没有想爷爷奶奶呀?”
小十七一见长辈,立刻挣脱苏念的怀抱,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甜甜地喊着:“想奶奶!想爷爷!想婶婶!”说着便拉着傅母和苏念微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客厅走,“奶奶婶婶,我们来玩过家家好不好呀?”
几人跟着孩子走到客厅,气氛一时看似和睦温馨。傅斯华站在一旁,目光不自觉落在苏念身上,又飞快移开,悄悄拿出手机,对着玩耍的小十七,还有不远处的苏念,轻轻按下快门,拍了好几张照片,指尖微微颤抖,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温柔与落寞。
玩闹了许久,小十七累了,抱着画笔和空白画册跑回苏念身边,仰着小脸说道:“妈妈,我想爸爸了,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话音刚落,玄关处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傅斯年恰好推门进来。他一眼便看到客厅里的傅父傅母,还有傅斯华夫妇,神色未变,快步走上前,弯腰将小十七抱起来,在她脸颊亲了亲,语气是难得的柔和:“爸爸也想十七了。”
“爸爸!”小十七搂着他的脖子,开心地指着手里的画册,“爸爸、妈妈坐在沙发上,我要在白色的衣服上画全家福,爷爷奶奶、婶婶也都坐好好不好?”
苏念微站在一旁,眉眼温软,笑着打圆场:“十七,我们叫上叔叔一起好不好?人多拍全家福才好看呢。”
小十七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有些苦恼地说:“可是我们没有多余的白色衣服啦。”
“没关系。”苏念微看向一旁的傅斯华,轻声说道,“婶婶让叔叔把白色内搭脱下来,你在这上面画就好啦。”
“好吧!”小十七爽快答应,接过傅斯华递来的衣服,趴在茶几上,拿着画笔认认真真地画了起来。
约莫半个小时,小十七才举着画好的衣服,一一分给众人,小脸上满是得意。傅斯华接过那件画着稚嫩全家福的衣服,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轻声说道:“十七画得真好,叔叔会好好珍藏起来的。”
小十七却没理会他的话,伸手让苏念把自己抱起来,看着傅斯年和苏念,认真地说:“爸爸、妈妈,你们要像画上一样,亲我一下呀。”
苏念身子微僵,傅斯年却已低头,先在小十七另一边脸颊亲了亲,随即侧过头,在苏念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苏念垂着眼,没有躲闪,任由他动作,全程面色平静,眼底却无半分波澜。
晚饭过后,小十七困意袭来,缠着苏念和傅斯年给自己讲故事。苏念坐在床边,轻声讲着童话,直到孩子呼吸平稳,沉沉睡去,才轻轻掖好被角。
她站起身,刚要转身离开,傅斯年却忽然上前,低头在她额头又印下一个浅淡的吻,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随即伸手,将卧室的灯缓缓关上。
黑暗瞬间笼罩房间,将所有的隐忍、尴尬与暗流,全都藏进了这无边的夜色里。